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九月十三,西山的楓葉已紅。
京城從未如此熱鬧過,自霍連城和葉孤城在江湖決戰的消息傳出那天開始,就有一波接一波的武林人士蜂擁而至,根據六扇門統計,如今京城內的江湖人士已逾五千之衆。
在九月十五日之前,至少還有三四百武林名人會到這裏來,其中至少有五位掌門、十位雄踞一方的勢力頭目、二三十個總鏢頭,甚至連武當的長老木道人和少林護法大師們都會到。舉凡武林人士,只要能抽開身的,誰也不願
錯過這百年罕見的決戰。
陸小鳳最喜歡湊熱鬧,所以他也來到了京城中。
他的朋友遍佈天下,其中就有雄霸一方的京城大豪李燕北。
當陸小鳳見到李燕北時,李燕北差點被人射成篩子。幸好陸小鳳指力夠強,用兩枚銅錢割斷了二十八張弓弦。之後兩人在泡熱水澡時,李燕北再次被人下毒,又有人告訴他,想要拿解藥,就到前門外春華樓等。
春華樓也在李燕北的地盤裏,這裏的生意一向很好,座無虛席,更何況現在天下各地武林人士都蜂擁入京城之中。當然,李燕北無論到什麼地方,都自然有人會站起來讓座。他們選了張居中的桌子,面對着樓梯,只要有人上
樓,就能一眼看見。
陸小鳳纔剛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茶,就好像屁股被火燒了一般竄了起來。
他看到了兩個熟人。一個是在山西有過一面之緣的‘雲裏神龍’馬行空,另一個則是華玉軒的老闆華一帆。
“好你個華一帆,我找你的時候怎麼都找不着,我不找你的時候你倒是自己跳出來了。”
陸小鳳氣沖沖地走到華一帆面前,揚了揚拳頭:“知道麼?最近這段時間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一拳把你的鼻子打歪。”
華一帆面色有些尷尬:“陸大俠可是因爲那兩幅畫的事?”
“你還好意思說。”陸小鳳拽住了華一帆的領口:“我跟你無冤無仇,你卻險些要我傾家蕩產,這筆賬該怎麼算?”
在把薛冰送回神針山莊後,他就匆匆去參加華玉軒的拍賣會,爲了多湊些銀子買那兩幅畫,到處借錢,現在他不但是個窮光蛋,還揹着一屁股債。而且拍賣時,拍賣師自然要把畫好好展示,現場有他不少朋友,他差點沒找個
地縫鑽進去。
“陸大俠,這可不能怪我。”華一帆也知道自己做的有些不太地道:“我只負責畫畫,其他都是霍老闆安排的。繡花大盜案我欠了霍老闆天大的人情,若不是他,我不但這對招子要廢了,那些珍藏也要被搶走。而且現在珠光寶
氣閣發展越來越好,華玉軒也要靠他喫飯。他讓我作畫,我不得不聽。”
“哼,所以你想要拿我還人情。”陸小鳳又揚起拳頭,惡狠狠道:“你欠他的我管不着,但我因爲你破了財,丟了臉,你就看我打不打歪你鼻子。”
華玉軒忙道:“以前的事是我迫不得已,我對不起陸大俠。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諒我前幾次的冒犯,以後霍老闆如果再讓我畫你相關的,我統統拒絕。就算他拿華玉軒的生意威脅,我也概不接受,你看如何。”
陸小鳳想了想,鬆開了華玉軒的衣領:“這次就先放你一馬,記好你說過的話,要是再敢畫我,不但鼻子要歪,說不定眼睛、嘴巴都要歪。”
華一帆和馬行空也坐了下來,李燕北道:“霍老闆昨天也到了京城,就在‘臨風樓”,據說昨晚還有不少成名高手去臨風樓挑戰他,不過都輸得很慘。”
“哦,展開說說。”陸小鳳來了興趣。
李燕北是京城的地頭蛇,知道的東西可比平常人還要多,很快就把“臨風樓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其他三人聽得津津有味。
“霍小子真是個惹禍精,不管到哪裏都安生不下來。”陸小鳳嘟囔了一聲,忽然又轉過頭看向華一帆:“華老闆,據我所知你這人不喜歡湊熱鬧,對打打殺殺的興趣也不大。這次來京城,不會也是因爲霍連城讓你來的吧?”
華一帆點頭:“不錯。”
陸小鳳道:“他又想讓你畫什麼?”
“你很快就知道了。”
“很快?”
很快是多快?
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風從窗外吹過,大家忽然嗅到了奇異的花香。
衆人便見八個烏髮垂肩、白衣如雪的女子,提着滿籃菊花,從樓下一路撒上來,將這菊花在酒樓上鋪成一條花氈。
“咦,好漂亮的女人。”陸小鳳首先就被走在最前面那女子所驚豔,他這位風流浪子,一生見過的美女不知多少,但眼前這女子婀娜修長,彷彿乘風飄然而至,容貌之美,生平僅見。其人風姿,宛似是月宮中一步步走出,滴落
人間的仙妃
另外七名女子的容貌雖不及那仙妃般的女子,但也是一等一的美人。而且奼紫嫣紅,各擅勝場,有着不同的風情。或妖嬈、或靈動、或巧笑嫣然、或高冷似冰......
