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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陸懷民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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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衛側身讓開,講臺那邊,李政道正把粉筆放回盒子裏,拍了拍手上的灰。

幾個圍上去的學生已經散了,偌大的階梯教室只剩下前排零星幾個人。

陸懷民走過去。

李政道轉過身來,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

“陸同學,”他說,“耽誤你一會兒。”

“李先生客氣了。”

李政道走到第一排,把椅子轉了個方向,坐了下來。

他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坐。”

陸懷民坐下。陳大衛沒有跟過來,遠遠地站在教室門口,翻看着什麼文件。

“今天的課,聽得懂嗎?”李政道問。

“大部分能跟上,七八成吧。”陸懷民老實說,“相變那部分,重整化羣的思想還需要再消化。”

“正常。”李政道點點頭,“重整化羣是威爾遜的工作,七十年代才成熟的東西,很多教授都還在學。你不是物理專業的,能聽懂七八成,已經很好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鋼筆,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相變的本質,是系統自由度在臨界點附近的重整化。這個思想,不只適用於物理。”

陸懷民看着他畫的那個圖,若有所思。

“你的專業是精密機械。據我所知,科大在工程方面不算強勢。”李政道把鋼筆收起來,目光落在他臉上,“這個選擇,是你自己定的?”

“是。”陸懷民點頭,“我從小喜歡鼓搗機器。在村裏的時候修水車、改鐮刀,後來進了大學,跟着沈教授做精密機械的研究。雖然科大在這個專業領域相對弱勢,但我覺得,把東西做得更精、更準、更可靠,這件事有意義。”

“有意義。”李政道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笑了笑,“搞學問的人,最怕的就是找不到“意義”。你找到了,比什麼都重要。”

他頓了頓,又問:

“PRE-CUSPEA的事,你聽說了?”

“聽說了。”

“有沒有什麼想法?”

陸懷民想了想,說:

“這是件大好事。能把優秀的年輕人送到世界最前沿的地方去學習,學成回來,對國家是巨大的貢獻。”

李政道看着他,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開口:

“這個項目,是我從去年開始推動的。中美建交之前,我就給美國五十多所大學的物理系寫了信。回信的有四十三所,都表示願意參與。今年是第一年,先試運行,規模不大,名額也有限。而且,目前只面向物理專業。”

陸懷民點點頭:“我知道。專業對口,這是硬條件。”

李政道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突然換了個話題:

“一九七二年,是我留學之後的首次回國。那時候中美還沒建交,我申請回國訪問,光審批就批了很久。有人勸我,說你已經是美國公民,在哥倫比亞大學當教授,諾貝爾獎也拿了,何必去趟那個渾水。”

他頓了頓:

“可有些事,不是利弊能算清楚的。我在美國三十年,拿的是美國護照,教的是美國學生,做的是國際前沿的研究。可每次有人問我‘你是哪裏人’,我脫口而出的還是‘上海人'。”

“七二年回來,走了很多地方。B、上海還有幾個省會,還去了很多工廠。那時候,我看到國家的工業水平比我想象的還要落後很多,我很痛心。可到了車間裏,我看見了另一種東西。這讓我看到了國家的未來。”

“什麼東西?”陸懷民問。

“一羣爲國家奮鬥的人。”李政道感慨道,“機器舊了,他們就修;零件沒了,他們就自己做。一個老工人跟我說,李先生,我們這兒條件差,可只要還有一口氣,這機器就不會停。''”

他頓了頓。

“那句話我記到現在。一個國家的工業,靠的不是幾臺先進設備,是那些在艱苦環境下奮鬥的人。”

陸懷民認真聽着,沒有說話。

“所以這次回來,我想看看,這些年過去了,那些人,還在不在。”

他看着陸懷民,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期待。

“那天在機械廠,你說了幾句話,讓我覺得,他們還在。”

“你說,“我們這代人,就是那座橋。”這話說得好。可閉門造橋的難度太大了,毫不誇張地說,咱們國家的精密機械領域比國際領先水平落後幾十年。所以,我還是希望,你能到世界最頂尖的學術殿堂看看,回來造更大的

橋。”

“這條路,錢學森走過,郭永懷走過,華羅庚走過。他們走出去的時候,中國還是一窮二白;他們回來的時候,在各自的領域將這個國家向前推動了幾十年。”

李政道說完這段話,沉默了片刻。

陸懷民坐在那裏,能感覺到這位前輩話語裏的分量。

這是在問他:你打算怎麼走?

