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輪抽籤時,場上出奇的靜。
無人再低聲交語。
留下的五百餘名弟子,皆是外門中的狠角色。
他們各自握緊劍柄,盯着築基執事手中的玉筒。
北寒風走到第七臺前,隨手摸出一根黑木籤。
簽上刻着三字。
柳步塵。
這名字一露出,離北寒風近的幾名弟子臉色當場就變了,腳下都往後退了一步。
“第七臺,柳步塵?”
“十餘年前外門小比第二的柳步塵!“
“北寒風這回必死了。”
柳步塵。
外門甲字區煉氣十二層,上次外門小比第二,敗在司徒明劍下。
自那之後,他便一直接海上獵妖的任務磨劍。
除了交接任務,極少回宗。
有人說他已摸到築基門檻,只差臨門一腳;也有人說他故意壓着修爲,專等這次內門的選拔,奪得第一。
北寒風笑了一下,將木簽收入袖中。
何不鳴走過來,巨劍扛在肩上,眉頭卻皺着。
“柳步塵的劍,和孫乾不一樣。”
北寒風抬眼看他。
何不鳴繼續道:“孫乾走的是快劍,一劍壓不住人,後勁便弱了。柳步塵修的是《玄罡劍氣》,宗門裏少數幾門重劍法。他那柄玄鐵重劍重一百二十斤,專壓身法,專砸陣眼。”1
“你的三劍陣,未必卸得開他的劍勢。”
北寒風點頭:“多謝何師兄提醒。”
何不鳴看着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只伸手在北寒風肩膀重重拍了兩下。
“實在不行,就認輸。”
“輸給柳步塵,不丟人。”
說完,他便轉身往第三臺走去了。
北寒風立在原地,目光掃向第七臺對面。
一個黑衣青年正抱劍而立。
他身量不高,肩膀卻極寬,雙臂比常人長出一截。
懷中那柄玄鐵重劍沒有劍鞘,劍身黑沉,佈滿細密錘紋,劍脊厚重,劍刃閃着白色靈光。
柳步塵。
他似有所感,側頭看來。
兩人視線在半空碰了一下。
柳步塵點了點頭。
眼神中沒有挑釁,亦沒有輕視,只是認出了對手。
北寒風也點頭回應,隨即收回目光,走到第七臺下盤膝坐下。
臺上第一場已經開打。
兩名煉氣十一層的弟子鬥了盞茶功夫,使雙劍的技高一籌,將對手逼出擂臺。
築基執事揚旗:“第一場,趙平勝。”
“第二場。”
北寒風起身,將劍匣負在背後,一步一步走上青石臺。
山風拂過,白髮微揚。
柳步塵已等在臺上。
玄鐵重劍插在身側石面中,入石三寸。
他雙手抱胸,目光平靜地看着北寒風走上來。
“你跟孫乾那一戰,我看了。”
柳步塵開口,聲音低沉。
“三劍陣反切空門,時機抓得很準。”
北寒風解下劍匣,立在身前,沒有接話。
柳步塵也不在意。
他右手握住劍柄,將玄鐵重劍拔出。
劍身離石,發出一聲沉厚的摩擦聲。
“我只是想告訴你……”
他將重劍橫在身前,劍尖遙遙指向北寒風。
“方纔那一套,對我沒用。”
話音落下,他身上氣息驟然一變。
一股沉凝的劍意自他體內湧出,壓在青石臺上。
那劍意不如司徒明鋒銳,卻比司徒明更沉,落在臺上,壓得石面靈紋暗了一瞬。
臺下幾名離得近的弟子臉色微變,紛紛後退。
築基執事舉起令旗。
“第七臺第二場,北寒風對柳步塵。”
“開始!”
