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走到門口,腳步忽然一頓。
他沒回頭,只淡淡落下一句:
“藥行翻了,不代表這筆賬就到頭了。
聲音不高。
前院裏的動靜卻一下收住了。
許安手上動作猛地一停。
他本來還想把那口氣壓回去,可喉結滾了兩下,終究沒壓住。
眼眶一點點紅了。
一滴眼淚落在賬頁上,墨跡一下暈開。
他很快拿袖口壓住。
可那一點開的黑,已經擦不回去了。
過了兩息,他才低低應了一聲:
“是。”
前院安靜了一瞬。
馬武張了張嘴,像還想照舊損他兩句,可話到嘴邊,最後也只是咧了下嘴:
“行了,賬頁都讓你打溼了,還不趕緊擦。”
許安低頭抹了把眼,啞着嗓子罵了一句:
“閉嘴。”
馬武嘿了一聲,真不再多說。
嚴泉像是什麼都沒看見,只把手邊那本薄冊往他桌角輕輕一推:
“先把這本也並了。’
許安“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
只是按住賬頁的那隻手,比平時更緊了些。
鎮城司裏,一間專管補冊記功的值房已經亮了燈。
屋裏很靜。
盧行舟在。
桌後坐着個四十來歲的鎮城衛,黑邊勁裝收得很緊,手邊攤着一冊厚厚名冊,旁邊壓着一塊新牌。
葉霄進門時,盧行舟正靠在一旁,一手轉着空茶盞。
見他來了,盧行舟眼底那點散意先收了收,隨後才慢慢浮起來。
“總算來了。”
葉霄沒接這句,只看向桌後:
“開始吧。”
那鎮城衛抬眼看了他一下,隨即翻開名冊,提筆落字。
筆尖劃過紙頁,聲音極輕。
可這一聲落下去,葉霄的名字,也正式往上抬了一截。
“第三功,落。”
“自今日起,葉霄,補入天級鎮城衛。”
值房裏靜了一瞬。
那鎮城衛說完,抬手把新牌推了出來。
“請交舊牌。”
葉霄把腰間原本那塊牌子解下,放到桌上。
對方收舊牌,推新牌,動作一氣呵成。
葉霄伸手把那塊新牌拿起。
入手第一感覺,就是冷。
不是尋常黑鐵牌那種死冷,而是一種奇特的寒意,順着掌心直往裏壓。
牌身比原先那塊更厚一分,也更窄一些,邊緣壓着一圈極細的冷銀線,不顯眼,只有燈火掃過時,纔會掠出一線暗亮。
正面上首,是鎮城司的壓印。
下首不是尋常刻字,而是一道豎開的“天”字暗槽,槽痕極深,指腹一抹就能摸出來。
背面則壓着名冊編號和祕印,印痕死硬,像拿烙鐵生生燙進去的。
不華貴,卻不凡。
盧行舟這才把茶盞擱回案邊,眼底那點快意終於露了出來。
“牌補進去,你纔算真站上來。”
葉霄把牌收入袖中,問得仍舊直接:
“卷庫二層呢?”
桌後的鎮城衛終於合上名冊,平平開口:
“天級名冊一補,卷庫二層今日便對你開。”
“但規矩得先說清。”
“門給你開了,不代表裏頭所有東西都隨你取。”
他頓了頓,繼續道:
“初次晉升天級鎮城衛,按例會有一次配額。”
“怎麼拿,是你的事。”
“卷庫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
“直接去就行。”
盧行舟這才起身,把茶盞往桌上一擱:
“走吧。”
“我帶你過去。"
卷庫設在鎮城司深處。
門不大。
裏頭卻極深。
木梯走到一半,舊紙、藥木和封蠟的味道就先撲了上來。
葉霄踏上二層,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枚晶。
它單獨收在一隻烏木小匣裏,匣蓋半開,裏頭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暗青色晶石,邊角鋒利,裏面壓着一縷極細的流光。燈火一照,光不亮,反倒更顯得沉。
