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海孤礁,長風淒厲。
陣幕流轉,將外界的驚濤駭浪盡數隔絕。
礁石中央,北寒風盤膝靜坐,身形不動。
此刻,他體內正翻覆着一場外人無法窺見的變局。
《青元道佛經》初成。
左丹長春功的底子已完全化作道丹根基,右丹亦養出了佛丹根基。
丹田之內,兩顆金丹一左一右,緩緩同轉。
左丹通體幽青,內中含着青冥劍意;右丹色澤金黃,梵音隱隱,帶着鎮壓之力。
兩者之間,以金丹世界爲橋,生生不息。
然功法雖轉,異變卻驟生。
一股難以言喻的“飢餓感”,自雙丹深處猛然爆發。
這飢餓感並非來自身軀,而是功法重塑根基後,對天地靈氣生出的索求。
元嬰級的功法何等霸道,尤是葫蘆這等逆天至寶,吞了萬門煉氣,千門築基,百門金丹,三十門元嬰功法後,強行推演出來的佛道雙修奇法。
初次運轉,若沒有海量靈氣填補雙丹蛻變所留下的空缺,頃刻間便會抽乾修士的經脈,甚至吸乾氣血。
北寒風睜開眼,袖袍一揮。
十餘隻白玉瓶自儲物戒中飛出,懸浮於身前。
玉塞同時拔開。
濃郁的丹香瞬間充斥陣內。
每隻玉瓶中,皆裝着十枚帶有四道丹紋的三階極品聚元丹。
這些丹藥全是北寒風這十年間,以紅皮葫蘆轉化而成的。
每一枚若放在外界,都足以讓尋常金丹修士爲之瘋搶。
北寒風抬手一招。
第一枚極品聚元丹落入掌心,被他吞入腹中。
丹藥入腹,四道丹紋立刻崩解。
精純藥力在經脈中炸開,化作滾滾靈潮。
若在往日,他需以《長春功》運轉數個周天,方能將這股藥力慢慢煉化。
但今日不同。
《青元道佛經》宛如一隻張開巨口的饕餮,功法一轉,那股磅礴的藥力便被撕成兩半。
一半化作青色真元,湧入左側道丹;一半化作金色佛元,注入右側佛丹。
雙丹齊震,將藥力吞噬一空。
那股飢餓感剛有緩解,卻很快激起,併發出了更強烈的渴求。
北寒風沒有猶豫,張口對着懸空的玉瓶一吸。
第二枚丹藥飛出,吞下。
第三枚,吞下。
第四枚……
他沒有一次全吞,而是一枚接着一枚。
藥力若一瞬堆積過多,縱是他的經脈經在乾藍冰焰多年的淬鍊下,遠強於同階修士,也照樣承受不住這般多藥力的狂暴撕扯。
金翎雕蹲在礁石高處,金瞳掃過海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北寒風。
見他一枚接一枚往嘴裏丟丹藥,金翎雕眼皮跳了跳。
“當飯喫呢。”
它雖嘴上說着,神識中的警惕卻是更強了。
一個時辰過去。
北寒風已服下六十枚三階極品丹藥。
丹田中,兩顆金丹已脹至雞蛋大小,表面的雷紋不再閃爍,而是恆定亮着。
左丹青如碧玉。
右丹金如琥珀。
中間的金丹世界不斷吸收着雙丹溢出的真元,替他梳理過盛的藥力。
北寒風沒有停。
又是二十枚丹藥被他一枚一枚吞入腹中。
此時,他體內的真元已積蓄到極限。
經脈脹痛。
丹田發沉。
雙丹表面開始浮現細密裂紋。
這不是損傷。
這是瓶頸。
金丹後期到大圓滿之間的瓶頸。
北寒風深吸一口氣,雙手飛速結印。
《青元道佛經》全力運轉。
左丹青光大盛,一道青色虛影自丹中浮出,盤坐丹上,已有道嬰雛形。右丹金光亦是暴漲,同樣一道金色虛影浮現,盤坐右丹上。
兩道虛影同時睜眼。
青者主殺。
金者主鎮。
下一瞬,雙丹齊震。
七道雷紋全部大亮。
紫金交織的雷弧自丹壁竄出,在丹田中交織成網。
道佛兩股真元順着雷網相融,又各自歸位。
每一次交融,瓶頸便薄一分。
轟——
金丹世界的邊界猛地向外擴張。
原本兩萬餘里的邊界,被這股力量硬生生推出去數千裏。
太陽真火大亮,想要照遍更多山川河流。
只是內裏積存的資源太少,光照剛擴到數十裏,便又被強行縮回了原處。
倒是邊界處那株血紋紅芽,突然瘋狂生長。
轉眼之間,血紋紅芽已有三尺來高,枝杈間開出數朵暗紅小花。
北寒風周身氣息驟然暴漲。
金丹大圓滿!
一道肉眼可見的青金氣浪,以他爲中心,猛地向四周席捲而去。
砰!
砰!
砰!
