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中旬,臨近年關了,通常是各個單位最忙,又最不忙的時候。
忙是因爲年底,一大堆材料、報表。
不忙是因爲地方上要辦的事,要搞的項目,一般是年初或者年中申報,年底相對會少很多。
年初辦事,年底總結,通常都是這個樣子。
不過,有些單位,即便要到年底了,來辦事的人也是絡繹不絕。
尤其是現在到處都在搞開發、建設,相關的幾個單位更是都快成了熱門景點。
負責資源礦產開發的單位,同樣是熱門,每天都有從全國各地趕來的人進出。
上午9點剛過,上班沒一會,就有一羣人準時從各個方向湧向單位大門。
來自不同的地區,都是差不多的目的,有的不止來過一次,跑了好幾趟,心裏是又期待又忐忑。
“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見到王處長搞定批文,上次等一天人都沒見到。”
“等着吧,才第二趟而已,能見到人就不錯了,批文就別想了,年底收的緊,哪能這麼快。”
“聽說上個月有個副省出馬,都沒搞定,落了一地面子。’
“多正常,人家的業務範圍,誰來也不好使,按規矩辦事,天王老子也不能壞了規矩。”
“但願元旦前前能拿到批文吧,不然沒法回去交差。”
有些人也不是第一次來了,碰到認識的,也邊走邊聊了起來。
而第一次來辦事的人,聽着這些對話,心裏就直打鼓了。
“同志你好,這規劃處處長就這麼難見到嗎?”有人忍不住出聲了。
被問的人打量了他一眼,也是笑了:“兄弟第一次來吧,跑部錢進知道嗎?”
“跑步前進?啥意思?”對方有些懵逼。
“這都不知道,我勸你先去本地駐京辦走一趟再來吧,不然白等一天。”
有好心人提醒那人一句,其他人也是暗暗好笑,什麼規矩都不懂,冒冒失失地過來。
留下那人一頭霧水,怎麼也想不通跑步前進跟駐京辦有什麼關係,但是依然跟着往裏走。
一行人進了辦公樓,直奔規劃處辦公室,卻驚奇地發現,那個平時連面都難見的王處長,這次竟然挺着個大肚子就在外面等着。
而且還不是他一個,旁邊還跟着一羣人。
一見衆人,王處長連忙熱情招呼道:“哈哈,各位早啊,都是來辦事的吧,來大家請坐,先排個隊有序辦理。”
???
這是王處長?
怎麼變了個人了,都快成彌勒佛了。
衆人面面相覷,根本就摸不着頭腦,滿頭霧水。
沒給他們反應的機會,規劃處安排他們坐着等,還有人主動端水過來。
搞得衆人誠惶誠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首都的同志還真挺熱情啊。”
第一次來辦事的人,看着立馬進入工作的規劃處衆人,感慨不已。
同時心裏也腹誹不已,這些人之前故意哄騙自己,說這難那難得,分明是不懷好意。
傻逼!
其他人也暗罵,不過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總是好事。
很快,那位王處長也開始工作,衆人挨個個地進出辦公室。
一個個驚疑不定地進去,除了因爲材料有問題,以及不符合政策的,幾乎都滿臉笑容地出來。
雖然不知道是爲了什麼,這位王處長突然變的很好說話,但是一切順利,總是好事。
“同志慢走啊,回頭去環保、林業那蓋個章就行了,下次再來。”
中午一點,王處長滿臉笑容,熱情地送走一個最後辦理業務的地方幹部,心裏鬆了口氣。
莫名其妙忙活半天,還加了個班的其他人,更是鬆懈了下來。
“處長,這是咋回事啊,也妹人來視察啊?”
有人問了一句,突然就讓他們打起精神,認真幹活,還以爲是有人要視察呢。
結果繃着神經等了一上午,毛都沒看到一個。
“是啊,飯都還沒喫,處長咱們出去搓一頓吧。”
“喫什麼喫,從今天開始,禁止所有聚餐、宴請,私下也不許大喫大喝!”王處長板着臉叮囑。
衆人都嚇一大跳,這回就是再粗枝大葉的人,也琢磨出味來了。
“這是出什麼事了?”
“都少打聽,都照辦就是了,中午簡單喫點,就炸醬麪吧。”
王處長大手一揮,主要他也不知道出什麼事了。
但是從領導那麼嚴肅的語氣中,肯定不是小事,八成是被盯上了。
好在看樣子不是太嚴重,否則早就有人請他走一趟了。
衆人越發面面相覷,也意識到是真的有事。
王處長要被進去了?
