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縣令叫沈直,字守中。
他是去年的第四甲進士,初授試銜縣尉。通過銓選之後,又託了一些關係,正式出任清遠攝縣令。
隨着兩廣的開發程度加深,攝官名額已經越來越少,清遠攝縣令算一個較好的實職。
沈直今年初夏纔到清遠,屁股都還沒坐熱呢,就遇到皇綱被劫這種大事。
縣衙二堂,沈直坐在堂上焦急等待。
攝主簿王厚之疾步走入,臉色陰沉道:“令君,我派去搜尋寶物的弓手,在鄉野間找到一包香料,卻被那些巡檢兵攔下了。”
“還能有這等事?”沈直極爲震驚。
這等於公然跟本縣長官翻臉,巡檢司武官的膽子也太大了!
“市舶綱被劫,那些武人已經瘋了。爲了戴罪立功,尋回更多寶物,他們有什麼幹不出來的?”
王厚之詳細說:“巡檢兵堵住了水道、橋樑和渡口,鹽匪遺棄在鄉野的寶物,就算弓手找到也帶不回來。”
沈直問道:“他們還敢動手搶不成?”
王厚之點頭說:“已經動手了。縣尉司弓手都頭劉原,因爲不肯交出那包香料,被巡檢兵打得鼻青臉腫。若非當時圍觀百姓太多,劉原被活生生打死都有可能。”
沈直的臉色青紅不定,已然氣得說不出話來。
王厚之是清遠縣的攝主簿兼攝縣尉,他掌管的縣尉司配有弓手,負責城內和城郊治安。
弓手類似城區及城郊的刑警、民警、火警、稅警兼城管。
市舶綱在清遠縣境內被劫,沈直和王厚之都負有連帶責任。但罪責不大,隨便抓到幾個鹽匪、尋回少量寶物,就完全能夠戴罪立功。
文官嘛。
官再小也是文官。
可巡檢司攔着不讓他們立功,直接控制水道、渡口、橋樑,搶走送往縣城的匪屍和寶物。
爲啥如此?
因爲巡檢兵負責鄉野、村鎮、關隘、河道治安,市舶綱在銀沙埠被劫,他們屬於直接責任人,所有巡檢官都要喫不了兜着走。
巡檢官們每捕殺一個鹽匪、每追回一箱寶物,都能減輕一分罪責,絕不允許讓文官給搶走!
如果是在邊境地區,縣令往往兼任本縣兵馬都監,屬於巡檢武官的直接上司。
但清遠縣不是邊疆啊,雙方沒有直接統屬關係,巡檢官根本不怕得罪縣令。
於是就出現了文武搶功的事情!
文官搶不過。
沈直枯坐在縣衙二堂,時不時的唉聲嘆氣。他一個新科進士,咋就這麼倒黴呢?若是這次影響升遷,一輩子的仕途就毀了大半。
王厚之卻比沈直更絕望。
王厚之甚至不算進士,只是個多次中舉的廣西舉人。由於朝廷對兩廣士子的優待政策,他在殿試環節被淘汰以後,纔有機會出任廣南攝官。
他已經幹滿三任攝職,只要第四任不出問題,就能成功轉爲選人官。到那個時候,即可跟末榜進士一個待遇。
偏偏現在出問題了!
若是無法將功贖罪,王厚之的攝官年限就得重新計算,必須再幹十多年才能轉爲選人。
“報報報……有……有義民捕殺鹽匪,抬着……抬着寶箱進城!”一個屬吏連滾帶爬跑來報信。
“什麼?”
沈直和王厚之又驚又喜,啥都不管就往外面跑,他們的屬吏連忙跟着追。
沈直在街上狂奔一陣,看見前方擠着大量百姓,連忙用蹩腳的廣東方言問:“吾乃清遠縣令,誰人捕得鹽匪?又追回多少寶物?”
徐來排衆而出,端正作揖道:“小民韓立,拜見縣尊!”
沈直見這少年雖衣衫襤褸,言行舉止卻彬彬有禮,不稱“長官”而喊“縣尊”,不由對他印象更佳:“你讀過書?”
徐來回答說:“山村貧困,無錢讀書。只是經常跟隨父兄樵採,擔着柴禾到縣城售賣。偶爾路過學堂,便偷聽先生講課。書中的大道理,我也聽不大懂,只知聖賢教誨說,做人應該忠孝節義。”
“哈哈,”沈直大笑兩聲,對王主簿說,“山村少年,竟也曉得忠孝節義。”
王厚之連忙奉承:“此乃令君教化之功。”
徐來開始編瞎話:“我與幾個同伴,挑着木柴來縣城售賣,半路遇到兩個鹽匪。我們本來嚇得想逃跑,但想起縣令和主簿平日裏勸民忠義,於是鼓起勇氣就將鹽匪打殺了。還有三個夥伴,因爲受傷而先回村。”
沈直笑得更開心,捋鬍子說:“真義民也!”
王厚之卻問:“可與弓手相遇?”
徐來答道:“本縣弓手與一位耆長,一起護送我們進城。”
他不介意旁人來沾功,獨樂樂不如衆樂樂。而且越多人沾功,就越能把功勞給坐實。
只要別搶功就行!