守卷庫的鎮城衛站在一旁,看了葉霄一眼,聲音不高,卻多了幾分鄭重:
“那就是罡胚晶。第一次進來的人,多半先拿它。”
“你是補入天級冊後,頭一回進卷庫二層,該知道這東西的分量。”
他頓了頓,繼續道:
“法和晶,對想衝擊凝罡的人來說都缺不得。”
“只是能走進這裏的,十個有九個背後都有人。”
“對他們來說,法往後還能補,晶卻不是想碰就能再碰上的。”
盧行舟站在一旁,沒有插話,只看着葉霄。
葉霄站在那裏,沒立刻動。
目光先落在那枚晶上,停了一息,便挪到了旁邊那幾卷法冊上。
卷庫二層給天級開的凝罡法不多。
只有四卷。
每一卷旁邊,都壓着一行極短的舊注,把路數、難處和偏向寫得很明白。
第一卷,封皮厚,字也穩。
《萬靈凝罡法》。
路子最正。
先借罡胚晶把那口將成未成的罡定住,再一點點往裏養,往裏磨,最後把第一口真真正練成。
好處是正,也最平順。
只要底子夠,照着走,後頭就不容易出岔子。
壞處是慢。
而且極喫時間,沒幾年苦功,很難把這一卷真正走透。
第二卷,卷角已經磨得發白。
《星雲凝罡法》。
走的是快路。
同樣先借晶開門,再藉着那股勢頭,強行把第一口往前頂出來。
好處是快。
四卷裏,最容易先見成效。
缺點也最明顯。
根基稍有不穩,後頭就容易散;若是貪快過了頭,剛練出來的那口也未必壓得住。
第三卷更舊些,封面只壓着三個小字。
《龍虎凝罡法》。
講的是以厚血壓骨架,以骨架鎖氣血,再借晶把那口將成未成的一點點壓實。
路子不花。
勝在紮實。
一旦練成,也最厚,最不容易亂。
可這門法最挑底子,也最挑時間,練起來最磨人。
而最裏頭那捲最薄的,卻像是壓了很久。
第四卷。
《隕星凝罡法》。
名字不響。
路子卻最偏,也最狠。
它同樣要借晶。
只是借晶之後,不走前面幾卷那種慢慢養、慢慢磨的路。
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把樁勁和氣血硬壓到一起,儘快練出第一口能在外物上留痕、開線的細勁。
好處也很直接。
快。
比起前面三卷,它更容易在最短時間裏,把第一口東西硬逼出來。
後頭要往前推,也比別的法更容易見效。
可壞處也擺在明面上。
太險。
也太傷身。
真練起來,那股痛會一路往裏鑽,光是前頭那一步,就能把人折騰得死去活來。
這門法一旦練急了,輕則筋骨暗傷、氣血虧空,留下很難補回來的後患;重則還沒把練出來,人先把自己熬廢,甚至有可能爆體而亡。
幾卷法擺在那裏,高下不一,路數也各不相同。
可葉習只掃了幾眼,心裏就已經有了數。
萬靈太正,也太慢。
星雲夠快,卻容易後勁不穩。
龍虎夠厚,可磨得太久。
只有《隕星凝罡法》,最合他眼下的路數。
狠。
快。
也夠直接。
卷庫這一次給的,不是一條能把所有缺口都補齊的路。
而是讓他先抓一樣最要緊的東西。
別人先進來先拿晶,是因爲對他們來說,法往後還能補,晶卻未必還能再碰上。
葉霄卻沒有那種餘地。
他現在更該抓的,不是哪樣更貴。
而是哪樣最適合自己。
下一刻,葉霄徑直伸手,把最裏頭那捲最薄的《隕星凝罡法》拿了起來。
動作不快。
卻沒有半分猶豫。
二層裏一下安靜了。
守卷庫的鎮城衛眼神終於真正抬了起來。
盧行舟卻只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選。
守卷庫的鎮城衛沉默了兩息,纔開口:
“你拿法?”