有人擔憂,有人心裏暗暗興奮。
不過下午還是照常工作,依然是不管什麼人來了,都熱情接待,認真按照規章制度辦事,不拿不卡,讓來辦事的人又驚又喜。
臨近下班,領導又把王處長叫去,聽了聽工作彙報,很是滿意。
“不錯,就是這樣,一直保持下去,不要鬆懈。”
“您放心,我們一定認真工作,全心全意服務好地方上的同志。”
王處長彎着腰連連點頭:“爲了讓同志們滿意,今天全處一分鐘沒歇,中午都在加班,午飯就喫碗炸醬麪對付對付了。”
“炸醬麪?”
領導大驚,音調都拔的老高,死死盯着他:“你中午喫炸醬麪了?平時也愛喫炸醬麪?”
炸醬麪咋了?
喫炸醬麪也不算大喫大喝吧,難道非得喫窩窩頭不成。
“也不算特別愛喫,就偶爾喫兩回。”
“以後不許喫炸醬麪了!”
“啊?”
王處長很委屈,大魚大肉不行,現在連炸醬麪也不許喫,到底是誰盯上自己了,這也太過分了。
領導卻不管,死死地盯着他:“你愛喫炸醬麪這事,有多少人知道?”
“都知道啊。”
王處長一頭霧水,喫炸醬麪又不是大喫大喝,有什麼大不了的。
總不能讓別人知道大魚大肉喝茅臺吧。
也越來越迷糊了,就算被盯上了,也不至於喫炸醬麪都算個事吧。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領導,到底出什麼事了?”
“那位大導演宋新,寫了個反腐敗的劇本,第一集就抓了個處長,他也喫炸醬麪………………”
領導緊皺着眉頭,也說了個大概。
“這……”
王處長目瞪口呆,合着搞來搞去,原來是這麼個事,頓時氣急敗壞起來。
“這人也太壞了,怎麼能這麼編排我呢,領導你可不能信他啊,這純屬污衊,我可沒有別墅,更沒有一千萬了,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啊!”
“這話你到時候跟紀律部門的人解釋吧,這麼多巧合,難保不被注意。”
領導搖搖頭,同職位,同樣愛喫炸醬麪,就夠巧合了。
就算別人不查,搞不好內部也有人會到處宣揚。
也就是劇本裏那人叫趙德漢,不姓王,不然不等被人關注,他就得出手清理門戶了。
王處長被嚇住了:“領導,不至於吧,一個電視劇還能被當真不成?”
“不至於?”
領導哼了一聲:“你看看《士兵突擊》,到時候電視劇一波,影響力肯定小不了,指不定人家就按圖索驥了。”
“那...那怎麼辦啊,我冤枉啊領導......”
王處長急的團團轉,想起徵兵的熱潮,一羣大學生被忽悠地都不上學區參軍,搞不好到時候真被注意到了,那可就麻煩了。
還有手下兩個副手,盯着自己的屁股不是一天兩天了,難保不落井下石。
領導擺擺手:“行了行了,那位宋導已經答應給趙德漢換個設定,改成煤炭、環保、林業方面的,你只要沒什麼大事,從現在開始認真工作,應該沒什麼問題。”
“真的?謝謝領導,謝謝領導!”
王處長喜極而泣,宛若從地獄回到了天堂。
這下就沒問題了,換個其他單位誰還能往自己身上聯想。
至於炸醬麪這玩意,哪個首都人不喫的。
再三表忠心,保證自己沒有問題,一向守規矩沒亂來,不會給領導和單位添麻煩後,才離開辦公室。
一身輕鬆的王處長回到處裏,吩咐衆人可以下班,也叮囑明天早點來,保持今天的工作狀態。
“處長,咱們這麼認真工作,是不是該找記者來一趟,給咱宣傳一下?”
有聰明人提了一句,引來其他人的贊同。
“是啊,說不定還能得個先進典型呢。”
“爲地方同志們服務,是值得炫耀和誇獎的事情嗎,這是我們的本分!”
王處長呵斥了一句,又給手下上了一趟思想課,這才滿意地下班回家。
開玩笑,這事怎麼能對外宣揚。
那知道內情的,到時候還不得說自己是心虛。
雖然那位王八蛋導演宋新答應改單位,可是這沒改的劇本還是有幾個人看過了。
寫就寫了,還非得寫跟自己一個職位的,還都喫炸醬麪!