“薛冰!上官飛燕!江輕霞!”陸小鳳目光從八名女子身上掃過,很快就認出了其中三人,其中甚至有剛從神針山莊分別的薛冰。
“所以說,這就是紅鞋子組織的人?領頭的那個女子就是公孫大娘?”繡花大盜一案,讓他知道了紅鞋子組織,此刻一下就猜出了這八人都是紅鞋子組織成員。原本紅鞋子包括新收的薛冰在內,一共有九人,但叛徒二孃勾結金
九齡已被解決掉了,就剩八人。
陸小鳳當然也見過公孫大娘,不過對方每次都易了容,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公孫大娘的真容。
一個人踩着鮮花,慢慢地走了上來。他看來不過二十來歲,面容英俊,神態沉穩,嘴角帶着淺淡的笑意,面龐透着玉石般的晶瑩色澤。氣度不凡俗,彷彿自九天垂雲而下的仙人。尤其是那一雙眼睛,更彷彿透着神魔般的奇
異力量,叫人無法挪開眼睛。
“霍連城,這小子好大的排場。”
在其餘人震驚無言之際,陸小鳳已經在翻白眼了。他實在不知道,霍連城給了紅鞋子什麼好處,才能讓他們來當撒花女。轉頭一看,華玉軒雙眼放光,手指似已不知覺的在桌子上比比劃劃,那臭屁的傢伙看來就是讓華玉軒畫
他的出場了?
“哪一位是下巨?”霍連城嘴裏在問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已定在了右邊角落的一個人。
這人衣着考究,兩旁的太陽穴隱隱凸起,顯見是個高手。身上雖然沒有帶兵刃,可一雙手上青筋暴起,骨節崢嶸,顯然有開裂石的威力。他並不年輕了,眼睛裏帶着的是那種食屍應般般殘酷眼神。
這雙眼睛也正盯着霍連城,一字字道:“我就是卜巨。”
江湖上沒聽過這個名字的人,只怕還很少。‘開天堂'卜巨,威震川湘,正是川湘一帶三十六幫的總把子,龍頭老大。
下巨的眼角已在跳動,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平時他眼角一跳,就要殺人。可現在他卻不敢輕舉妄動,全身上下都在蓄力,如同一根徐徐拉動的弓弦,當弓弦引滿,纔是他出手一擊的時候。而一旦出手,也必然是他全力一擊,
不留任何餘地。
霍連城冷冷道:“你知道我是誰?”
卜巨點了點頭。
霍連城道:“那我要殺你,你是不是也無話可說?”
卜巨緩緩站起身,一雙手骨節咔咔作響:“那就要看看你的本事了。”
在霍連城和卜巨之間坐着的七八桌人,忽然全部散開了,退到了兩旁的角落裏。
霍連城靜靜的站着,他手掌在空中虛握,一把圓月也似,充滿詩意的彎刀就出現在他手中。
春華樓裏氣氛變得凝重了,陸小鳳也死死的盯着霍連城手裏的刀。
正是這把刀,斬了霍休和金九齡兩位頂尖高手。雖然他也只見過一次彎刀出鞘,但那一剎那的光華,卻牢牢銘刻在他心裏,無法忘記。
卜巨率先出手,一拳轟出,勁力狂湧。在經過漫長的蓄勢後,掌力於一瞬間爆發,似沸騰的岩漿。勁氣滾蕩,沛然如洪流。這一擊威勢之盛,勁力之剛猛霸道,絕不輸給天下任何一位掌法名家。
卜巨能坐穩三十六幫總把子的位置,那都是實打實的殺出來的。他對於自己這一掌很有信心,只憑這一擊也不知轟殺了多少成名數十年的高手。
但就在卜巨掌勢最盛,最剛猛的時候。霍連城的手一動,刀光已飛起。一輪圓月就這麼出現在春華樓中,它並不耀人眼目,甚至帶着淡淡的離愁別緒。仿分隔兩地的情人,彷彿遠赴他鄉的遊子,彷彿戍守邊關的徵人......這一
刀或許本就意味着分離。
卜巨就已經在分離了。
和這個世界分離。
霍連城人已回到了鮮花上,卜巨卻還是站在那裏,動也不動,手卻已經垂了下來,眼中沒了神採。
然後,每個人都看到他眉心處一道細細的血線,血線從眉心蔓延而下,延伸至脖頸,沒入衣服中。然後下巨整個人就倒了下去,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陸小鳳忍不住道:“這一招叫什麼?”
