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那句“就繼續”落下後,整座問武臺外都安靜了一瞬。
沒人接話。
也沒人真敢在這時候再出聲。
連一旁高樓窗後原本不怎麼在意的人,也都把目光真正落了下來。
一人青衫整潔,袖口壓着極淡墨紋,眉眼溫雅,卻看得極深。
一人背劍立在窗邊,道人打扮,神色冷淡,直到謝衡落地,才緩緩抬了抬眼。
更後方的窗影裏,還立着一個年輕僧人。頭頂光淨,灰色僧衣洗得發舊,眼上覆着一條素白布帶,手裏捻着一串舊木佛珠。
先前他們誰都沒朝問武臺這邊多看。
可現在,都看過來了。
另一處臨街高樓裏,有人沉默許久,才低低吐出一句:
“第二日,也沒按住。”
旁邊那人臉色發沉:
“不是沒按住,是越按,他站得越高了。”
更遠處,有人把茶盞輕輕擱回桌上,眼底第一次真正泛起冷意:
“能往前站的臉,已經站得差不多了。”
“再讓人上去,也只是繼續丟人。”
“這座問武臺,快不只是給人看熱鬧的地方了。”
另一邊,一個年歲更長些的老者沉聲接道:
“現在還沒到最難看的時候。
“怕的是明天。”
旁邊人心裏一緊:
“爲什麼?”
老者盯着臺上的葉霄,緩緩道:
“因爲到了第三日,還能站出去替上城收回臉的人,纔是真正值錢的人。”
“若連那最後站出來的人,都打不下葉......”
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可旁邊的人都明白了。
朱雀街的風還在吹。
四角銅柱上的燈火被風帶得微微搖晃。
臺上的葉霄,黑衣染血,站在風裏,像一把越見血越沉的刀。
直到這時,臺下那些人才真正意識到——第二日,他們還是沒能把葉霄壓下去。
還沒等天黑透,半座天淵城彷彿都驚醒了。
冰川武館的老資格輸了。
寶通商會那條最陰的蛇,死在了問武臺上。
最後,連魏家那位女婿,冰川武館這些年最有名的年輕天才謝衡,也被葉霄從臺上生生打了下去。
下城那邊最先炸開。
“第二日也贏了?!"
“我就知道!葉堂主既然敢那三日之約,就不可能只是上去送死!”
“好!打得好!就該把他們那點臉面全撕下來!”
旁邊立刻有人拍着桌子接了一句:
“我早就說了,葉堂主只要真站上去,上城那幫人未必攔得住!”
話音剛落,邊上就有人當場拆臺:
“你早就說了?”
“我怎麼記得你昨天還在那兒嚷,說葉堂主今天肯定站不住,搞不好得被人抬下來?”
先前那人臉一僵,頓時急了:
“你放什麼屁!我那是故意往壞處說,怕真把話說滿了不吉利!”
旁邊幾人頓時笑罵起來:
“你這張嘴,倒是真會往回找補!”
“贏了就是你早看出來了,輸了就是你昨夜替堂主擋災是吧?”
這一鬧,周圍那股憋了太久的氣,頓時好了不少。
可這股熱鬧沒持續太久。
下城各處那股剛翻起來的高興勁,很快又落下去一截。
有人拍桌叫好。
也有人走出幾步後,又慢慢停了下來。
今日消息讓人振奮,先前那股憋了太久的氣也出了。可真想到第三日,許多人心裏還是一點點發沉。
過了片刻,纔有人壓着聲音開口:
“葉堂主第二日又贏了......”
“可我這心裏,怎麼還是發懸?”
旁邊那人喉頭滾了一下,低聲接道:
“就算葉堂主明天也贏了......這事,就真能這麼算了?”
這句話一落,下城各處那股剛翻上來的熱氣,頓時被壓下去一截。
沒人接話。
可誰都知道,這纔是真正讓人不安的地方。
若明天葉霄還站得住,上城那邊還會不會繼續照規矩來?
沒人能回答。
上城那邊早有人坐不住了。
一處高樓上,趙四海手邊那盞茶已經涼了。
他看着樓下燈火,臉色陰沉得厲害。
烏涯是他手裏養了多年的陰手。
平日不放出來。
一放出來,就是替商會做髒事、剝人皮的。
可今天,這條蛇死了。
而葉霄還站在臺上,甚至擊敗了謝衡。
站在趙四海身後的掌事低聲問:
“四爺,第三日......還要繼續看?”"
