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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9【南下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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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送清遠縣特產的綱船,終於從城南碼頭出發。

這一路前往廣州,沒啥危險可言,就連押綱衙前都非常輕鬆。

徐來、楊殊、餘善元三人,鑽進船艙就不再出來。

此時此刻,徐來正在請教功課。

“你連讀書音都不會?”楊殊一臉無語。

徐來只能胡謅:“一鱗半爪也懂些。”

楊殊看向餘善元,餘善元哈哈一笑。

他們兩位都曾考取過舉人,很難想象一個不懂讀書音的少年,莽莽撞撞衝進考場能寫出什麼玩意兒。

好像很有趣的樣子。

徐來說道:“還請兩位兄長,教我用讀書音朗誦《論語註疏》。”

二人欣然同意。

然而,《論語》開篇第一句,兩位舉人就爭論起來……

楊殊打斷餘善元的朗誦:“體仁兄,學而時習之,該這樣讀纔對……聽我讀:習。雖然也是入聲,但韻尾不能那麼硬。”

餘善元卻說:“韶州的州學先生,便是我那般讀的,餘相公也是。”

“餘老相公讀錯了。”楊殊說道。

“你怎知餘相公讀錯了?餘相公可是在京城做官好些年!”

“他在京城做官再久也讀錯了。”

“不可能!”

“你跟餘相公真讀錯了。”

“……”

徐來坐在中間聽他們爭執,一會兒看向這個,一會兒看向那個。

不知道該聽誰的。

廣東人的普通話……唉!

事實上,宋代廣東士子的讀書音,只要幼時學習遇到好老師,其發音反而比開封士子更標準。

因爲開封話也跟讀書音有出入,而且往往比較細微難以糾正。

徐來用現代拼音方法,默默給這兩位的“習”字注音。

餘善元的韻尾是-p,楊殊的韻尾-ʔ,其實發音差別也不大。

“兩位兄長,你們這樣吵不出結果。還是等我進了州學,跟着那裏的先生學習吧。”徐來和稀泥道。

還真吵不出什麼結果,就算把《禮部韻略》擺在這裏也一樣。

餘善元主動退讓:“我去甲板吹吹風。”

楊殊躺下說:“我睡一會兒。賢弟若有哪裏看不懂,隨時可以叫我。”

一個吹風,一個睡覺,只剩徐來坐那兒看書。

徐來閱讀《論語註疏》不到兩刻鐘,餘善元就回到船艙:“賢弟有哪裏讀不明白的?”

“都能讀懂,但有些地方……不敢苟同。”徐來說道。

餘善元頓時笑了:“賢弟居然質疑歷代大儒的註疏?”

徐來翻回到一頁說:“此處,有朋自遠方來。朋字怎能解爲同門?難道只有同門從遠方來,我們纔會感到快樂?不是同門就快樂不起來?”

“呃……”

餘善元頓時語塞,他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楊殊其實一直沒睡,此刻坐起來說:“把朋字解爲同門,是何晏引用包鹹的註解。包鹹也並非獨創,來自鄭玄對《周禮》的註解。”

餘善元聽得佩服之至,連忙作揖道:“介之博聞廣記,愚兄受教了。”

楊殊說道:“我家的書不多,但一位同窗家裏有藏書樓。我曾在藏書樓裏待了半年,除了喫喝拉撒都在讀書。”

徐來卻問道:“鄭玄就一定正確嗎?我認爲,朋字該解爲同類,既對某事某物有同樣見解之人。”

楊殊皺眉沉思,良久才說:“賢弟之言,似也有一定道理。”

徐來又翻書指向另一處:“這裏的‘賢賢易色’,我認爲大儒們也解錯了。聯繫本句的下文,必然是闡述夫妻之道。即丈夫對待妻子,應當看重德行、不重容貌。”

餘善元和楊殊湊過腦袋,照着徐來的思路反覆品味。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同時抬頭,對視一眼,喫驚不已。

因爲徐來說得很有道理!

楊殊喃喃自語道:“如果此句按照賢弟的解法,就跟《易經》、《禮記》、《孟子》關於人倫的論述全對上了。難道歷代大儒都錯了,反而賢弟纔是對的?”

餘善元死盯着徐來,就跟見鬼一樣:“你怎不遵從先賢,反而自己亂解?”

徐來分析道:“如果按照《論語註疏》的註解,道理根本說不通啊。剛剛還在講放棄好色之心而尚賢,轉眼就去論述如何對待父母、君王和朋友。上下文是割裂的!如果理解爲對待妻子,那就全都說得通了,一整段都在講人倫大道。”

楊殊和餘善元沒再接話,他們被徐來給整沉默了。

兩位舉人,自負才高。

《論語》對他們而言,屬於基礎當中的基礎。

可一個沒正經上過學的山村少年,接觸《論語》還不到半個時辰,說出來的新解卻讓他們無法反駁。

我是誰?

我在哪兒?

我要幹什麼?

