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原本只是圍觀的夥計,這時候看着那幾樣彩頭,手都抖了一下,卻還是本能地把東西收到了石案後頭。
羅堰捂着胸口,臉色慘白,半邊臉因爲羞憤都扭曲了。
可他終究沒敢再說一句話。
因爲他自己知道。
剛纔那幾下,不是葉霄不想再下重手。
是他已經沒資格讓葉霄再出手。
問武臺邊,那些原本還帶着戲謔、輕蔑的眼神,在這一刻,終於真正變了。
葉霄站在臺上,黑衣被風輕輕捲動。
他抬眼,往臺下掃了一圈。
聲音不高,卻壓得極穩。
“還有誰?”
這三個字一落,四周那點壓着的氣,頓時又沉了一層。
先前那些還覺得“他敢上臺就是找死”的人,這時候第一次意識到——葉霄不是來送死的。
而就在這時。
人羣外沿,忽然有幾個人往兩邊讓開了一道縫。
一個身材魁梧、雙臂比尋常人腿還粗一圈的壯漢,緩緩走了進來。
他穿着黑褐短打,肩上披着半截舊獸皮,腳下每一步落下,都踩得臺邊青石微微發沉。
更顯眼的,是他身後還跟着兩個人。
那兩人抬着一方黑漆托盤。
托盤上擺着五隻玉匣。
單看匣子,就知道裏頭的東西不普通。
臺邊有人一眼認出了來人,喉嚨都緊了一下。
“陳家客卿,薛連虎!”
“這下葉霄麻煩了,這人可不是羅堰能比的。”
“幾個月前陳七在下城喫了虧,陳家嘴上沒說,心裏怕是一直記着。”
那壯漢走到黑石案前,先看了一眼臺上的葉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口發黃的牙。
那不是笑。
更像是在磨牙。
隨後,他抬手一按。
五隻玉匣“砰”地一聲,一起壓在石案上。
那一下,比剛纔羅堰那幾樣東西壓得更沉,也更響。
他這才抬起頭,看向臺上,聲音粗得發悶。
“你要買命錢?”"
“陳家給你。”
“就是不知道......”
他眼底那點兇光,一點點翻了起來:
“你有沒有命收。”
問武臺四周,那點剛剛纔被壓下去的氣,頓時又翻了起來。
因爲誰都看得出來。
這一下,是要把陳家的臉拿回來。
葉霄站在臺上,垂眼看了一下那五隻玉匣。
下一刻,他抬起眼,語氣仍舊平得很
“藥擺得不錯。”
“你人滾下去的時候,動靜應該也不會小。”
薛連虎眼角一跳,嘴角那點兇意徹底裂開。
“好。”
“那我今天就看看......”
“你這下城來的小子,到底能在上城硬到什麼地步!”
話音剛落,他人已經動了。
沒有試探。
沒有繞步。
薛連虎本就是硬打的路數,一腳踏上,檯面都跟着輕輕一震。
下一瞬,他體內氣血猛地一提。
先是脖頸。
再是雙臂、肩背。
一道道暗紅血紋迅速浮起,從皮肉底下鼓了出來。緊接着,皮膜之下那層翻騰的氣血蒸出一層赤色血焰,順着肩背和小臂一齊壓了上去。
那層血焰不散。
反而越壓越實。
整個人站在那裏,筋肉、橫練、血勁像一下擰成了一塊,遠遠看去,簡直像一堵燒熱了的鐵牆,帶着熱浪,直壓葉霄!
臺下好幾個人眼神同時一變。
因爲這一下,已經不是羅堰那種陰狠貼身的路數了。
薛連虎就是要靠橫練和血勁,硬生生把葉霄壓塌。
可葉霄沒退。
也沒讓。
薛連虎逼到近前的一瞬,葉霄腳下忽然一錯。
不是硬頂。
而是斜切半步,直接讓開最正那條衝線!
下一刻,他左掌一翻,拍在薛連虎前臂內側。
啪!
這一掌不重,卻拍得極準,正好把薛連虎那股往前壓的勁,打偏了半寸。
就這半寸,已經夠了。
葉霄右拳跟着就到!
不打面門。
不打胸口。
而是照着肋下那塊最難提氣的位置,重重砸了進去!
砰!
薛連虎臉色當場一沉。
他本以爲自己這一撲,足夠把葉霄直接壓退,沒想到對方不但沒退,反而藉着他前衝那股勢,直接鑽進了空門。
可薛連虎畢竟不是羅堰。
這一拳喫下,他竟沒退,反而低吼一聲,兩臂猛地一合,像兩扇門板直接往裏一夾!
