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的質問讓祈禱室內的氣氛陷入冰點。
特裏斯坦主祭表情有些呆滯,他其實只是習慣性地給教會的臉上貼金而已。
這套話術,從他還是見習修士的時候就在用了。
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出現什麼疏漏,畢竟往年冬季的時候,貧民們素來難熬。
而神廟也確實是會偶爾設立粥棚。
能救多少人先不管,但只要設了一次之後就可以包攬這份善舉和功勞。
而且剛過去不久的金流城冬天確實比往年更加安寧。
但特裏斯坦主祭似乎忽略了一點,那就是金湖城市政廳執行的一系列冬季保障與發展法案。
只要願意幹活的,基本都能賺到足夠過冬的口糧、衣物和禦寒的燃料。
而那些沒有勞動能力的兒童通過報名參加各式學堂學習可以領到額外的口糧。
這些纔是保障金流城貧民生計的根本措施,爲此羅德要比其他貴族老爺多支付數以萬計的金葡萄支出。
他的話讓宣講牧師法維德尷尬地輕咳了起來。
而特裏斯坦主祭則乾笑了幾聲,額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讓他看起來頗爲緊張。
聖光教會,或者各地的聖光神廟,本質上是由聖光系施法者基於對所謂聖光主宰的信仰而聚合起來的勢力。
但在漫長時間的發展中,他們早已喪失了施法組織的務實性,沾染上了神棍們都有的臭毛病,那就是又當又立。
正常來說,羅德早該把特裏斯坦主祭拎到小黑屋裏,然後抽出銅頭皮帶狠狠地打他屁股。
但是出乎特裏斯坦意料的是,羅德並沒有在言語上乘勝追擊,沒有進行激烈的斥責。
他只是言簡意賅地進行鄭重的糾正!
在特裏斯坦主祭點頭稱是之後,羅德就擺了擺手就此揭過了。
羅德緩緩將目光轉向了始終端坐未動的聖女莎芙莉。
“過去的這些誤會,澄清了就好。”
“但我不希望貴方將我們所作出的努力包攬到自己的身上,以免引起不愉快的誤會。”
“我可不想像那些野蠻貴族一樣對貴教會進行驅逐。”
他把雙手都放在了桌面上。
教會雖然追求金錢,但是跟金幣至上的商團和市儈貴族不同。
羅德想達成的效果是逐步馴服。
至於如何馴服?
那自然要從合作開始!
羅德用右手輕輕叩了叩桌面。
“沒必要談論那些無意義的虛話,我們不如談談現在和將來。”
主動權就在這一句平淡的話裏,輕飄飄地回到了羅德手中。
這番話的意思很簡單:他纔是金主,是他們當前需要巴結的甲方,也是教會所需部分物質資料的實際掌控者。
想要從他手中得到好處,可不能光放屁不打雷。
他沒有糾纏於對方這種又當又立的行爲。
因爲這在他眼裏根本不值得浪費更多情緒。
此刻莎芙莉·光的面紗輕輕拂動了一下。
那雙淡褐色的眼眸在羅德臉上停留了片刻。
她原本以爲會看到一個強勢或是格外傲慢的領主。
畢竟羅德這麼年輕就打下了這樣的基業,即便在聯合王國的歷史中也是獨一份。
但她看到的只有強勢掌控感和堅決的意念。
在這樣的掌控感之下,他對聖光教會以及任何可能會影響他統治秩序的力量都帶着疏離跟審視。
但他還是來了,只是此行卻不代表他屈服於聖光,只是因爲他看到了聖光派系的實用價值。
他不在乎教會的顏面,只在乎事實和結果。
對聖女而言,她苦等羅德自然是另有想法的。
除了明面上爭取永恆輝光計劃的投資並完成大主教交代的任務外,眼前這個年輕的伯爵,或許能跟她達成真正意義上的合作......
“伯爵大人說得對。”
莎芙莉終於再次開口了,多了些平實。
羅德讚許地點了點頭,當即拋出了他準備好的合作方案。
“我打算邀請聖光教會在各地設立聖心醫療所。”
“當然,醫療所將以合作僱傭的形式創建。”
此話一出,特裏斯坦才真正意識到在羅德面前,玩弄那些話術是沒用的。
對方根本不按教會在其他領地慣常遇到的那套規則來。
他需要更直接地去面對羅德的規則。
特裏斯坦主祭看向羅德,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更加誠懇。
“那麼不知伯爵大人,對醫療所有何具體設想?”
