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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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菉竹現身領命。

言正清眼力極佳,在開門剎那,就瞥見五娘額頭破皮,甚至連她方纔聽見十一娘呼救,心裏發慌,削皮小刀不慎劃傷手指,滲出的血珠都能瞧着。

玉生煙和五娘旋即引菉竹去前院,後院大門空敞。

言正清眺了半晌,起身出屋,通過院門,步入中院。他重新瞧見那口井,也見着了她澆的菜、喂的蘆花雞、曬的衣裳,還有下半邊被擼光的那株桃樹。

樹底下還落着一個忘了撿的桃子,言正清瞅了會兒,那不是真桃,是她拿紙紮的。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到前院門前止步,聽着正房裏的動靜,菉竹已經找着原因,與胎兒無關,乃是胞宮變大,誘發石淋。情況並不算嚴重,無需金錢草、海金沙等藥物,岑十一娘只用大量飲水兼臥牀,待石頭排出,疼痛自會消除。

十一娘轉危爲安,衆人皆鬆口氣,紛紛向菉竹道謝。五娘站得離桌邊近,玉生煙於是同她點了點下巴:“阿五,給大夫沏盞茶。”

方纔都緊張十一娘,完全忘了這茬!五娘想着怠慢了,着急忙慌,倒完忘了放壺,就這麼左手執茶杯,右手提壺來敬,自個還未覺:“神醫大夫,謝謝您。”

“些小之事,不必客氣。”菉竹笑着接過杯,執在手中,視線垂下瞟向五娘右手,她這才發現右手一直抓着壺,頓時臉紅,轉身打算放回桌上,卻陡見窗外院門口靜佇着的人影——雖然眼力不佳,只見得模糊一團,但僅這個飄逸出塵,卓爾不羣的輪廓,就能斷定是公子。

五娘想着一併感謝,給言正清也倒了杯茶,端去院門口:“公子,謝謝您這回格外開恩。”

言正清僅晲她一眼,就收回視線,反剪的雙手亦未繞至前來。

他不接茶,還面無表情,五娘禁不住往自己身上找原因:是不是她嘴太笨,應該多拍些馬屁,感激涕零?

半晌,憋出一句:“謝謝公子,您讓十一姐姐母子平安,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依舊一片沉寂,她連他的呼吸都聽不見,禁不住七上八下,該、該怎麼繼續往下說?

要不硬着頭皮退吧。

五娘天人交戰,不知不覺垂耷腦袋,默默攢告退的勇氣,殊不知上方言正清在聽見母子那一句後,原本淡漠的桃花眼漸變幽深,恍若漫長無垠的夜。

他轉頭重望向屋內,不疾不徐感嘆:“你們幾個同岑十一娘情分倒好。”

五娘聞言飛快用餘光瞟了眼言正清,見他面上並無惱色,纔敢輕輕點頭。

她的目光在那浮浮沉沉的茶葉上遊走,心頭又想:後院公子都出手救十一姐姐了,這事應該能聊吧?

五娘咬了下脣,一臉嚴肅作答:“是,奴心裏一直拿她當親姐姐,所以對公子的救命之恩感激不盡。”

說完又飛快窺了一眼,言正清面色如常,沒有打斷,也沒有呵止。

她心裏不禁少了三分畏懼,提起氣,又多添一句:“奴很小的時候就被賣掉了,對孃親沒多少印象,有時候……也會覺得十一姐姐像娘。”

說的時候五娘沒往李文思那想,但話音落地,突然就不由自主憶起李文思說賣掉她是孃親一生愧疚,臨去前還不忘叮囑他來贖。

五娘心裏突然像被針刺了下,疼得她頭埋得更低,背也駝起。

夏日裏喝的都是涼茶,端在手裏,指骨生寒。

“後院那朵梅是你的扎的?”言正清緩緩開口。

“是。”五娘蚊子嗡般答了一聲兼點頭。她沒再偷窺言正清,過了一會兒,重新把茶舉高,往他手邊遞——來都來了,茶還是最好敬出去。

言正清巋然不動,口中追問:“怎麼有這手藝?”