這是要把葉霄整個人鎖在懷裏,再靠橫練和蠻力活活碾碎!
臺下有人眼皮一跳:
“他要鎖人!”
葉霄卻像早就料到這一手。
腳下一轉,腰胯一擰,整個人貼着薛連虎合臂的縫隙滑了半步,硬是在那快要鎖死的一瞬,從裏面擠了出來。
同時——掌根上挑!
直託下巴!
砰!
薛連虎腦袋被這一掌託得微微一仰,牙關“味”地一碰,整個人那股往裏合死的勁,當場斷了一截。
葉霄根本不給他重聚架子的機會。
一步搶進。
右腿一抬,膝蓋照着他大腿根狠狠一頂!
咚!
這一記比拳更狠。
薛連虎下盤猛地一亂,左腿本能發軟,整個人終於踉蹌了半步。
這半步一亂,橫練再硬也白搭。
葉霄眼神一冷,雙拳已經連着砸了出去!
第一拳,砸胸口。
第二拳,砸心窩偏上的那口氣。
第三拳,轟進右肋!
砰!砰!!砰!!!
三拳一氣呵成,拳拳都不大開大合,卻一拳比一拳沉。
這是一拳接一拳砸進身子裏。
薛連虎原本還想憑橫練硬喫,可喫到第三拳時,臉色終於變了。
因爲葉霄是在拆他的橫練架子,砸他的呼吸,斷他的氣血銜接!
薛連虎猛地提氣,想靠一口血重新把身子撐起來。
可葉霄已經先一步動了。
他右手一探,五指死死扣住薛連虎那條抬起來的粗臂,猛地往下一壓!
同時腳下一掃!
不是掃腿。
而是踢在他支撐那條腿的膝彎後側!
啪!
薛連虎整個人當場矮了半截,單膝幾乎要跪下去。
臺下不少人看得心口一縮。
薛連虎眼底那點兇光徹底炸開,竟咬着牙還想硬撐起身。
可他剛一抬頭,葉霄那記早就等着的拳,已經到了。
這一拳不走肋,不走胸。
而是自下而上,砸在他下巴上!
砰!
薛連虎腦袋猛地後仰,嘴裏一口血混着半截斷牙當場噴了出來。
整個人也終於徹底失了重心。
下一刻,葉霄抬腳。
一踹!
轟!
薛連虎整個人從臺心飛了出去,重重摔在臺下青石地上,滾了兩圈,才勉強停住。
那五隻玉匣還整整齊齊擺在石案上。
可陳家這張臉,卻被這一腳生生踹下了臺。
整座問武臺,先是一片死靜。
隨即,一陣壓不住的喧譁猛地翻了起來!
“薛連虎都下來了?!”
“那可是陳家的客卿!”
“他一身橫練的本事,同境武者裏,幾乎沒人是他的對手啊!”
“這次不只是他丟臉了,連陳家的臉都沒了!”
“這葉霄不是瘋......他是真有本事!這是想把上城的煉血三境都打穿?!”
臺下靠前的一名中年人盯着葉霄看了半晌,喉頭滾了滾,才低低道:
“連連虎都不行嗎………………”
後頭那半句話,他沒說出來。
可旁邊幾個人都聽懂了。
葉霄站在臺上,氣息仍舊不亂。
身上那層紋與血焰,也只是沉沉伏着。
他看了一眼臺下剛勉強撐起半個身子的薛連虎,語氣淡淡:
“藥留下。”
“人也可以滾了。”
薛連虎眼裏的兇意和羞怒幾乎要炸開。
可胸口剛一提氣血,五臟六腑就跟着翻疼,疼得他臉色一下又白了幾分。
若不是他已入沸血,五臟六腑早已淬鍊到極強,剛剛那幾下,足夠把他當場打廢。
兩名跟着他一起來的陳家下人,臉色難看得發青,卻還是隻能低着頭,把那五隻玉匣推過石案。
沒人敢說不算。
因爲這裏是問武臺。
衆目睽睽。
況且......剛纔那一場,也不是靠嘴贏的,是實實在在打出來的。
葉霄連看都沒看那五隻玉匣,只抬眼看向臺下:
“我還當上城煉血三境的武者有多了不起。”
“原來......”
他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臉:
“就只湊得出這種貨色?”