葉霄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那鎮城衛看着他,語氣不算重,卻也不是隨口一句:
“葉大人,我勸你多想一層。你現在拿了法,路是有了,可沒有晶,其實也沒意義。”
“法是讓人知道怎麼走,晶是讓人真敢往那一步上撞。”
“但對有底子的,大族大勢力出來的人,法往後未必難得,晶反而更難碰。”
葉霄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神色平平:
“往後的事,我自己擔。”
那鎮城衛看着他,片刻後,緩緩點了下頭。
“好。”
“既然你已經想定了,那就按你的意思來。”
葉霄把《隕星凝罡法》收入袖中,語氣依舊平穩:
“就要這卷。”
守卷庫的鎮城衛沒再勸,只把那隻烏木小匣重新扣上。
咔噠一聲。
二層裏重新靜了下來。
葉霄卻沒解釋。
哪怕在其他人眼中,選晶纔是最好的。
可他不是非得借那枚晶,才能把這一步走過去。
他真正缺的,只有法。
出了卷庫,葉霄一路沒停。
直到走出那片地方,才把袖中的《隕星凝罡法》往裏壓了壓。
既然已經選定,後頭就只剩下練。
盧行舟跟着走了一段,才偏頭看了他一眼:
“風聲很快就會起來。”
“到時候說你膽大的,說你眼淺的,說你拿錯了的,都會有。”
“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葉霄步子未緩,只平靜回了一句:
“我沒打算回頭。”
盧行舟聽完,倒也沒再勸,只笑了一下:
“行。”
“那我就等着看,你這卷法到底能練出什麼東西來。
兩人走到岔口,盧行舟便停下了。
葉霄也沒再多留,轉身出了司門,直接回了下城星辰堂。
沒過多久。
葉霄補入天級冊,又在卷庫裏放着罡胚晶不拿,偏去挑凝罡法的事,就在鎮城司裏散開了。
有人覺得他是在賭。
也有人冷眼看他,等着他後頭自己喫虧。
甚至有人已經認定,他這一步走偏了。
可不管怎麼說,從這一刻起,鎮城司裏也真正多出了第十二位天級鎮城衛。
光這一層分量,就已經夠讓很多人重新記住“葉霄”這兩個字。
而鎮城司裏的風聲一動,外頭自然也壓不住。
沒過多久,這消息就從鎮城司裏傳到上城各處。
有人先記住的,是他進了天級冊。
也有人更在意,他放着罡胚晶不拿,偏挑了凝罡法。
葉霄卻沒理這些。
回到星辰堂後,他直接進了靜室。
靜室門一關,外頭的風聲、人聲、翻賬聲,便都隔遠了。
燈火壓得很低。
案上只擺着一樣東西。
一卷《隕星凝罡法》。
葉霄坐在石榻前,把那捲法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卷頁很薄。
字也很緊。
前半卷寫得極直。
沒有太多繞來繞去的講法,也沒有多少繁複法門。
說到底,只有一個意思——先把那口將成未成的,硬生生逼出來。
至於後頭怎麼借晶去定,反倒壓在更後面。
葉霄看得很快。
看完前半,他把法卷合上,起身下了石榻,走到靜室中央。
雙腳分開,腳掌壓地,膝胯微扣,脊骨上提,肩背內合。
整個人那條主發力線先一步繃緊。
樁還是那副樁。
可這一回,不是爲了養樁勁。
而是要借這副架子,把氣血和樁勁死死壓進同一條線上。
《隕星凝罡法》最狠的,不在後頭怎麼定。
而在前頭這一步——先收線,再壓血,硬往一處擠。
用最快的速度,先把那口東西出來。
後頭,才談借晶去定。
葉霄緩緩閉上眼,呼吸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腳下不動。
腰胯先穩。
那條繃緊的發力線,也跟着一點點往裏收,越收越死,越收越沉。
人明明站在那裏,卻已經像一張拉滿卻不放的弓。
等那口勁真正住了,氣血才猛地壓了上去。
第一輪,他就沒按尋常人那種一點點試探的法子去走。
而是照着《隕星凝罡法》最狠的那一段,把樁勁先提住,再讓氣血一股股壓上去,硬往那條主發力線上撞。
一開始還只是熱。
熱意從胸腹裏翻起來,貼着骨往裏走。
片刻之後,那股熱就變了。
不再只是熱。
像有什麼極細極密的東西,順着骨縫一點點往裏磨。
臂骨、肩胛、脊骨,一路都不放過。
痛不炸。
也不猛。
可細,深,久。
越往裏壓,越像是有人拿着極細的銼,一下下往骨頭深處磨。
葉霄額角很快見了汗。
汗剛冒出來,又被體表翻起來的熱意迅速蒸乾。
他沒停。
呼吸反而壓得更沉。
越沉,那股痛就越深。
直到第一輪真正壓進胸骨深處時,他手背上的青筋都跟着細了起來,牙關也一點點咬死。
這門法喫的,不是巧。
也不是悟性。
喫的就是一個人,敢不敢一路壓到底,敢不敢扛住那股劇痛。
半個時辰後,葉霄忽然睜眼。
不是成了。
而是這一輪已經壓到了頭。
可體內那口東西,連影都還沒有。
只有痛。
越來越細,也越來越深。
葉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骨輕輕一屈,竟有一點發澀。
像刀藏在鞘裏久了,鞘口也跟着收緊了。
他沒說話,只把那口已經浮到喉頭的濁氣一點點壓了回去。
停了幾息,又重新閉眼。
第二輪開始時,他沒再像第一輪那樣一味硬壓。
而是先把胸骨和脊骨那一線徹底穩住,再把氣血一寸寸往前送。
這一回更慢。
也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