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徐應元、曹化淳這些第二波押運錢糧的太監抵達九邊的時候,
另一邊,盛京裏也來了幾個不速之客。
此時已經入了秋,整座盛京城的紫禁城偏殿之外,秋風卷着肅殺之氣,捲過青磚飛檐
有四人踏在了紫禁城的青磚路面上。
盛京也有紫禁城,那是大金天命汗努爾哈赤十年就開始修建的宮殿,現如今已經是天聰汗繼位,雖說宮殿沒有修好,但至少已經有很多地方能暫用了。
“範老弟,王老弟,還有這位...趙公公!”
範文程放慢腳步對着前來的三人拱了拱手,低聲叮囑,語氣裏帶着幾分謹慎,
“等會覲見大汗的時候,禮節萬不可錯,問話需如實應答,不可有半分虛瞞。”
在範文程面前不是別人,正是在史家衚衕逃出生天的前東廠提督趙靖忠,以及晉商王登庫,範永鬥三人!
他們果真直接離了京師,選擇了北上。
“有勞範學士費心指點,我等省得。”
範永鬥對着範文程恭敬作揖,態度熱絡。
尤其是一口一個學士,讓範文程聽得是心花怒放,臉笑的和個菊花似的。
範文程和他哥哥範文案原來是瀋陽縣學的生員,後瀋陽被崛起的女真所佔領,他就主動賣身投靠,求見努爾哈赤老汗想要博個前程。
努爾哈赤並不重視範文程,範文兩兄弟,隨手就把他倆打發給了代善,成了代善兒子碩話的包衣奴才!
好在這兩兄弟沒有當了包衣奴才就自暴自棄,在範文程的努力巴結之下,終於把他推薦給皇太極當文官書吏。
現如今大金這位天聰汗還沒有將文官改爲內三院,範文程更還不是內祕書院大學士。
範永鬥的這句範學士自然是喊的範文程渾身舒暢了!
很快,經宮衛仔細搜查後,四人踏入偏殿。
皇太極身披一身玄色貂裘,坐在暖炕上,面前矮幾上還有一副畫滿各種線路的輿圖攤開,很顯然這位後金大汗正在思索某些東西。
他身邊側立兩位漢臣心腹,分別是鮑承先、高鴻中,看見來人,鮑承先便對皇太極用滿語低聲道,“大汗,範永鬥他們來了!”
“草民範永鬥,王登庫,拜見大汗!”
“錦衣衛提督,叩見大汗,大汗萬歲萬歲萬萬歲!”
幾人連忙跪地行禮,趙靖忠尤爲諂媚,竟將面對崇禎的那套跪拜禮節原封不動搬來,一聲“萬歲”喊得響亮。
惹得範永鬥、王登庫側目,他卻始終將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姿態放得極低。
“哦?”皇太極抬眼,目光落在趙靖忠身上,聲音低沉而有磁性,“倒是個新面孔,錦衣衛提督?叫什麼名字?”
還不等範文程將皇太極的話語翻譯成漢文,趙靖忠直接把背後的帽子掀了,露出了一個金錢鼠尾辮,用熟練的滿語回答道,
“回大汗,比巴拉趙靖忠!”
“有點意思!”
皇太極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微微頷首:“一個明朝錦衣衛的大官,竟肯主動投我大金,倒是識時務。”
能主動學滿語,多少讓皇太極高看了他一眼。
趙靖忠這纔敢抬頭,直視皇太極的面容————那股滲透到骨子裏的威嚴,比崇禎的青澀凌厲更令人心悸。
他連忙再度叩首,語氣懇切:“明廷氣數已盡,朝堂昏暗,民不聊生,天下有識之士,皆知大汗聖明,大金纔是未來的天下之主。”
“我願棄暗投明,爲大汗效犬馬之勞!”
趙靖忠再度拜服,將姿態放得極低,引得皇太極連連頷首。
“好一個識時務的俊傑。”皇太極笑意稍濃,話鋒一轉,“你既然是錦衣衛提督,必然知曉明廷內情,說說吧,京師近來的全性之亂、史家衚衕狼妖,到底是怎麼回事?"
轟隆!