這句話一落。
問武臺四周那點原本翻湧的聲浪,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
若前面打的只是人,這一句話,打的就是上城煉血三境武者的臉。
也正是在這時。
臺下終於有人往前走了一步。
腳步不快。
卻讓四周那些議論聲一下壓下去了一大片。
來人三十許歲,青袍,髮束得極整,腰間掛着一塊龍紋木牌,臉談不上多冷,卻帶着一種天然壓着別人的體面。
他走到臺前時,問武臺邊好幾個人臉色都跟着變了。
臺邊有人一眼認出了來人,聲音頓時變了。
“陸庭聲!”
“龍光武館在上城一向最重門面,他就這麼上去,真要是壓不住,丟的可不只是他自己的臉。’
“你在說什麼瘋話!那可是陸庭聲,這次二級武考排名前三的天才!”
“哪怕這葉霄再強,這一場也得被壓下去!”
那青袍男子沒先上臺。
而是站在石案前,垂眼看了看前頭那兩撥已經被收下的彩頭,才抬眼看向臺上。
“龍光武館,陸庭聲。”
他聲音不高,卻很穩。
穩得像他這個人本身,就是上城體面四個字的一部分。
“你在下城立規矩,我沒意見。”
“可你跑到上城撒野......”
他看着葉霄,停了一下:
“那就太不知道輕重了。”
這一句,不像連虎那樣滿嘴火氣。
可反而更讓人發冷。
因爲他不是在放狠話,而是天然地覺得上城和下城不同。
葉霄看着他,語氣還是平的:
“所以你是來講理,還是來打?”
陸庭聲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那點笑意很淺。
也很淡。
“打。”
他抬手一揮。
身後自有人上前,把五樣東西擺到了黑石案上。
四隻銀邊玉瓶。
還有一塊被錦布包着的異獸肉。
陸庭聲這才重新抬頭。
“買命錢,夠不夠?”
葉霄垂眼掃了一下:
“夠你把臉丟乾淨了。”
臺下那點原本就繃着的氣,頓時又被拉緊了一層。
因爲誰都看出來了。
這一戰,已經不只是散客上臺試手,而是龍光武館把年輕門面推了出來。
陸庭聲抬腳,上臺。
落地無聲。
可整個人一站穩,氣就出來了。
先是脖頸與手背,一道道赤紋浮起。
再是肩背與雙臂,氣血蒸騰,一層赤色血焰順着皮膜緩緩鋪開。
不像羅堰那樣陰狠,也不像薛連虎那樣暴烈。
那層焰意收得很穩。
不亂竄,也不外炸。
只是安安靜靜貼在身上,把整個人的氣勢一點點壓實。
遠遠看去,像把火收進了鞘裏。
越穩,反而越讓人不敢輕看。
臺下有人盯着他,低低道:
“陸庭聲都下場了......”
“龍光武館這是要把場子當衆壓回去。”
“怪只怪這葉霄太囂張也太天真,竟真敢挑釁上城煉血三境武者的臉。
旁邊的人,呼吸都已經跟着緊了。
陸庭聲看着葉霄,先抬手,緩緩抱拳。
動作不大。
卻把那層體面做足了。
“請。”
下一瞬。
他人已動!
不是撲。
而是一步壓一步,直取中門!
這一動,問武臺邊不少武者眼神都亮了一下。
他們一眼就看出,這是龍光武館的路數。
不花。
不虛。
不搶那些偏門巧路。
走的就是最正、最穩的正線。
你退,他就壓。
你擋,他就切。
你稍亂半分,他就順着那半分把整副架子拆開。
葉霄腳下不退,目光一沉,整個人也迎了上去。
砰!
兩人第一下撞上,聲音比前面都更悶。
陸庭聲臉色沒變,掌勢一轉,貼着葉霄前臂往裏一壓,另一隻手已經順勢切向葉霄胸前空線。
這一下不重。
卻極準。
不是要一擊見功。
是先把葉霄最順手的那條發力線切開。
葉霄抬手一封,剛把這一記攔住,陸庭聲腳下已經再進一步,肩不撞,肘不砸,而是整個人順着那條正線繼續往裏打。
像一口鈍刀,慢慢往骨縫裏壓。
臺下不少人看得呼吸都輕了一下。
這種打法最磨人。
不是一下狠狠幹垮你。
而是逼你一寸寸亂掉。
葉霄眼神微冷,腳下一擰,身子橫着讓開半步,右拳順勢砸向陸庭聲肋下。
陸庭聲卻像早料到這一手,手臂一折,直接把這一拳格開,同時手緣貼着葉霄肩口一抹!
嗤啦!
黑衣當場裂開一道口子。
裏頭的皮肉也被擦出一線血。
臺下有人心口一提。
“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