趙四海沒回頭,只把指節在欄邊輕輕敲了一下。
“看。”
“爲什麼不看?"
他盯着朱雀街那片燈火,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我倒要看看,他還能站多久。”
這句話很輕。
可裏頭那點冷意,比夜風更硬。
另一邊。
冰川武館裏,氣壓也低得厲害。
韓鐵山、謝衡,今日一前一後都輸了。
前者丟的是武館裏熬出來的老資格臉面。
後者丟的,則是更值錢的那層。
屋裏幾人都沒說話。
過了許久,纔有人沉聲開口:
“第三日,武館這邊不能沒動靜。”
“再不往前站,別人只會覺得,咱們真沒人了。”
另一人卻冷冷道:
“往前站可以。”
“可站出去,就得壓得住。”
“壓不住......”
他停了一下,臉色難看得厲害:
“那就不是撐臉,是再送一張臉。”
“而且你告訴我,武館裏還有哪個沸血武者,敢說自己能壓住葉霄?”
屋裏的氣,頓時壓得更沉。
與此同時。
周家偏廳裏,燈火還亮着。
廳中坐着的,是周家二房嫡系周承嶽。
燈火落在他素淨衣袍上,壓得整間偏廳都安靜得發沉。
他把手裏的茶盞輕輕放下,聲音不高:
“第一日,這事打的就是周家的臉。”
“第二日,他踩着上城別家的臉,站得更高。”
“第三日若還讓他這麼站下去......”
他停了一下,目光冷了幾分:
“那就是拿周家的臉,墊他的臺階。”
屋裏沒人接這話。
因爲接不了。
過了片刻,立在一旁的一名青年才終於開口:
“我去。”
這兩個字一出,屋裏幾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那青年二十六七,身形挺拔,肩背開闊,站在那裏並不張揚,卻自有一股收着鋒的冷意。
最惹眼的,是他靠在桌邊的那杆槍。
烏金槍身,槍壓得極短。
那不是擺着看的兵器。
是真拿來殺過人的。
周承嶽看着他,慢慢道:
“承鋒,你若上去,輸的就不只是你自己。”
青年抬眼,語氣卻很穩:
“我知道。”
“可若連我都不上,第三日周家就真成笑話了。”
“況且,我不會輸。”
旁邊一名中年人沉聲補了一句:
“去年那場硬仗,承鋒一杆槍,硬壓了三名成名多年的沸血。”
“這時候讓他上,夠了。”
屋裏安靜了兩息。
最後,周承嶽才點了點頭。
“好,那你去。”
“把他打下臺。”
他看着周承鋒,聲音平淡,卻更重了些:
“明日,這座臺,周家來收。”
周承鋒點頭:
“明白。
夜越來越深。
可朱雀街幾處高樓上,還有幾扇窗沒有滅。
其中一扇窗後,那名青衫年輕人把書卷輕輕合上,低頭看着問武臺的方向,笑了笑:
“這座城,總算不那麼無趣了。”
另一扇窗前,背劍而立的道人神色平靜,直到聽見外頭有人低聲議論“第三日,這座臺怕是該輪到周家自己來收了”,才終於抬了抬眼。
更後方那道窗影裏,年輕僧人仍舊安靜站着。
外頭風聲漸起,連樓中都有人壓低聲音議論:
“周家怕是真要自己下場。”
那年輕僧人始終沒說話。
只是指間那串舊木佛珠,緩緩轉過了一顆。
又一顆。
過了很久,他才微微偏頭,像是在聽朱雀街那邊的風。
也像是在聽臺下未散盡的人聲。
第三日的朱雀街,比前兩日更早醒。
天還沒徹底亮開,問武臺四周就已經圍滿了人。
連前兩日沒露面的幾處高樓,今早也都早早開了窗。
昨夜所有風聲、所有猜測,所有壓着不敢說透的話,都被這一夜的風吹得發酵開來。
今天再看,已經沒人會把葉霄當成一個不知死活的瘋子。
大家真正想看的,只剩兩件事。
周家到底會不會親自下場。
若周家真下場,又能不能把葉霄打下去。
問武臺上,葉霄還在。
他依舊沒下臺。
黑衣垂落,衣上還帶着血,整個人坐在臺心,像一塊壓在臺上的沉鐵。
晨風吹過三陣。
他才緩緩睜眼,站起身來。
臺下那點本就壓着的氣,頓時又沉了一層。
就在這時——人羣外沿忽然自己分開了。
這次不是因爲害怕。
而是因爲真正夠資格站出來的人,終於到了。
一名青年提着槍,緩步而來。
他走得不快。
可每一步都很穩。
穩得讓人心驚。
那杆槍也隨着他一道往前。
烏金槍身通體發暗,槍纓極短,隨着步子輕輕一晃,便讓人心頭髮緊。
臺邊很快有人認出了來人,聲音當場就變了:
“周承鋒!”