弓手和耆長,都歸王厚之管理。
只要坐實弓手、耆長立功,王厚之也能給自己報功。
於是,王主簿也高興起來。
沈直先去看了鹽匪屍首,又問道:“寶物何在?”
“這裏!”
布超和李田抬着寶箱上前。
王厚之俯身一看,回來對沈直低聲說:“令君,是五百兩綱銀,箱子沒有打開過。”
二人當即褒獎弓手和耆長,又讓吏役帶徐來等人去洗澡換衣服。
衆人被徵壯丁半個多月,身上惡臭難當,而且蝨子遍佈,昨夜搏鬥時還沾了血污。遊過河時更是渾身溼透,一路疾走衣服被體溫烘乾,但還是帶着河裏的味道。
亂七八糟的臭味交雜,離三尺遠都能聞到,自然得先沐浴更衣。
徐來被打發去洗澡,不由心頭大喜。
這是要換了乾淨衣服,再去見縣令的節奏,否則直接就發賞了,根本不用安排洗澡。
兩位文官,帶着匪屍和寶箱,結伴回到內衙。
王厚之屏退吏役,跟沈縣令商量說:“不能貿然把綱銀送回綱船,一個不好又被巡檢兵給搶了。咱直接給廣州市舶司發函,請市舶司派人來交接。”
“妙啊!”沈直拍手讚道。
爲啥妙?
因爲廣州市舶使,由知州餘靖兼任。
甚至連市舶綱船裏的寶物,都是餘靖親自挑選發解的。
二人直接給市舶司發函,這封公函肯定送到餘靖手裏。他們既可以在餘靖那裏邀功,又能趁機向餘靖告巡檢武官的狀。
喪事喜辦,有功無過,還能給巡檢武官上眼藥!
沈直歡喜得來回走動:“那些義民,定要重重獎賞。”
繼而又疑惑道:“各處有巡檢兵攔截,連縣尉司弓手都過不來。他們是如何躲過巡檢兵,把匪屍和綱銀帶到縣城的?”
王厚之強調說:“自是弓手護送他們進城的。”
必須是。
不是也是!
沈直屏退屬吏,低聲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奇怪,他們是怎麼過來的?”
王厚之分析推測道:“這些人手持樸刀,身上餿臭無比,哪像進城賣柴的山民?多半是被徵的壯丁,被巡檢司編爲土兵,昨晚被鹽匪殺得潰散,遇到落單鹽匪便殺了來獻功。”
沈直點頭說:“多半如此。”
王厚之笑道:“他們着實聰明得很。如果把匪屍和寶箱獻給巡檢司,肯定什麼都撈不着。居然懂得躲開巡檢兵攔截,直接把東西送到縣城。”
這事兒太離奇了,兩位文官嘖嘖稱奇。
看似簡單,實則困難。
第一,要有膽子跟鹽匪拼命,這在全軍潰敗的情況下極爲難得。
第二,要有頭腦靈活者出主意,知道該把功勞往哪裏獻。
第三,還要避開水道、渡口和橋樑,繞過巡檢兵的嚴防死守。
這三個條件都具備了,才能把此事給辦成,讓兩位文官逢兇化吉!
沈直說道:“估計是那少年的主意。此子偷聽村學先生講課,居然也懂得聖賢道理。其智已開,非是凡俗小民。該如何褒獎?”
王厚之想了想:“賞錢十貫,讓他們自行分配,再免他們家裏三年徭役。可選一兩人,充爲弓手,給予副都頭、十將職務。”
縣尉司的弓手都頭,挑選民間勇壯充任,嚴格來說屬於吏役。比如《水滸傳》裏的武松,就是這個職務。
而巡檢司的都頭,卻是正經武官,多爲從九品。
王厚之爲啥要從徐來那夥人裏面,選一兩個召去做弓手呢?當然是爲了坐實弓手立功。
弓手歸他王主簿管,弓手立功就是他立功!
這次獻功,不僅徐來有奔頭。
張二叔和布超兩個猛人,估計也能進縣尉司做弓手,而且還是有職位的弓手。
北宋中前期的普通弓手,由三等戶的良家子充任。自帶兵器,自帶乾糧,免費給官府打工。
但有職位的弓手卻不同,由官府出錢聘用,是可以拿工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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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北宋的許多低等縣,主簿和縣尉是不滿員的。有可能主簿兼任縣尉,也有可能縣尉兼任主簿。主要還是公務不多,一個官就幹得過來。)
(縣也分等級。比如清遠縣屬於中縣,清遠縣令屬於三等縣令。三等縣令的正工資,只有每月3石米,另有一些朝廷津貼。)
(高等縣的一把手是知縣,低等縣的一把手是縣令。就拿廣州兩個附郭縣舉例:南海知縣由京官出任,番禺縣令由選人出任。)
(而且,番禺縣令也常爲攝職,往往由新科進士外放。譬如十一年前立功的蕭注,當時就擔任番禺攝縣令。其突圍去海邊招募死士與船隻,乘颱風之威駕船幹翻儂智高的水軍。)
(蕭注因此被狄青舉薦,直接從攝縣令升爲知州。狄青死後,蕭注仕途坎坷,如今被貶爲團練副使。後來蕭注復官調去西北,還幫王韶謀劃過開邊。但開邊尚未成功,蕭注又被調去廣西平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