“李先生,”陸懷民開口了,“謝謝您跟我說這些。留學的事,我想過。”

李政道微微點頭,等着下文。

“如果未來要留學的話,我比較傾向於去德國。

李政道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答案。

“德國?”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帶着意外。

“是。”陸懷民點點頭:

“精密機械這個領域,德國是世界頂尖的。斯圖加特、亞琛、慕尼黑工業大學,在機械製造和精密加工方面有幾十年的積累。蔡司、菜卡、西門子,這些公司的技術底蘊,不是一朝一夕能追上的。我想去學的是他們做事的思

路、方法,還有那種把東西做到極致的勁頭。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而且,德國的工業大學和企業的結合很緊密。我聽說亞琛工大的機械系,很多教授同時在企業任職,學生從入學開始就有機會接觸實際工程問題。我覺得這種模式,比純學術的路子更適合我。”

李政道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最終臉上竟露出一絲苦笑。

“德國……………”他搖了搖頭,“我在美國這些年,認識的學者不少。物理領域的不用說,非物理領域的,比如說你所學的精密機械領域,別的不說,推薦你進入世界最頂級的實驗室學習沒問題。可德國——

他攤開手,笑容裏多了幾分無奈:

“說句實話,我不熟。德國的學者,我認識幾個,都是搞理論物理的,在漢堡,在慕尼黑。精密機械......我說不上話。”

他說得很坦率,沒有半點遮掩。

“不過——”李政道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輕快了些:

“你這個選擇,我倒不意外。那天在重型機械廠,你說設備的選擇背後是‘系統兼容性’和‘技術能力積累,我就聽出來了。你的思維方式和那些搞理論的人不一樣。你想的是怎麼把東西做出來,怎麼做得更精、更可靠。這是工

程師的思維。”

他說着,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通訊錄,翻了翻,找到一頁,然後用鋼筆在一張便籤紙上寫了一行地址。

“這是我哥倫比亞大學辦公室的地址。”他把便籤紙遞給陸懷民,“如果你將來改變主意,想去美國,或者需要什麼學術上的幫助,可以寫信給我。我樂意幫忙。

陸懷民雙手接過,鄭重地道謝:“謝謝李先生。”

李政道擺擺手,又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英文簡歷,打印在厚實的白紙上,字體是打字機敲出來的,邊角有些模糊,顯然是複印件。

“這個給你。”他把簡歷遞過來:

“亨利·霍夫曼教授,MIT精密製造與超精密加工實驗室的負責人。我跟他的關係不錯,經常通信。我去MIT推動CUSPEA項目的時候,他聽說中國恢復高考了,很感興趣,說如果中國有好的學生,他願意接收。”

陸懷民接過那份簡歷,低頭看了看。

霍夫曼教授,麻省理工學院機械工程系,研究方向:超精密加工、納米製造、光學元件製造。發表論文一百二十餘篇,指導博士研究生三十餘人.......