“教會方面,自然是希望能更好地服務領民,傳播.....”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才機靈地改口道:“踐行聖光的仁愛。”
羅德沒有立即作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面向庭院的高窗前。
窗外能看到幾名見習修女正提着水壺,小心地澆灌着花圃裏的金盞菊和薰衣草。
紫色的花穗在微風裏輕輕點頭。
更遠處神廟的外牆邊還有城市日常的喧囂聲隱約傳來。
不管聖光教會如何,這裏都是他的城市,也只會在他的規則下運轉。
“我的設想很簡單。”
羅德背對着他們,很平靜地闡述道。
“在金流城東區,靠近新建聚居區的地方,由市政廳劃撥一塊新地皮,並直接出資建造一座大型醫療所。”
“建築規格和功能分區,由市政廳的工匠按照最優救治流程設計,不必建成神廟這種祈禱堂的樣子。”
特裏斯坦嘴脣動了動,想要說些諸如“聖光環境有助於淨化”之類的話,但在羅德那無言的威壓下,他終究沒能說出來。
天知道把這位老爺惹惱了,他會不會真的調集當地衛戍軍把神廟給驅逐出去。
羅德轉過身,似笑非笑地看向特裏斯坦和法維德。
“聖光神廟需要做的是派遣能夠熟練施法的聖光神職人員參與救治工作。”
“先以金流城爲例,這裏醫療所至少要有二十名精通治療術的正式牧師,以及一百名可以處理包紮、煎藥等輔助工作的醫療學徒常駐醫療所。”
“他們的首要且唯一的工作,就是治病和療傷。”
“那麼您願意付出什麼呢?”
特裏斯坦終究還是忍不住追問道。
畢竟這纔是他關心的現實問題。
“由市政廳按月支付傭金。”羅德很乾脆地說道。
什麼狗屁捐贈佈施就不要再提了,就讓僱傭與合作來打破規則之間的罅隙吧。
“標準參照金流城官員俸祿,正式牧師的薪金會比照稅務官,學徒參照書記員。”
“我保證絕對比聖光城發給他們的補貼多,而且按時發放從不拖欠。”
他這話其實帶着淡淡的諷刺,教會體系內確實存在剋扣和延遲的情況。
當教派勢力和金錢與商業產生瓜葛的時候,再談什麼純粹性就是個笑話了。
特裏斯坦臉色變得古怪起來。
莎芙莉看向羅德的眼眸則多出了一份欣賞。
這位英俊的伯爵跟一般的貴族確實不太一樣!
羅德不僅要把聖光神廟的人納入到市政管理體系進行編外管理,就連錢都要自己發。
這是在間接斬斷派駐牧師對教會的經濟依賴。
“那麼,醫療所如何運作?”
“免費嗎?”
法維德小聲插話。
“定額免費,超量低價。”
“金流城要有普惠的醫療服務和規矩。”
“當然,這套規矩不適用戰時,所以如果當地爆發戰爭,那麼醫療所將啓用另一套規則。”
羅德走回座位,有序地敲定章程。
“每月市政廳會向醫療所購買若干個免費治療額度,用於因工受傷的工匠、工人以及經市政廳覈實確實貧困無力支付的領民。
“具體名單和審覈,由市政廳負責,醫療所只需按名單和憑證執行治療。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超出名額的,醫療所可以適當收取費用,但價格必須事先報市政廳覈准。”
“原則是確保一個熟練工匠在受傷後,所需支付的治療費用不會影響他家庭當月的基本生活。”
“所有收費,七成歸入醫療所運營資金,用於採購你們可能需要的材料並支付雜役費用,剩餘三成作爲派駐神職人員的額外績效獎勵。”
“同理,賬目每月由市政廳審計。”
“我們會往醫療所派出司庫和負責監督的輪換小隊。”
這是一套極其細緻且充滿管控色彩的方案。
它把“聖光的仁愛”包裝成了一項由領主採購監管的公共服務。
特裏斯坦聽得頭皮發麻。
這完全背離了教會通過免費治療吸引感恩,進而引導信仰的傳統模式……………
“伯爵大人。”特裏斯坦有些艱難地說。
“如此安排,是否過於繁瑣了?”
