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外的腳步聲停在石門前。
北寒風袖袍一拂,懸在樑上的玄黃鐘急速縮小,化作一點暗金流光,落回袖中。
先前被鍾光鎮住的丹毒失了壓制,又重新散開。
焦苦、腐酸、殘火藥氣,一層一層倒回廢丹庫。
石門外,有人低聲開口。
“北師兄,前院送廢丹來了。”
不是羅小山。
這聲音稚嫩,帶着壓不住的緊張。
北寒風抬手打開庫門。
門外站着一個面生丹童,十三四歲模樣,煉氣三層修爲,懷中抱着一隻木箱。
木箱外面貼着一張封禁符籙,符紙的邊緣已被丹毒燻黑,靈光也散了大半。
丹童臉色發白,額角滲汗,卻不敢把箱子放到地上。
石門開啓後,他趕忙躬身。
“北師兄,甲字丹房今日壞了一爐養魂丹,李大師命弟子送來入庫。”
說着,他把木箱往前一遞。
動作很急。
北寒風接過木箱,隨手打開。
只見箱內放着十六枚廢丹。
丹丸裂開,丹紋混亂,黑斑密佈。
若是尋常金丹修士見了,最多皺眉,道上一句“可惜了。"
可落在北寒風眼中,這不是廢丹。
而是十六枚三階極品的養魂丹。
他沒有多問,只提起筆,在賬冊上寫下一行。
“乙字丹房,養魂廢丹十六枚。”
甲字記成乙字。
不是疏漏。
廢丹庫本就是一筆糊塗賬,賬冊若寫太乾淨,反倒扎眼。
丹童見他落了筆,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他向北寒風匆匆行了一禮,便轉身快步退去,顯然一刻也不想在這鬼地方多待。
石門重新合上。
廢丹庫裏,再次只剩下北寒風一人。
他低頭看着賬冊上的那行新字,目光沉靜。
片刻後,北寒風合上賬冊。
抬手一揮,將木箱中的廢丹送入其中一隻三階黑缸。
隨後,又從十幾只二階黑缸內各取出少許二階廢丹,收入儲物戒中。
做完這些,他不再留在廢丹庫,打開庫門,回了小院。
從這一日起,北寒風便真正沉寂了下來。
白日。
他照舊去廢丹庫。
點賬,收丹,封缸,報焚燬數目。
該清楚的地方,一筆不差。
該糊塗的地方,絕不多看一眼。
前院丹師送來的廢丹,若沒有額外交代,他便按正常登記,有時還會故意劃掉幾筆。
若是各丹師喚丹童送來真丹,要他在賬上記作廢丹,用來遮賬,他也照做。
不問來處。
不問去處。
至於這些不是廢丹的“廢丹”,最後落到了哪裏,除了他自己,無人知曉。
在外人眼裏,北寒風只是一個滿頭白髮、沉默寡言的廢丹庫管事。
煉氣九層。
資質平平。
被宗門隨手丟在這無人想來的廢丹庫,日日守着一屋子的丹毒和爛賬。
這樣的外門弟子,沒人願意多看。
但,這也正是北寒風想要的。
越沒人看他,他便越自在。
到了夜裏。
他便閉門修煉。
三重禁制層層落下,玄黃鐘鎮住周身氣機,紅皮葫蘆擺在膝前。
天厭丹蟲淨過的三階廢丹,被一批批送入葫中。
原本灰敗的丹丸,在葫中紅光滋養下,裂痕合攏,丹紋重凝。
一日後,二十枚三階極品靈丹,或是二十枚一二階的極品靈丹出葫。
這些靈丹,北寒風沒有全吞。
丹藥再好,也只是資糧。
是資糧,就要用在刀刃上。
他將九成以上的極品靈丹放入金丹世界。
一部分存着。
一部分給世界吞噬,用來擴大疆域。
剩下的少數,才吞入腹中,運轉《長春功》,逐一煉化,化作真元,提高修爲。
他現已是金丹後期。
尋常的中下品三階丹藥,對他作用已不是很大。
可極品丹藥不同。
藥力入腹後,精純藥力沿周天運轉,化作真元,緩緩沉入兩顆金丹。
雙丹的表面,七道雷紋愈發深沉。
雷光不再外放,反倒收進了丹壁一些。
丹田中央,金丹世界也隨之變化。
疆域已擴至兩萬餘里。
山川草木越發繁盛,河道變寬,湖泊漲水。
幾處原本貧瘠的山谷,竟自行生出了大片介於凡草與一階靈草之間的草木。
黑暗邊界處,那株血紋紅芽已長到一尺來高。
葉片紅得像血玉一般,卻沒有半分邪氣,反倒透着一股說不出的生機。
北寒風將一些靈石埋入紅芽根部。
在充足的靈氣滋養下,紅芽又生出了兩片嫩葉。
十年,就這麼一日日過了去。6
丹閣前院的爐火日日亮起,後院的廢丹庫月月焚燬。
北寒風每月報賬。
有時數目正常,有時故意少寫一些。
那些執事本就嫌廢丹庫晦氣,基本只是簡單掃一眼,便籤名落印。
至於親自去廢丹庫覈實,從沒人提。
於是,丹閣的日子便這麼過了下去。
無人知道。
這十年裏,北寒風藉着紅皮葫蘆與天厭丹蟲,除去被世界和自身煉化的部分丹藥,手中積累下來的三階極品丹藥,已達三千餘枚。2
一階,二階的極品丹藥,更是過了兩萬之數。
若非三階廢丹消失太多容易惹人注意,那兩萬之數的丹藥,絕不會只是一階、二階。
這一日深夜。
靜室內,北寒風盤膝而坐。
八枚三階極品聚元丹的藥力在體內化開,隨着《長春功》的運轉,化作真元,流入雙丹。
兩顆金丹緩緩旋轉。
七道雷紋彼此呼應。
北寒風沒有強衝境界。
金丹後期到大圓滿,看似只隔一線,實則最忌心急。
若爲了貪短時突破傷了根基,那便是親手斷了自己的長生路。
他壓下體內真元,將還要往雙丹上湧的藥力,引入雙丹中間的金丹世界。
轟——
地面裂開。
一條新的山丘輪廓凸起。
世界疆域沒有大幅擴張,只向外延展了二裏多。
北寒風吐出一口濁氣。
緩緩停下運轉的《長春功》,正要起身。
腰間紅皮葫蘆忽然一震。
他低頭看去。
葫蘆表面的暗紅紋路,自行亮起。
緊接着,葫身在腰間劇烈震動起來,動靜大得驚人,像有一股力量正在撞開某處封印。
北寒風神情一緊,猛地抬手按住葫蘆。
下一息。
一道清晰的信息,自葫身沿着手掌,直入識海。
紅皮葫蘆修復了一處破損。
又生出了一個新的——
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