“當然,對你來說,這可以是個備選。”李政道說着,站起身來:

“你現在的想法是去德國,很好。年輕人有自己的目標、有自己的想法,比什麼都重要。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如果那條路走不通,或者你想多一條路,我這兒還有一扇門。不一定要用,但開着,總比關着好。”

他伸出手,和陸懷民握了握。

“好好學。不管去德國還是美國,不管去哪兒,記住那天你在重型機械廠說的話——你們這代人,是橋。橋要結實,得自己先站穩。”

陸懷民握着那隻手,用力點了點頭。

李政道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麼,轉身朝門口走去。陳大衛已經提前拉開了門,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教室。

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了。

陸懷民站在原地,把那份簡歷摺好,夾進筆記本裏。他彎腰拎起帆布包,轉身往門口走。

正要往外走,餘光瞥見門側有個人。

陳遠靠着牆站着,手裏攥着一本《統計力學講義》,拇指卡在書頁中間,半天沒翻動。

“你怎麼還在這兒?”陸懷民問。

陳遠把書合上:“等你。”

“等我?”

“嗯。”陳遠把書塞進書包,拉鍊拉了一半,頓了頓,“剛纔看見李先生把你叫住,我想着等你一塊兒走。”

陸懷民“嗯”了一聲,兩人並肩走出空蕩的階梯教室。

“李先生......單獨留你,說什麼了?”走下樓梯時,陳遠終究沒忍住,側過頭問了一句。

“聊了聊留學的事。”陸懷民也沒瞞着,邊走邊說,“李先生知道我專業不對口,進不了CUSPEA那個項目。”

陳遠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跟上,聲音裏帶着一絲惋惜:

“是啊,專業是硬門檻......李先生還專門和你聊這事?”

“也不是。”陸懷民從筆記本裏抽出那張對摺的簡歷,遞給陳遠,“他給了我這個。”

陳遠接過,下意識地打開。

“這啥?霍夫曼......MIT的?”陳遠有點沒反應過來,抬頭看向陸懷民,“李先生的簡歷?不對啊......”

“是霍夫曼教授的簡歷。”陸懷民解釋,“李先生和這位教授相熟,說如果我想申請美國的學校,他可以幫我推薦。”

陳遠這才認真看了起來。

這確實是一份個人簡歷,亨利·霍夫曼,麻省理工學院機械工程系教授,研究方向、學術成果、實驗室介紹......寫的很詳細。

他的視線在“MIT”和“Precision Manufacturing Lab”這幾個詞上停留了好幾秒,然後緩緩抬頭,看向陸懷民。

那目光裏,震驚一層一層地堆疊上來。

“牛哇......”陳遠聲音都有些發飄了,“我剛纔還在門口替你琢磨, CUSPEA這條路走不通,實在可惜了......合着李先生這是給你直接指了條近道啊?”

他上下打量了陸懷民一眼,搖了搖頭,把簡歷遞了回來,語氣裏帶着一種“人比人氣死人”的無奈:

“好傢伙,我們這些人還在研究怎麼擠進那扇門,你這倒好,有人直接把後花園的路線圖塞你手裏了,連選拔考試都免了。”

陸懷民把簡歷收好,笑了笑:

“只是一個可能性。李先生也說了,他更希望年輕人按自己的方向走,去德國或者別的哪兒。這份資料,只是多一個參考。”

“參考......”陳遠重複了一遍,咂摸了一下這個詞,忽然樂了,“你這參考的規格可真不低。MIT頂尖實驗室的負責人,這個平臺...……”

他用手肘碰了碰陸懷民的胳膊,語氣裏的羨慕已經藏不住了:

“行啊懷民,不聲不響的。剛纔看你出來那表情,我還以爲李先生就是勉勵你幾句......你這傢伙,太變態了。”

“只是推薦而已,就算想去,肯定還要通過對導師的面試和英語測試。”

“得,反正我這擔心是白操心了。”陳遠一擺手,整個人都輕鬆下來,“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小子啊,道行深。得,以後發達了,別忘了提攜提攜老同學。有句話怎麼說來着,苟富貴勿相忘。”

“八字還沒一撇呢。”陸懷民說。

“有一撇就夠嚇人的了。”陳遠摟住他肩膀,用力晃了晃,“走走走,喫飯去,餓了。今天你請客啊————就當安慰我剛剛受到衝擊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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