“聖光治癒傷患,本出於聖光主宰的悲憫教誨,若與金錢、名額和審覈等環節產生過多的糾纏,恐怕喪失了那份純淨的初心。”
“而且在治療過程中,牧師給予患者一些精神上的鼓勵和引導,也是幫助他們更快康復的重要方式。”
“呵呵呵.....”羅德又一次冷笑了起來。
以斂財和信仰擴散作爲目的的教派永遠不要談什麼初心。
這種話騙一騙農奴和見習修士就好了,說多了恐怕連特裏斯坦主祭自己都要相信了。
“這是合作,所有治療過程中嚴禁傳播信仰。”
“當然,我不會干涉你們神廟本身的運營。
羅德斷然拒絕。
祈禱室裏再次安靜下來。
羅德則不慌不忙地解釋道。
“在我的醫療所裏,禁止任何形式的信仰宣講、經文誦讀及信仰符號的展示。
“任何帶有誘導或暗示領民感恩聖光或傾向教會的話語都視作違約。”
羅德一字一句地說出了核心條件。
“你們無需解釋治療術的原理,更不準說這是主宰的恩典。”
“你們可以安慰患者疼痛會消失,但不準說‘向聖光祈禱會讓你堅強,明白了嗎?”
“這太苛刻了!”
特裏斯坦主祭終於有些失態。
“剝離了信仰,聖光療愈術與普通的法術或醫療術有何區別?”
“我們的牧師如何踐行他們的誓言?”
“區別在於高效與否,如我之前所言我是一位無信貴族。”羅德冷冷地說道。
“我付出的金錢和物資,買的就是你們治療的本領。”
“至於你們牧師的誓言,那是你們教會內部的事。”
“如果你們接受這個合作條件,那麼就可以領到我發放的薪水。”
“所以做我要求的工作,遵守我的規矩,就是應該的。”
他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基本上是撕開了教會的麪皮,進入到商業化談判的模式。
同時也是把教會粉飾爲神聖信仰職位的神職人員當成普通技術崗位來招聘。
法維德聽得臉都白了。
羅德看着特裏斯坦難看的臉色,放緩了些語氣。
他這套模式實際上只是撥開了那層虛僞的外衣,觸及教會合作的本質罷了。
“特裏斯坦主祭,我並不是要扼殺你們的信仰。’
“實際上我尊重信仰自由,就像你們應當尊重我一樣。”
“我的領民們如果有興趣,可以去你們獨立的祈禱堂聽佈道,那是他們的自由。”
“但我需要的醫療所是個救命的地方,而不是佈道場。”
羅德其實沒有把話說完。
他的領民正在通過學校、工坊和相對公平的律法進行開智。
隨着時間的推移,他們會自己思考並自己選擇。
所以羅德不允許任何人利用他們傷病脆弱的時候,在他們的腦子裏塞東西。
這是他的底線。
羅德很認真地看向主祭。
“當然,我不會讓神廟白白提供人員和施法。’
羅德拋出了他的另一重價碼。
“作爲對這項醫療服務採購的預付費用,以及對聖光教會永恆輝光計劃的資助。”
他用詞謹慎,用的是資助而不是奉獻。
“我個人願意提供兩萬枚金葡萄、五十車越冬小麥、三十匹適合馱運的健馬,以及八十頭正值壯年的耕牛。”
“這些物資會分批交付,首批在協議簽訂後十日內到位。”
羅德老神在在。
你們地區主祭不是要業績嗎?
他裏外都塞得滿滿的,倒是想看看特裏斯坦究竟還會不會拒絕。
即便心中充滿了理念上的牴觸和唐突感,特裏斯坦和法維德聽到這個報價後還是感到心臟突突幾下。
對單個地區的佈施而言,這依然是一筆鉅款。
配合他們常規的斂財渠道,足以讓金流城神廟在教區年度考評中大放異彩。
更不用說後續在醫療所的開設中能賺取到的利潤了。
他用實實在在的資源,來交換他想要的服務,順帶還把本地的信仰傳播進行了間接隔離。
就在特裏斯坦內心激烈掙扎,權衡着實利即將鬆口的時候,忽然想起了另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於是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脣,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伯爵大人的條件確實很細緻。”
“爲了聖光能惠及更多民衆,神廟或許可以考慮這種新的合作模式。”
他先做出了讓步的姿態,然後話鋒一轉。
“不過,建立醫療所要派遣寶貴的牧師常駐。”
“聖光的傳承,依賴於有天賦的新血。”
“月河沿岸人口繁盛,肯定有不少具備聖光親和潛質的孩童。”
“如果伯爵大人允許,我們想得到許可,每年都能在東域進行一次選拔,將擁有聖光親和的孩童送往聖光城接受最好的培養。”
“未來他們學成歸來,也能更好地服務故鄉,充實醫療所的人員。’
“這既能支持永恆輝光計劃,也是對金流城長遠有利的投資啊。”
他覺得自己這個提議合情合理,甚至顯得爲羅德考慮了。
法維德也連忙點頭附和。
“是啊伯爵大人,那些有天賦的孩子留在鄉下,可能一輩子也就做個普通農夫埋沒了才能。”
“到了聖光城,他們能學習高深的知識,掌握強大的力量,未來前途不可限量,他們的家庭也會因此得到教會的照顧……………”
“不行。”
羅德回答的兩個字,非常的乾脆利落,不帶半點猶豫,直接就將特裏斯坦醞釀的說辭和構想擊得粉碎。
他看着二人,眼神裏沒有任何可以轉圜的餘地。
“我剛纔可能沒說清楚。
“現在我再補充一遍。”
“在我的領地上,任何人,無論他有沒有天賦,是什麼天賦,只要他是我的領民,就受我的律法保護,由我的領地負責培養和安置。
“任何人與勢力,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從我這裏帶走哪怕一個人。”
“尤其是孩子。”
“他們的天賦,首先屬於他們的家庭,屬於他們出生的這片土地,也屬於我!”