霍連城道:“神刀斬。”
陸小鳳道:“好一招神刀斬。”
霍連城淡淡道:“刀中有神。”
陸小鳳道:“我承認。”
霍連城轉身,走了下去。然後這酒樓就忽然像是一鍋剛煮沸的滾水,起了一陣騷動。有的人大聲議論,有人搶着下樓。昨天聽風樓雖然有人挑戰霍連城,但卻沒有人能讓他使出那一刀。現在,春華樓上的衆人,真正見識到了
霍連城的刀法,天下無雙的刀法。
片刻後,一道高瘦的人影走上了二樓。
李燕北看到了來人,不禁鬚髮怒張:“杜桐軒!”
來人正是和城北李燕北並稱京城雙雄的城南老杜,杜桐軒。
與李燕北的粗豪相比,這位京城大豪看起來就像是朝廷中的學士,很秀氣,很文雅,他也很喜歡別人叫他“學士”。兩人接下來就展開了言語交鋒,結果這才知道,給李燕北下毒的是杜桐軒,讓李燕北來春華樓領解藥的同樣是
杜桐軒。
杜桐軒今天暗算了李燕北兩次,可現在卻要救他,目的卻是要逼他加註。
李燕北道:“你還想增加多少?”
杜桐軒道:“你還有什麼可賭的?”
李燕北的手在桌子下緊握:“我在四大錢莊,還存着八十萬兩銀子。”
杜桐軒道:“那我明天一早就存一百二十萬兩銀子進去,我不佔你便宜,賭注還是三博二。”
李燕北眼睛在發着光,盯着對手:“我若輸光了,就離開京城。只要你還活着一天,我就絕不踏入京城一步。”
杜桐軒道:“我若輸了,就立刻出關,只要你活着一天,我就絕不入關一步。”
在兩人打賭的時候,陸小鳳卻將目光看向杜桐軒身後的黑衣保鏢。
這黑衣人雖然沒怎麼動過手,他卻看得出這人的武功在江湖上絕對能算第一流。所以陸小鳳想不通,像這樣的高手,怎麼會心甘情願當杜桐軒的保鏢。杜桐軒在真正高手眼裏,不過就是個土霸王罷了。
杜桐軒道:“你一定很好奇,爲什麼我明知葉孤城已負傷,還要跟你賭?”
李燕北並不否認,杜桐軒一向小心謹慎,沒有把握的事,他本絕不會做,他爲什麼會有如此把握?
這問題也很快有了答案。
風從窗外吹過,樓上的衆人忽然又嗅到了一陣奇異的花香。
然後又看見了六個少女提着花籃,從樓下一路灑上來。
一個人踩着鮮花,慢慢走了上來。不消說,這一身白衣,面色也是瑩白的人,自然就是葉孤城了。
衆人本該爲這一幕感到震驚,但現在卻突然有種強烈的既視感。
怎麼這麼眼熟?
接下來的情況,不說和先前一模一樣,那也是相差不多。
葉孤城寒星般的眼眸凝視一處,冷聲道:“誰是唐天容?”
江湖傳言,葉孤城在張家口的時候,和唐門的唐天儀起了衝突,殺了唐天儀,但也中了唐門的毒,現在他來找唐天容了。
唐天容站起來,解開了外衣,露出了勁裝,帶上了魚皮手套,冷冷地看着葉孤城。唐門的暗器、毒藥可要比刀劍還要可怕,這時候圍觀衆人都應該退場的。但葉孤城聲音冰冷,讓所有人都留在原地。
唐天容將要出手時,葉孤城手中的長劍忽然出鞘,天外飛仙再現人間。那是閃電般的一閃,只一閃,唐天容的琵琶骨被洞穿,一身武功就此被廢。
葉孤城歸劍入鞘,人已回到了鮮花上。他現在本應該很享受衆人驚疑、崇拜的目光,但他卻發現,似乎樓上這些人的目光有些不一樣,說不出的古怪。
葉孤城看向陸小鳳:“在我上樓之前,春華樓發生了什麼事?”
陸小鳳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霍連城也來過春華樓,也動過手,前面也有女子撒花。”
“嗯?”
陸小鳳稍微詳細說了一下,最後總結道:
“神刀斬和天外飛仙都是天下無雙的絕技,我也說不出誰更厲害,但霍連城可足足有八個撒花侍女,而你只有六個………………”
他的話意猶未盡,葉孤城這六個侍女看起來就是尋尋常常,普普通通的美人,又怎麼比得過霍連城那八個氣質各異的大美人,尤其是領頭的那位,國色天香,更彷彿天仙一般。
更何況,葉孤城還是後一個出場,給人感覺是模仿前者。
葉孤城:“…………”
他聽明白了,這也算兩人的一場交手,而他似乎又輸了。
“哈哈,就算葉城主沒有受傷,但和霍老闆相比,究竟誰更厲害,還不好說。”這一場戲裏,最高興的只怕就是李燕北了,不但解了毒,而且現在對霍連城充滿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