周圍佈下的三重隔絕禁制,被這股威壓衝得寸寸碎裂。
唯有最外層的殺陣與防禦陣靈光一閃,將餘波擋了下來。
北寒風沒有睜眼,仍盤坐調息。
突破只是第一步。
新境界需穩固,雙丹需重新平衡。
《青元道佛經》的運行路線,也需重新校準。
他服下最後幾枚極品丹藥,將藥力化作細雨,一遍遍洗刷經脈丹田。
第三日,海霧漸散。
金翎雕忽然振翅飛起,金瞳緊盯着遠處海面。
一道金丹中期的氣息正從東南方向快速靠近。
氣息駁雜,帶着血腥味,是個邪修。
那邪修顯然也發現了這片礁石。
他停在十數里外,神識掃來,卻被外圍陣法擋了回去,只感應到礁石上有個修士,還有一頭三階後期的妖禽。
邪修停了片刻,最終還是轉身飛走。
金翎雕冷哼一聲,落回礁石,抖了抖翅膀。
又過三日。
北寒風終於睜開眼。
眸中青金二色一閃即隱,很快恢復成尋常深褐色。
他神識內視,沉入丹田。
左側道丹,青芒如日,內中含着青冥劍意,鋒芒幾欲刺破丹田;右側佛丹,金光如鑄,鐘聲隱隱,猶如古佛低吟。
雙丹的突破和變化,同樣反哺了中間的金丹世界。
世界疆域,已擴到三萬裏整。
大地愈發厚重。
山川愈發凝實。
天穹之上,除了那輪普照三千裏的太陽真火,還多出了一道青色道韻與金色梵意。
除了這個。
更重要的是,金丹世界多了一重變化。
往後他無需再將世界吐出體外。
只需以真元牽引,便能在身側開出一道連通世界的門戶。
北寒風收回神識,吐出胸中餘氣。
那口氣離體之後,化作一柄寸許長的劍氣。
嗤!
數丈外,一塊黑色礁石被當場擊碎。
金丹大圓滿。
歷經百餘載風雨,跨越數個國度,歷經無數殺劫,他終於站到了金丹境的巔峯。
再往前一步,便是那個能活上千餘年、被世人稱爲“老怪”的元嬰大道。
北寒風站起身,感受着體內翻湧的真元。
道佛同修,雙丹齊轉。
如今的他,若再遇上當年那些追殺他的金丹大圓滿,如冰玄真人、劍無涯之流,他有絕對的把握,不借外物,十招之內,必斬其首。
“收。”
北寒風手印一撤。
玄黃鐘化作一道金光遁入袖中,四周陣旗紛紛拔地而起,落回儲物戒。
遮蔽礁石的濃霧瞬間散去,鹹溼海風重新灌了進來。
“你……你破境了?”
金翎雕從高空俯衝而下,落在不遠處的凸巖上。
它死死盯着北寒風,金瞳中難掩震撼。
它身爲三階後期上古異種,對氣機最爲敏銳。
北寒風雖未刻意外放威壓,可站在那裏,便讓它連振翅都覺得費力。
“金丹大圓滿?”金翎雕又追問了一句。
“嗯,大圓滿了,”北寒風點頭。
金翎雕金瞳轉了轉,忽然又道:“那你如今雙丹大圓滿,能打過元嬰了嗎?”
“打不過。”
北寒風答得很乾脆。
他雖已金丹大圓滿,且還是雙丹大圓滿,又修成了佛道雙修的元嬰級功法,可真要對上完整的元嬰修士,仍舊不夠看。
金丹與元嬰之間,差的不只是真元厚度。
那是境界之差,是生命層次的躍遷。
除非那元嬰修士只剩下元嬰,沒了肉身。
以他手中的紅皮葫蘆,倒是可以直接吸了那元嬰。
又或者那元嬰修士重傷瀕死,他拼盡全身底牌,如乾藍冰焰,風火翅,九宮劍陣等,或許有機會斬殺對方。
否則,正面硬碰,必死。
金翎雕聽他這麼說,反倒鬆了口氣:“那就好,本座還以爲你要飄了。”
北寒風看了它一眼,道:“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先回世界吧。”
說罷,他衣袖一揮。
一道金色界門在身旁開啓,將金翎雕收了進去。
北寒風負手立於礁石之上,目光投向西方。
那裏是玄劍門的方向。
閉關數十日。
功法轉成。
境界圓滿。
算算時間,距離沈逸秋所說的內門選拔,已不到一個月。
也是時候回去了。
他運轉《太虛隱元訣》,體內的青金真元快速收斂。
不過數息,他便再次變回那個滿頭白髮、氣息停留在煉氣十層的玄劍門外門弟子。
他正欲展開風火翅,眉頭忽然微動。
東方七十裏外,有三道遁光正以極快的速度破空而來。
遁光中,夾雜着濃烈的血煞之氣,顯然不是善類。
在那三道遁光前方,還有一道搖搖欲墜的藍色劍光,正在拼命逃遁。
北寒風本不欲多管閒事。
修仙界每天死去的修士不知凡幾,他沒那麼多的善心可發。
可當他的神識穿透那道藍色劍光,看清逃遁之人的面容時,眉間不由的一鎖。
那是一個女子。
髮髻散亂,道袍染血。
她手中死死攥着一枚玉簡。
那枚玉簡上,隱隱透出與青冥金骨同源的劍意。
北寒風停下了腳步。
這股劍意,他太熟了。
這是玄劍門青竹崖一脈的劍意,是沈逸秋的劍意。
“有意思。”
北寒風嘴角冷了下來。
他沒有再展風火翅,也沒有御劍。
就這麼的站在礁石上,靜靜看着那道藍光朝這片海域逃來。
海風捲起他灰青色的外門道袍,白髮在風中往後翻飛。
十年不動劍。
今日,這剛成形的道佛雙元,似乎有了試刀的——
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