五娘一五一十道:“跟我們村裏的扎彩匠學的。”

她和李文思生活清貧,起先只拿竹篾糊些喪葬之物,補貼家用,後來被郴州城紙馬鋪的東家瞧見,說她手巧,頗有天賦,讓她跟着紙馬匠人學了兩個月,後頭就是自個鑽研——靈厝要飛檐翹角,金童玉女不說栩栩如生,起碼不能太醜,還有轎馬花罩、金山銀山、搖錢樹……

她好像真的挺喜歡這行,到了莊上,不用再佐家用,卻還是忍不住琢磨紙物,想着怎麼盤精細。

五娘說完仍低着腦袋,等言正清盤問,但沒一會兒,就見他的皁靴挪移,五娘詫異抬首,言正清已不置可否,負手遠去。

他回到後院的同時,前院在經歷了一場風波後,也逐漸恢復平靜。

翌日,李崇來莊上,知道了十一孃的事,先是一驚,繼而聽說菉竹救治,垂眼不語,待到親手撫過十一娘肚子,心中石頭落地,方纔連說了三個好字。他溫言寬慰十一娘,將之前許諾的副室抬至側室,而後匆匆趕往後院謝恩。

李崇斂衽下拜,叩首再叩首,若非身在別莊,諱莫如深,還要三呼萬歲:“臣李崇叩謝陛下,今日家中賤妾得保母子平安,全賴陛下洪恩聖德,刻骨銘心,臣雖粉身碎骨,難報萬一,唯此生盡付於陛下,爲陛下執鞭墜鐙,肝腦塗地!亦願吾皇聖體康泰,福壽綿長,臣縱有千言萬語,亦難表達,泣血頓首,再拜以聞。”

言正清一臉淡然聽他講完,片刻,語氣平靜道:“汝妾有孕乃卿家之喜。朕已着醫看護至瓜熟蒂落,保母子平安。卿可安心奉職,勿以此事縈懷。”

李崇旋即再拜,已不知磕到第幾個響頭:“臣再叩聖恩!聖德普施,澤被微末!”

須臾,言正清啓脣,語氣依舊平淡:“朕觀那岑五所扎紙花,精妙絕倫,如生可擷,讓她來後院補齊一枝。”

伏低的李崇眉頭一跳,而後趕緊壓下,應了喏,回前院傳喚五娘,先瞧了她扎的茉莉花,又問如何習得這等巧技?

五娘還是那句話,扎喪葬物練出來的。

李崇一愣,臉色微變,喪葬物大不吉利!

縱使正堂無人,依舊四下望瞭望,方纔壓低聲叮囑:“此話萬萬不可再對他人提及,若是公子問起如何習得,你就說找制頭面的手藝娘子學的,起初用絹,如今手頭沒有,才改作紙紮。”

五娘聽到第一句話就愣了下,但等李崇諄諄教誨完,說到有些口乾舌燥,她才如實告知:“遲了,奴已經對公子說了。”

李崇只覺耳邊嗡的一聲,額頭沁出細汗,緊着嗓子追問:“然後呢?公子態度如何?”

五娘被他的神色語氣弄得有些懵:“然後……公子沒說什麼,就回去了。”

李崇屏息踱了兩步,皇帝雖未當場發作,但聖意難測,會不會之後發難,牽連自己?

他戰戰兢兢,唯恐惹天家不悅,卻不知言正清並無忌諱——朕即天命,可奪他人生死,而天命不可奪朕。真龍在御,何懼之有?

李崇不知,耐着性子一條條叮囑事項,讓五娘複述一遍,牢記在心,而後才放她去後院。

言正清遣菉竹在院門口候着,五娘走近,起初僅見一玄衣男子垂手靜佇,之後眯眼伸脖,才瞧清他年輕英俊的模樣,認出是那位救了十一孃的神醫。

五娘旋脣,同菉竹笑了笑。

菉竹一僵,而後回以淺淡一笑:“岑娘子,公子正在堂中,且隨我來。”

五娘點了兩下下巴,縮肩垂首,跟着菉竹後面,亦步亦趨。

正堂比書房開闊,陳設卻少上許多,更無案牘,爐內空空未燃香。當然五娘並不曉得這些,她進門後只敢飛快瞟一眼,就瞅見言正清坐在上首,五官瞧不清,他身後繪的像孤舟遠影,但也有可能是什麼旁的掛畫。

五娘跪下來給貴人行禮:“奴見過公子。”

“就照你之前扎的,把那一枝佈滿。”言正清穩穩開口。

五娘腦袋往下壓:“遵命。”