一路罵罵咧咧地回到家,正好撞見老婆出門打麻將。
“回來啦,炸醬麪在桌上你自個兒喫吧,好好的飯店不去,非得在家喫飯幹嘛,怪麻煩的。
王處長看着飯桌直皺眉:“以後我不喫炸醬麪,家裏不要再做了。”
老婆頓時炸毛了:“姓王的你什麼意思,喫膩了吧?還是外面哪個騷貨做的比我好喫!”
“什麼跟什麼啊...”
眼見老婆都開始懷疑自己養女人了,王處長連忙解釋。
“都一個職位,還都愛喫炸醬麪,你想想那王八蛋的影響太大了,我還能喫?”
“啊...那怎麼辦啊,那個宋新也忒壞了。”
“別擔心,他已經答應改成煤炭、林業、環保其他單位的人了,低調點就沒事。”
“那就行那就行。”
“你可記住,別往外說了。”
“放心吧,我還能不知道輕重?”
放下心來,他老婆也安安心心去姐妹家打麻將了。
手氣不錯,大殺特殺,心情更是大好,忍不住和三個多年的好姐妹分享祕密起來。
“你們知道嗎,那個大導演宋新,又要拍新電視了,還是反貪腐的。”
“是嘛,姐姐消息這麼靈通,影視圈的事都知道?”
“那可不,劇本裏一開頭就抓了個管礦產資源批文的規劃處長。”
“這不是姐夫嘛,這宋新怎麼能這樣,把姐夫寫成壞人。”
“就是,姐夫可是好人,上次我們家親戚的事,還多虧了姐夫幫忙。”
“姐姐你可得讓姐夫當點心,那個宋導影響力那麼大,搞不好有人會瞎聯想。”
“沒事,你姐夫這點面子還是有的,讓那個宋導把人物改了,隨便改個煤炭還是林業的人。”
“還是姐夫有能耐,大導演的劇本說改就改。”
“這事我可就跟你們幾個說,可別往外傳了。”
“放心吧,我們你還不相信,嘴嚴着呢。”
“有多嚴,你家那口子喫不喫得消啊..哈哈哈......”
幾個官太太打着麻將,吹吹捧捧笑笑,就這麼打發着時間。
回到家,全然忘了保密的事,把這個八卦講給自家丈夫聽。
“唉老公你知道嗎......”
“還有這事?”
有個男人一驚,他有個同學可就在環保單位的環評審批處當科長。
趁着上廁所的功夫,給老同學打了個電話。
“什麼!”
環保大院裏,一男人大驚,連連道謝之後,準備給處長撥過去。
可是想了想,又着急忙慌地穿好衣服,直奔處長家裏敲門。
環評處趙處長很不高興地看着冒冒失失的下屬:“着急忙慌地像什麼樣子,天塌了不成,有事不能明天說?”
下屬焦急地說道:“處長,出大事了,那個宋新...完了那邊規劃處處長,找宋新把人物改了,改成您了!”
“我艹!”
趙處長立馬一句粗口爆出來,瞪大了眼睛追問:“你確定,真改成我了?”
下屬解釋:“說是要改成煤炭、林業、環保哪個單位負責審批的處室,可那個貪污一千萬的,這不跟您同姓嘛。’
“馬德!王八蛋!”
趙處長臉色越來越黑,那位宋導的電視劇影響那麼大,真要是改成這個職位,又和角色同姓。
一被人聯想、盯上,可就完蛋了。
現在,可正那高調反貪腐呢!
“走,我現在去找位宋導去...不行,找上門去不就是心虛了,會不會讓人覺得我心裏有鬼?”
趙處長來回踱步,聽說那位大導演是個熱血的激進派,天不怕地不怕,經常在新聞上罵這個罵那個。
這又是寫反腐劇,搞不好就撞槍口上去了。
他想了想,立刻聯繫了其他單位負責審批的處室負責人。
很快,人心惶惶的幾人聚在一塊。
誰還沒點敏感性,以宋新的影響力,真用他們做原型,那無異於天塌了。
“王八蛋,姓王的禍水東引拿咱們擋槍了!”
“馬德,準是他自己不乾淨怕死!”
“不行,人家本來就是寫的他,絕對不能改。”
“但是又不能找那個宋新,這可怎麼辦呢。”
“誰在報社那邊有關係,找個大報給他爆出來,他不是想低調嘛,咱們偏不能讓他如意!
“沒錯,就說老王心裏有鬼,才求人家改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