令旗落下。
柳步塵沒有搶攻。
他單手拖劍,大步向前。
每一步落下,青石臺面便多出一道細紋,石屑順着裂紋迸出。
六步之後,他距北寒風已只有兩丈。
雙手握劍。
沒有花巧。
就是最簡單、最直接的撩劍式。
可這一劍撩出,檯面上空的氣流被生生撕開,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順着劍鋒斬向北寒風。
臺下幾個煉氣七八層的弟子被餘波掃過面門,呼吸一滯。
北寒風腳下一錯。
三折劍步。
身形斜掠三尺。
白色氣浪擦着他衣袍掠過,斬在後方的陣法光幕上。
光幕劇烈震顫,靈紋急閃,發出刺耳嗡鳴。
臺下響起一片抽氣聲。
只一劍,便震得陣法光幕亂響。
若落在人身上,尋常護體靈光根本擋不住。
北寒風身形未穩,柳步塵第二劍已到。
橫斬。
玄鐵重劍橫掃而來,劍勢封住方圓兩丈。
退路,側路,俱被壓住。
正如柳步塵所言。
他的劍,不給空門。
北寒風抬手一拍劍匣。
咔——
三柄飛劍齊出。
霜紋在前,青靈在左,赤陽在右,三劍交錯,瞬間結成小九宮陣。
三色劍光化作三道劍環,層層疊疊擋在身前。
鐺——
重劍斬在第一道劍環上。
霜紋劍發出刺耳鳴響,劍身靈光劇震。
北寒風身形往後滑出三步。
鐺——
第二道劍環碎裂。
青靈劍倒飛而回,劍身靈光被壓得一暗。
北寒風再退三步,已到擂臺中央。
臺下何不鳴攥緊了巨劍劍柄。
高臺上,沈逸秋指尖輕點扶手。
蘇雪死死盯着北寒風的腳步。
又是三步。
和上一場一樣的退法。
可這一次,北寒風沒有退到擂臺邊緣。
他在擂臺中央停住了。
因爲柳步塵的第三劍,沒有斬下來。
柳步塵收劍而立,目光落在北寒風與三柄飛劍之間。
“你的劍陣,有三重變化。”他開口,語氣平穩,“第一重,三劍成環,以守代攻。第二重,散環爲擊,分進合圍。第三重,以身爲中宮,化陣爲域。”
北寒風眼神露出異色。
這小子,竟能看出這些變化。
雖說這只是他以煉氣境層面展露出的劍陣變化,可尋常外門弟子也絕看不透。
柳步塵能看透,還沒有半分輕慢之意。
只這一點,便比臺下那些只會聒噪的弟子強出太多。
北寒風指尖輕叩劍匣,心中暗道:“這小子,有點意思,脾性也對老夫的胃口。等下若有機會,便在戰中對他提點一二。1
柳步塵繼續道:“方纔我若斬下第三劍,你的劍環便會散開。屆時三劍分立三方,我踏入陣中,便等於踏進了你的劍域。”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讚賞。
“能以外門弟子的身份,將小九宮陣修至第三重變化,你的陣法天賦,確實了得。”
臺下弟子聽得似懂非懂。
可高臺上幾位金丹長老的視線,同時落了下來。
藏經閣長老撫須道:“此子竟能看出小九宮陣的第三重變化?這等眼力,已不輸尋常築基修士。”
孟滄玄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從北寒風身上移到了柳步塵身上。
柳步塵將重劍拄在地上,看着北寒風。
“你的劍陣雖然精妙,可惜有一個致命缺陷。”
北寒風靜靜站着,沒有說話。
但心中那股,長輩看晚輩的欣賞之意越來越多了。
“你的靈力不夠。”柳步塵的語氣裏沒有半分嘲諷,只是在陳述,“煉氣十層,縱有沈師祖賜下的靈器,也撐不過第三重變化。”
“若我方纔真的踏入你的劍陣,我的劍固然會被困住,可你的靈力也會在十息之內被劍陣抽乾。屆時劍陣自破,你還是輸。”
北寒風靜了一下,忽然笑了。
“柳師兄好眼力。”
他雙手再次結印。
三柄飛劍飛回身前,卻沒有再次結環,而是排成一線。
劍尖齊齊指向柳步塵。
“既然如此,那——”
“這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