半晌,言正清再無言語,亦無動靜。五娘以爲要去院中,就欲起身,侍在牆邊的菉竹見狀給她遞眼色,可惜五娘沒瞧見,菉竹不得不捂脣輕咳一聲。

五娘愣怔,琢磨須臾,記起李崇的教導,重新跪好,磕頭:“奴婢謝公子恩。”

言正清這纔不緊不慢頷首。

菉竹前邁兩步,近到五娘身邊,面色肅穆:“岑娘子,請隨在下來。”

出了正堂,走上抄手遊廊又下遊廊,菉竹不引五娘去梅邊,反而領到亭中,石桌上擺滿工具,窩臼窩錘,刻刀砧板,篾籤剪子,鑷子漿糊,筆架上掛着五支大小不一的毫筆,旁邊是顏料並瓷碟,因爲熟悉,五娘一踏進亭就瞧清。

她再走近,瞅桌下兩並排的竹筐,一個裏頭放着熨鬥和銅絲,並一些她不認識的器具,另一筐壘砌通草紙、宣紙、皮紙甚至還有昂貴的雲母紙。

“岑娘子,還缺什麼材料儘管吩咐。”菉竹此刻才重新開口,語氣不似堂中那般生硬,溫和許多

五娘連忙搖頭:“不用不用,謝謝公子,這些已經足夠了。”

她不知道菉竹叫什麼,也不敢問。

菉竹笑着點點頭,衝她抱拳道:“那在下就告辭了。”

五娘憋出一句“慢走”,恭敬目送菉竹走遠,而後坐回亭中鑽研——橫斜的一枝分四五杈,要補滿,她得做至少二十三朵,纔不顯突兀。

這是個大工程,方纔堂中後院公子未言及期限,緊張之下她自己也忘了問,只能儘快了。可看着滿桌滿筐,無論紙張還是器具,皆是她用過最好的,便又捨不得做糙,糟蹋好東西,不知不覺沉下心來,仔細打磨。

五娘離開正堂不久,言正清就回了書房,處理今日的政務、用膳、打坐,將梅花一事拋之腦後,直到日頭西斜,天邊泛起粉藍交融的彩霞,才往外瞟了眼——窗欞一角恰好嵌着涼亭,裏頭坐着小小一個她,瞧不清神色,但能覺出那份專心致志,雙手忙個不停,似乎很靈活、麻利,半點不像尋常那樣笨手笨腳。

言正清收回視線,批完剩下兩本奏章,用晚膳,在太陽徹底落山前,赩熾掌燈。

窗外一瞬天黑,書房裏卻始終亮堂。

言正清第二回瞟窗外,八角涼亭裏已經沒人,他移目左望,見她用張宣紙兜着一大捧梅花走向老樹。看來都做好了,只等裝上去。

言正清再次收回視線,繼續忙自己的事,約莫兩刻鐘後重眺,五娘已將梅花盡數纏上,言正清緩慢起身,朝房門口邁步,赩熾趕緊提燈引路。

言正清緩抬手,不必。

赩熾垂首,恭恭敬敬將燈籠竿遞至言正清手邊。

言正清未瞥接過,獨自步出書房。

他執燈穿過遊廊,孤影修長。下臺階,過石徑,離得越近,瞧岑五娘就越清楚——她正最後修整纏好的臺閣綠萼,指尖翻疊、捻轉,簡單幾下,花就像被施了法術,瞬間變得更細膩如真。

一層清冷月光正罩着她的低眉斂目和瘦薄身子。

全弄好後,她瞅着梅枝,展顏一笑。

言正清神色柔和兩分,抬腿正要再進一步,五娘卻突然腰腹連帶着下身往梅樹上蹭了下,動作十分不雅,言正清面色頓時重變冰冷。

五娘卻在這時無意扭頭,瞥見來人,倏地一慌,屈膝垂首:“見過公子。”

言正清頷首,示意平身,而後前邁一步,明知故問:“都做好了?”

“回公子,做好了。”五娘只盯地上浸了月光的石子,“還請公子過目。”

哪些地方要修改,言正清早心中有數,只是她不抬頭,如何指點?