“周家這代年輕人裏,除了那位少主,最出名的就是他!”
“真把周家這杆槍推出來了?!”
“前兩天周家一點動作沒有,今天.......今天周家自己的人終於上了!”
“不過他真能贏?”
旁邊立刻有人接了一句,聲音都壓低了:
“去年那場硬仗,你忘了?”
“他那杆槍,可不是擺來看的。”
“不管這葉霄再能打,也不可能是周承鋒的對手!”
這幾句話一出,問武臺周圍那點原本壓着的氣,頓時翻了起來。
因爲誰都清楚。
周承鋒和前面那些人,不一樣。
因爲一旦輸了,那就是周家自己的臉,被葉霄踩到檯面上。
周承鋒一路走到黑石案前。
身後自有人上前,把東西一件件擺下。
五隻玉瓶。
這是周家把臉和價,一起擺上來了。
周承鋒這才抬頭,看向臺上。
葉霄也在看他。
他只掃了一眼周承鋒的步子、握槍的手和那杆烏金槍,眼神便微微冷了下來。
這人和前兩日那些,不一樣。
步子與握槍的手異常沉穩,就連身上的氣血都收得極緊。
周承鋒看着葉霄,語氣平平:
“周家,周承鋒。”
“你前兩日打別人的臉,打得很痛快。
“今天,輪到我把你從臺上跳下去。”
葉霄看着他,語氣也平:
“希望你別像前面那些人一樣,讓我失望。”
周承鋒臉上沒怒,也沒笑。
只是把手裏的烏金槍緩緩抬平。
槍尖直指臺心。
“希望你待會兒還能這麼說。”
話音落下。
他抬腳上臺。
槍尖同時往前抬起。
整座問武臺外,也在這一刻安靜到了極點。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第三日,最值錢的那一場,終於開始了。
周承鋒一上臺,整個人的氣勢便跟着展開。
不是韓鐵山那種一味往下壓的沉。
也不是謝衡那種收着鋒、慢慢裁人的冷。
而是更直、更長、更霸道。
那股殺氣從他掌中的槍一路往外鋪開,先一步把檯面罩了進去。
臺下有人死死盯着那杆烏金槍,低聲道:
“周家的槍……………"
“這回,葉霄是真碰上硬茬了。”
“煉血三境之內,周承鋒這杆槍,沒人能接得住。”
旁邊那人也壓着嗓子接道:
“周承鋒這槍一出,葉霄可能連近身都近不了。”
周承鋒沒再開口。
也沒有任何多餘動作。
槍尖只是一顫。
下一刻,烏金槍已直點葉霄咽喉!
槍鋒未至,那股屬於沸血武者的熾烈血勁已先一步壓到眼前。
沒有試探。
沒有花哨。
就是一個字——快!
葉背身形剛動,那點寒光已經逼到眼前。
他偏頭一讓。
嗤!
槍鋒擦着耳邊掠過,帶起一線冷風。
可週承鋒根本不停,手腕一翻,長槍瞬間橫掃!
鳴的一聲悶響,槍身壓着風,直接封死了葉霄往前切的那條路。
葉霄只能再退半步。
體內那股一直壓着的氣血,也在這一刻真正提了起來。
不是他不搶攻。
是周承鋒這杆槍,根本沒給他硬闖的空間。
臺下那口本就繃着的氣,頓時翻了起來。
“退了!”
“葉霄剛一照面就被逼退了!”
周承鋒一步跟上,長槍再到!
點!
崩!
掃!
壓!
四五下幾乎連成一線,槍影一鋪開,半片檯面都成了他的殺路。
前兩日,都是別人被葉霄逼着走。
今天第一次,葉明明站在臺上,卻被一杆槍硬生生擋在了外面。
臺下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因爲誰都看出來了。
前面那些人,是被葉霄逼近身後打散的。
可週承鋒這杆槍,根本不給他近身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