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礁島。
島東百裏,有一片亂礁,礁石漆黑,暗流密佈。尋常商船不敢近,散修也繞着走。
北寒風踏在一塊黑礁上,穿着黑鯊幫的衣袍,腰間掛着黑鯊幫的骨牌。面容以《龜息蘊靈訣》微調,與陳魁有七分相似。修爲壓在築基後期,氣息裏摻了一層黑鯊幫修士特有的水煞之氣。1
他望向黑礁島方向。
整座島被一層灰黑光罩扣着,罩上鯊影遊弋,煞氣成雲。島外巡海船不下二十艘,每艘船頭都掛着黑鯊骨旗。進出修士皆需驗牌,金丹以下無令不得擅入。
防守比他想象中的還嚴。
北寒風沒有急着靠近。
他取出一枚黑色傳訊玉符,正是從陳魁儲物袋中搜出的。神識探入,裏面有七八道訊息。最近一道是三個時辰前發的。
“東南海域,顧家餘孽已圍。陳魁報。”
訊息到此爲止,後面沒有回話。
看來黑鯊幫那邊,還不知陳魁已死。
北寒風收起玉符,又取出陳魁儲物袋中所有東西,一一清點。靈石八萬,下品靈器三件,丹藥若幹,還有一枚刻着“陳”字的玉牌。
玉牌背面有一行小字。
“外海巡隊第七隊,陳魁。”
北寒風將玉牌翻了翻,發現牌中藏着三道暗紋。
一道辨真僞,一道記功勳,一道鎖魂。若玉牌碎裂,鎖魂紋會立時將死前所見傳回黑鯊幫總堂。
他眉頭微皺。
這種手段不算高明,卻很麻煩。若非他以玄黃鐘鎮殺陳魁,連魂魄一起震散,只怕人還沒到黑礁島,行跡已經暴露。
他重新檢查了一遍身上衣袍。衣袍胸口處有一道劍氣貫穿的破口,血跡已幹。他以靈力將破口彌合,又取了些海水將血漬浸淡。
乍看上去,正是廝殺後僥倖逃生的狼狽模樣。
做完這些,北寒風才從亂礁中掠出,踏水朝黑礁島方向行去。
他沒有御劍,也沒有展開風火翅。只以築基後期該有的遁速,貼着海面疾行。很快便有兩艘巡海快船一左一右靠了過來。
“站住!何人?”
船頭一名黑鯊幫築基中期修士喝道。
北寒風腳步不停,只將陳魁的玉牌擲了過去,聲音裏刻意帶了些虛弱:“第七隊陳魁。追擊顧家餘孽時遭了襲擊,船毀了。”
那修士接住玉牌,掌心靈力一催,牌上暗紋亮起。
真僞無誤。
他又抬眼看了北寒風幾眼。衣袍破損,血跡斑駁,氣息虛浮,確是剛從死裏逃生出來的樣子。
“第七隊?”那修士皺眉,“陳魁,你不是帶了三艘快船出去嗎?其他弟兄呢?”
北寒風臉上擠出幾分陰沉,搖了搖頭:“碰上了顧家請來的那人。我只來得及逃命,弟兄們……”
他沒有再說下去。
那修士握着骨牌的手緊了一下。
旁邊另一名巡海修士也變了臉色。
顧家請來的那人。
黑鯊幫上下都知道,殺二當家、三當家的厲飛雨,曾救過顧家祖孫。若陳魁撞上的真是厲飛雨,三艘快船全軍覆沒,並不奇怪。
巡海修士沒再多問,只道:“跟我來。老祖有令,凡遇厲飛雨者,不論死活,皆要親見老祖稟報。”
北寒風低低應了一聲,跟在他身後。
黑礁島護罩裂開一道窄門。內裏煞氣撲面而來。街上修士不少,大都行色匆匆。兩旁鋪面賣的多是妖獸骨、靈貝、海圖,也有幾家掛黑鯊旗的鋪子,售賣靈器丹藥。
整座島的格局,不像坊市,更像一座海上水寨。
北寒風垂着眼,神識只放出一線,貼着地面掃過。島上金丹修士不止一道。船塢方向,有一股金丹初期,島心山腰處還有兩道金丹初期,山腹更深處,則有一道更強的氣機沉浮。
黑鯊老祖正在山腹中。
巡海修士將他帶到島心山下的一座石殿前。殿門口立着兩名築基後期護衛,目光冷沉。
“在此等候。”
巡海修士丟下這一句,便進去稟報。
北寒風立在殿外,神色恭謹,周圍地形、陣眼、退路,卻已被他一一記下。
片刻後,殿內傳出一道聲音。
“進來。”
北寒風低頭入殿。
殿中光線昏暗,四壁鑲嵌黑骨燈盞,火光幽綠。黑鯊老祖端坐主位,身上披着一件黑骨法袍,脖間白骨珠只剩十二顆,臉色陰沉。
旁邊還站着一人。
白衣中年,面白無鬚,氣息金丹初期。
北寒風眼底的光收了一下,又立刻壓住。
天機樓的人。
潮生島上的陸真人。
陸真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隨即移開,沒有說話。
黑鯊老祖開口道:“陳魁,你說撞上了厲飛雨?”
北寒風站立抱拳道:“是。屬下率隊追截顧家殘舟,在亂礁東南遇襲。對方使的是三色飛劍,九道劍光,另有一口暗金小鐘。屬下只來得及逃命,弟兄們全折了。”
黑鯊老祖眼神沉下:“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往東。”北寒風道,“屬下墜海裝死,才躲過一劍。”
黑鯊老祖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你倒是命大。”
北寒風后背微僵,面上仍不敢露出異樣。
黑鯊老祖似乎只是隨口一說,轉而看向陸真人:“陸道友,你看呢?”
陸真人撫了撫袖口,緩聲道:“厲飛雨此人,精遁術,擅僞裝,下手狠辣。陳魁能逃回來,確實是命大。”
他頓了頓,目光又在北寒風身上一轉:“只是,前番本座聽道友說過,此人極擅隱氣,又有異火傍身。若真有殺意,三艘快船,不該有活口纔是。”
黑鯊老祖眼神微眯。
北寒風心頭一凜,卻沒有急着辯解,只將頭埋得更低:“屬下無能……請老祖責罰。”
黑鯊老祖盯着他看了幾息。
殿內火光晃動。
十二顆白骨珠輕輕碰在一起,發出細碎聲響。
忽然黑鯊老祖哈哈一笑:“怕什麼?你能活着回來,便比那些死了的有用。”
他說着,從腰間取下一枚黑骨令牌,丟到北寒風面前。
令牌落在石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拿着。去船塢調三艘新快船,再挑三十個弟兄。繼續往東追。”
北寒風拾起令牌,應道:“是。”
他正要退下,陸真人忽然開口:“且慢。”
北寒風腳步一頓。
陸真人走到他面前,低頭看着他手中的令牌,語氣隨意:“海上你可曾見過此人?”
他抬手一揮,空中浮現一道水鏡。
鏡中映出一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