他俯視她半晌,她無動於衷。

言正清抿了下脣:“抬起頭來。”

五娘抬首,對視言正清。

言正清一指枝頭,不要看他,看花:“這一朵,移上半寸。”修長食指再往一處分杈上點,“這朵去掉。”

“奴這就照做!”五孃的聲音帶着兩分喘,一來被言正清監工,緊張畏懼。二來今日除了喫神醫公子送的兩頓飯,就一直在忙活,眼下月掛中天,又開始犯癢,剛纔手上有漿糊,於是以蹭代撓,現在他盯着,蹭不能蹭,撓也不能撓,只能生生抑下那份焦躁,告誡自己冷靜再冷靜,千萬別出錯。

“公子,改好了。”五娘一忙完,兩手就縮進袖內,試圖通過掐自己分散癢意。

言正清未瞥五娘,目光膠在梅枝上,終於完全復原了他記憶裏的那一枝,那時連着兩年,母後皆以這一枝作尺,讓他快快長,長到和梅枝一樣高。

言正清脣角動了下,似乎想要上揚,但終究沒有,只在心裏淌過一股暖意——要是母後能瞧見眼前的臺閣綠萼該多好。

“你怎曉得臺閣綠萼?”他撩眼覷向岑五娘。

五娘緩慢張目,張到像在瞪眼。

言正清旋即明白,她壓根不曉得自己扎的什麼花!

“你在哪見的這種梅?”他追問。

“回公子,奴是郴州人氏,上京路上瞧着,覺着漂亮,就記在腦中了。”

上京,那就是尋夫路,言正清垂眼,半晌,低道:“我向來賞罰分明,你這花做得好,該獎,想要什麼賞賜?”

別說,五娘心裏還真有一近憂,旋即吐露:“公子,奴只在莊上找到一個水桶差不多大的缸,每日所存之水只夠當日所用。今日製花忙了一整日,沒有打水,不燙洗的話,晚間恐怕受不住。求公子開恩,容奴今夜去打一桶,奴保證儘量放輕,一定不會再吵着公子。”

言正清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下,她就要一桶清水作賞賜?

她方纔蹭樹也是因爲癢吧。

他印象裏竟還有她身上那些疤痕和黢黑的肌膚。

言正清嚅了下脣:“燙洗乃飲鴆止渴,只會越來越癢。你得忍着,等它們自個長好,其間絕不能再撓。如果實在難受,可揉曲池、血海、合谷、百蟲窩、三陰交。”

五娘如聽天書,怔怔仰首,對上言正清雙目。

言正清與之對視,須臾,添話:“倘若還癢,就再加上大椎、風市、膈俞、委中和築賓。”

“什麼?”五娘不知不覺脫口而出,怕公子發怒,急急解釋,“公子恕罪,奴不大懂,公子讓揉什麼?”

言正清眸光沉了沉,脣又抿成一線:“這些都是可以止癢的穴位。你再癢時可以揉穴,切記不要再抓撓燙洗。”

他說了起碼有十來個穴位,五娘記不住更不曉得都在哪,弓起背,維持討好的姿勢,小心翼翼問:“公子,您說的那些穴位都在哪兒?”

“你先試試百蟲穴,髕骨內側三寸往上。”

五娘聞言撩起羅裙襯褲,一手兜着,另一隻手摸索穴位,眼睛看向言正清:是這嗎?

他蹙眉:“不對,再往上點。”

“過了,往下。”

“又過了。”

最後言正清深吸口氣,掏出一方四角繡忍冬紋的絹帕,彎腰隔着手帕摁向五娘膝上:“這纔是百蟲。”

說完他突然覺得不對勁,倏地站起,身子有些僵硬:“剩下的你自己查。”

言正清掉頭就走,不告而別,五娘先是怔愣,繼而追在後頭道謝,但是言正清卻越走越快,轉眼拉開距離,再過會兒人就瞧不見了。

五娘癢犯起來,也顧不得他,開始拼命揉百蟲穴。

言正清回到廂房,吸氣吐氣,總覺得哪裏奇怪,自己竟然幫一鶯花揉穴?

牀已鋪好,屋內無人,言正清沉着臉喚:“菉竹。”

隱在屋外的菉竹將一現身,言正清就把忍冬紋的帕子遞給他:“這個燒了。”

觸及了煙花女子的肌膚,用不得了。

菉竹雙手接帕,應喏退下,眼看就要隱去,言正清忽然道:“等等。”

菉竹轉身,重新單膝下跪:“公子還有何吩咐?”

“明日取一盒祛疤止癢的藥膏,給岑五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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