過了好久,楊殊才說:“我雖已經退學,但跟州學先生們還有聯繫。等這次押完綱回鄉,就去找先生請教。”

徐來卻沒有結束話題,他又翻到一頁:“還有這裏……”

餘善元和楊殊面面相覷,他們已經不敢往下聽,害怕寒窗苦讀多年的道心破碎。

當日下午。

徐來繼續閱讀《論語註疏》,另外兩人跑去甲板上透氣。

餘善元望着排闥而來的兩岸青山,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說:“徐三郎着實可惜了。他若生在富家,從小就去讀書,恐怕能夠參加神童試。”

“現在讀書也不遲。”楊殊說道。

餘善元搖頭:“十六歲(虛歲),已經有點晚了,記性肯定不如幼時。”

楊殊說道:“以他現在的學問,多半考不進州學。等我從江西押完綱回來,便去清溪村拜訪三郎,把他帶到我楊氏族學讀書。”

“有你們楊氏資助,那他運氣極好。”餘善元笑道。

楊殊說道:“若非徐三郎點透關竅,我此刻還在綱船上觀望。他對我楊家有大恩,這份恩情自然要報答。”

其實季華鄉楊氏,也不算什麼豪族望族,頂多能算鄉下大族。

所有族人加起來約有八百,而且爲了躲避重役,那是能分家就分家,早就分得七零八碎。

田產最多的一戶,也就千餘畝地而已。

……

綱船走走停停,遇到平穩水道甚至夜間行駛。

只用了不到兩天時間,就已抵達廣州城外。他們沒有在城外碼頭靠岸,而是讓守城官兵打開水閘,徑直駛入廣州城內水道。

尋常綱船,沒有這個待遇。

但徐來等人乘坐的綱船,卻是在運送清遠縣土特產——銀鋌、銅錢、鐵錠。

在城內登岸之後,他們跟押綱武官結伴,朝正北方的官衙區而行。

楊殊沿途介紹說:“三郎,你若來參加州學錄取考試,剛纔那個地藏寺就是考場。”

“啊?”徐來懷疑自己聽錯了。

楊殊笑道:“就算考舉人,也是在地藏寺。廣州不但沒有縣學,連專供考試的貢院也沒有,只能每次都借地藏寺來做考場。我今年考中舉人,就是在香案上寫的文章。那方香案,平時也不知供奉哪尊佛陀,事後我把整座寺廟的佛陀、菩薩、羅漢都拜了拜。”

徐來:“……”

這特麼是富庶的廣州?

剛纔一路行來,徐來就已感覺廣州城很拉胯。

南宋末年的時候,廣州共有四座城。除了東城、西城、中城相連,珠江對岸還有一座南城。

但此時此刻,卻只有一座中城。

商業最繁華的西城,如今還沒有修築城牆,大量商業街區全在城外,十一年前被儂智高洗劫一空。

就連附郭廣州的番禺縣,縣衙都不在城內……

“那兩道闕門,是唐末的清海軍門。十多年前,門額還刻着‘清海大都督府’,南漢皇帝一直不敢撤換。門內以前是南漢皇宮,被南漢皇帝一把火燒光。”

楊殊爲衆人介紹說:“南漢昏君以爲大宋天兵是來搶劫的,就自己把皇宮和寶庫給燒了,覺得這樣大宋就能退兵。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餘善元笑道:“歷朝歷代的昏君,其所思所想總是異於常人。”

楊殊繼續介紹:“現在雙闕改爲雙門,被稱作州門,裏面全是官衙。經略司在最裏面,州衙跟經略司連着,市舶司也挨在一起。因爲經略使往往兼任知州和市舶使。”

衆人穿過州門,前方是一條筆直甬道。

道旁古木森森,伴隨着鳥雀啁啾,將市井喧囂都擋在外面。

衆人出示憑證,道明來意,立即有小吏引他們進去。

繞過影壁,前方是南海縣衙的儀門。

南海知縣就住在裏頭。

小吏領着他們從側方而入,前面又是一道門。

只見門內兩側的戟架上,插着十四根硃紅色長戟,在陽光下泛着凜凜寒光,顯得威嚴肅殺。

穿過此處,豁然開朗,前方是一處庭院。

庭院正中有一條青石甬道,甬道的東西兩側皆爲廊屋,廣州各曹參軍和吏員便在裏頭辦公。

前方是設廳,即州衙正堂。

小吏引着他們沿東側廊屋往北走,繞過設廳不遠處,迎面又是一道門。

徐來走得已經有些暈了……

此時的廣州,四分之一的城內區域,都被劃定爲官衙區,各種各樣的衙門數不勝數。

“諸位需要在此等候通傳。”小吏提醒一句,卻沒有立即離開。

餘善元心領神會,掏出一串銅錢塞過去。

小吏瞬間換上笑臉,上前對門子說:“陳丈人,這幾位有重要公務求見經略相公。”

門子是個小老頭,掃了衆人一眼沒說話。

餘善元用袖子遮擋視線,悄悄塞過去一坨東西,門子頓時雙眼圓瞪,表情又驚又喜:“不知諸位有何要事?”

餘善元這才說道:“我乃清遠沈縣令幕屬,這位是押運市舶綱的衙前,這位是押運清遠錢綱的武官,還有一位是殺賊獻功的義民。市舶綱在清遠縣被鹽匪劫了,我等有重要訊息稟報經略相公。”

門子收了鉅額賄賂,本來就要幫他們通傳。此刻又聽到這番話,哪裏還敢有半分遲疑?

不多時,他們就被請進去。

徐來隱隱有些激動,馬上便要親眼見到歷史名人了。

希望餘靖不會讓自己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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