趙靖忠身軀猛地一震,下意識看向範永鬥、王登庫。
二人面色平靜,眼神裏帶着幾分似笑非笑,他瞬間明白——這些京師異聞,早已被這兩位晉商搶先報給了皇太極。
事到如今,唯有和盤托出,才能保全性命。
“回大汗,我所言,句句屬實,皆是親眼所見!”趙靖忠定了定神,緩緩開口,將京師諸事一一稟明:
從趙志皋趙家滅門、錦衣衛遭遇酒劍仙丁修,到老天師大會上人前顯聖,
再到他聯合勳貴、煽動亂民衝擊天師府,卻被老天師引雷霆追殺;
最後說到嚴府之中,他欲殺沈煉三兄弟滅口,反被化爲狼人的三人反殺,無奈之下只能讓撫寧侯朱國弼替死,自己才得以狼狽逃出生天。
他說得繪聲繪色,連雷霆劈落的威勢,狼人的猙獰模樣都描述得細緻入微。
殿內一時只剩他的聲音,與皇太極偶爾的呼吸聲交織。
待趙靖忠說完,皇太極臉上的笑意徹底斂去,目光轉向鮑承先、高鴻中:“鮑先生、高先生,你們怎麼看?”
鮑承先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語氣冷硬,目光掃過趙靖忠三人:“大汗,臣以爲,所謂仙神顯聖、雷神附體,狼人現世,不過是南朝朝廷放出來的話術,目的便是混淆視聽,震懾天下罷了!”
他話鋒一轉,直指趙靖忠:“此人身爲大明錦衣衛提督,突然棄明投金,太過蹊蹺。”
“依臣之見,他恐怕是南朝小皇帝派來的細作,而範永鬥、王登庫二位,說不定早已被他發展成下線,今日前來,便是要給我大金傳遞假消息,擾亂我軍心神!”
範永鬥、王登庫聽不懂滿語,見鮑承先頻頻提及自己,還以爲是在誇讚,連忙點頭示意。
唯有趙靖忠臉色慘白,渾身冷汗直冒——他太清楚皇太極的猜忌心,鮑承先這番話,若是坐實,他必死無疑。
“噗通”一聲,趙靖忠重重跪地,額頭使勁往金磚上磕,咚咚作響,用滿語高聲哭喊:“大汗饒命!奴才所言句句是真!老天師的雷法、沈煉三兄弟的狼形,奴才親眼所見,絕非虛言!京師百姓、錦衣衛屬官,皆可作證啊!”
“只要派人前去京師打聽,一定能證明啊!”
見他急得連“奴才”都喊了出來,額頭磕得滲血,範永鬥、王登庫才察覺不對,卻因語言不通,只能急得手足無措,頻頻看向範文程。
皇太極沉默片刻,抬手揮了揮:“先下去吧,容本汗細想。”
“嗯!”四人如蒙大赦,連連叩首,倒退着走出偏殿,直到殿門合攏,纔敢緩緩起身,彼此對視一眼,皆是一身冷汗,脊背早已被浸溼。
範文程輕嘆一聲:“諸位,隨我回府暫歇吧,大汗必然還會召你們入宮,此事,沒那麼容易了結。
“都聽見了吧!”
眼見四人離開,皇太極話語落下,後方屏風之後,三道身影緩緩走出。
正是代善,阿敏,莽古爾泰這三位大貝勒!
大金四大貝勒,齊聚一堂,這是極爲罕見的景象。
和大明皇帝至高無上不同,大金現如今是四貝勒共治。
皇太極居中調度,掌握正白旗,鑲白旗,在這盛京城裏說一不二至高無上。
大貝勒代善手握兩旗,分別是正紅旗,鑲紅旗,卻和兩個兒子關係不好,深陷家族內鬥;
二貝勒阿敏掌握鑲藍旗,主理屯田糧秣,常年坐鎮後方;
正藍旗旗主三貝勒莽古爾泰素來勇猛,卻因前段時間墜馬傷了腦子,一直閉門養病。
唯有皇太極召集,四人才能齊聚於此——這意味着,京師異聞,天師顯聖,狼出沒,已關乎大金的生死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