“我的學校會教他們識字算數,我的工坊和農田會給他們施展能力的地方。”
“如果真有聖光親和的天賦,那很好,我會培養他們成爲領地的醫師,用這份天賦來救治他們的鄰居與同伴。
“我的領民,一個都不能少。”
羅德最後總結道。
“除非在未來的某一天,聖光教會願意與我達成真正意義上的深度的合作,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僅是一方購買另一方服務。”
“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可以再去談一談人才交流的事情。”
“但現在不行。”
說着羅德像是又想到了什麼,看了一眼窗外。
“你們已經收下的孩童我可以默許不管,但今後一個都不允許帶走。”
這些孩童多半都是近一兩年收來的,那時還是麥金利家族執政時期。
特裏斯坦徹底啞口無言。
他感覺自己所有的套路和所有慣用的說辭,在羅德面前都像是撞上了一堵無懈可擊的銅牆鐵壁。
羅德的核心邏輯總是簡單而霸道的。
他的人就是他的,誰也別想動。
談判似乎陷入了僵局。羅德開出了高價,也劃下了不可逾越的紅線。
神廟能得到急需的資源和資金,但就必須放棄在金流城醫療領域肆意傳教的機會,並且還斷絕從東域直接選拔人才的念頭。
不過在人才方面羅德終究留了些餘地,可他所謂的深度合作究竟是什麼特裏斯坦還不太清楚。
倒是莎芙莉若有所思。
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一些,將祈禱室另一半也照亮了。
庭院裏澆花的修女已經離開,只剩下花草在春日下靜靜生長。
特裏斯坦主祭需要做出決定。
他看向聖女殿下,希望對方能給出最後的指示。
莎芙莉·光緩緩站起身,白色的聖女袍如水般流瀉。
“我認爲伯爵的條件,神廟方面可以考慮。”
“神諭曾教導我們,聖光不是口號,而是撫慰傷痛和人心的一種恩賜,伯爵的安排並不妨礙我們貫徹自己的慈悲理念。”
“這是一場有利於雙方的合作。”
在她發話之後,特裏斯坦心中那點兒擰巴的念頭也就蕩然無存了。
這套計劃涉及到許多細節問題,羅德自然不會親自來討價還價。
後續會有專人負責跟主祭交接並進行深入談判。
這個時候,聖女雙手合十,面露虔誠地對主祭和宣講牧師法維德說道。
“兩位可以先去擬定所需的文書,我要單獨跟伯爵宣講一下聖光的慈悲。”
這話只是個藉口,聖女有話要私下跟羅德談倒是真的。
特裏斯坦主祭與法維德牧師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分別對她跟羅德躬身行禮後才離去。
祈禱室的門重新關上。
屋內就只剩下了聖女、霜燼和羅德。
霜燼對這位聖女並不感興趣,對於小龍娘而言,聖女身上的聖光氣息實在是太過濃郁了。
羅德大大咧咧的欣賞着聖女窈窕的身姿。
單論容貌,她與潘妮公主不分伯仲,而她那種聖潔氣質則比公主還要出塵。
“不知道聖女殿下要跟我談什麼呢?”
羅德露出一個笑容。
聞言,聖女突然深施了一禮,衣袍垂落,露出了冷白皮的一線峯巒。
“伯爵大人,我認爲我們確實可以進行深度合作。”
她的話讓羅德挑了挑眉。
“哦?有多深?”
“很深很深......”聖女的語氣變得深邃起來。
她停頓了片刻後才喃喃自語。
“我看得出伯爵想要藉助聖光療愈的力量進行醫療普惠。”
“而我也有想要改變教派的體系的想法。”
此話一出,羅德當即就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