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的客棧,大堂已兼營酒食。
同行士子喫早餐的時候,徐來卻獨自往外面走。
廣州城的物價好貴,一碗魚片粥就要12文。只有兩三片魚肉,加了少許豬油,剩下的全是米粥,徐來要喫好幾碗才飽。
反觀清遠縣城那邊,連飯帶菜喫到撐,再喝二兩濁酒,攏共才花費10文錢。
“徐三郎,你又去別處喫啊?”孫志學喊道。
徐來回答說:“賓日橋外有家食鋪,帶豬腸的米纜(米粉),一碗只賣八文錢。油水多,分量足,好多苦力都在那裏喫。”
張瀾笑道:“你花十兩銀子買書,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卻計較這幾文?再說了,跟苦力擠在一起喫飯,未免有損士子身份。”
“我胃口大。這裏的粥一碗實在太少,想喫個半飽都得二三十文。”徐來繼續往外走。
方遠喊道:“今晨放榜,你不去看了?”
徐來已跨出門檻,頭也不回扔下一句:“不去,肯定能考上。”
隔壁那桌卻是來自東莞的考生,其中一人好笑道:“這徐三郎着實狂傲,竟說自己肯定考上。他向來如此自負嗎?”
王宗道回答:“徐來是清遠縣考第一名。文章寫得極好,還曾被餘相公單獨召見過。”
“餘相公單獨見他?憑什麼啊?”
“他手刃過鹽匪,爲官府奪回一箱市舶綱銀。”
“原來如此。但殺過鹽匪,只是武藝出衆而已,經義文章卻不一定好。”
“去看榜不就知道了?”
衆士子聊天喝粥,繼而結伴進城看榜。
考場雖然設在地藏寺,錄取榜單卻貼在州學門口。
等他們到達目的地時,已聚集大量考生和家長。
昨日第一個交卷的梁文肅、第二個交卷的陳彥泓,此時此刻全都遠遠站在人羣之外。他們不想跟人擠成一團,卻又想知道自己的名次。
等待許久,幾個內捨生出現,手裏還拎着漿糊桶。
他們既是廩生,又兼學校幹部,主打一個學生自治。其實是不用發工資,但每個月能領廩米。
“來了,來了!”
考生和家長們一陣湧動。
那幾個廩生喊着“請讓路”,擠到校門外的圍牆下,拿起刷子往牆上抹漿糊。
錄取榜單,很快貼出來。
今春一共招收30個新生:南海縣10個、番禺縣7個。其餘六縣,總計13個。
榜單還沒貼好,就已經有人喊道:“第一名,清遠縣徐來。誰是徐來?徐來何在?”
王宗道正踮腳往裏看,聽到喊聲極爲驚訝:“徐來第一名?你沒看錯吧?”
“就是徐來第一,清遠縣的,”裏面那人回應,接着又喊道,“第二名,南海縣梁文肅。第三名,清遠縣陳彥泓。第四名,南海縣黃瑜。第五名,番禺縣……”
一個個名字喊出來,考生和家長議論紛紛。
“今年的第一、第三,竟都在清遠縣?清遠縣也能出才子?”
“就是啊。以往的前三名,要麼在南海,要麼在番禺,怎也輪不到清遠!”
“爲何我們清遠士子就不能考第一?”
“徐來、梁文肅、陳彥泓三位可在這裏?還請現身一敘。”
“……”
陳彥泓聽到“清遠縣徐來”五個字,第一反應是自己聽錯了,隨即快步走向榜下人羣。
他身邊的中年男子說:“文淵,同爲清遠士子,你可認得此人?”
“見過。”陳彥泓低聲道。
中年男子笑着說:“既是你同鄉,又考了第一,可請他到家裏來做客。”
“舅父……我跟他不熟。”陳彥泓吞吞吐吐道。
他自詡不以貴賤與人論交,實則瞧不起出身貧寒的徐來。
而且他自負才高,認爲可以輕取第一,結果連第二都沒拿到。
一股極強的挫敗感襲來,讓陳彥泓感覺世界都失去顏色。
考第二的梁文肅,此時也在往前走。
他確認榜單沒念錯之後,表情稍顯愕然,隨即啞然失笑,搖頭自嘲說:“是我太過自大,以爲必考第一。真真小覷廣州士子了。”
梁文肅靜靜站立,等待內捨生貼範文。
“貼程文了,貼程文了!”
只聽站在最裏面的考生,開始朗誦徐來的文章:“修己者,內盡其功;安百姓者,外推其效……”
大概誦讀了幾十個字,考生們就感覺此文特殊。
都不說具體文字內容,寫法就跟他們不一樣!
經義文還能這樣寫?
“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此三者,總綱也。”
“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此八者,細目也。”
“合而言之,三綱八目而已矣。”
州學門口,圍牆之下,考生們反應各一。
有人覺得徐來在瞎寫,過於隨意發揮,大義文章不該寫成這樣。
有人覺得確實不錯,但拿第一還欠點火候,比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
恃才傲物的陳彥泓,此刻卻已聽得目瞪口呆。
他嘴巴大張,彷彿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這道題,他詳細討論了修己和安百姓的關係,而徐來直接寫明該如何修己、如何安百姓。並且還總結爲三綱八目,普通讀書人只要循序漸進,就能成爲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君子。
徐來給出了一套修身治國的方法論!
陳彥泓明顯是識貨之人,他即便萬般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此文世所罕見。彷彿把他畢生所思所求,用一篇文章就寫明白了。
“這些東西,都擺在《禮記》當中,我怎就沒想到呢?”陳彥泓喃喃自語,精神一陣恍惚,踉踉蹌蹌離開。
他的舅父、書童和健僕,趕緊追上怕他掉河裏。
附近就有一條小河。
考第二名的梁文肅,卻是不滿足聽人朗誦,帶着書童瘋狂往裏擠。
好不容易擠到最裏面,梁文肅盯着文章看了又看,回憶着各種儒經的相關內容。他越看越震驚,越看越興奮,整個人激動得身體輕微發抖。
他似乎看到了一條路:從凡人到聖人的進階之路!
“誰是清遠士子?”梁文肅焦急呼喊道。
孫志學高高舉手,與有榮焉道:“我!我是清遠士子,跟徐來在客棧住同一間房。”
梁文肅忙說:“快帶我去見他。”
“跟我來。”孫志學一眼就看出對方很有錢。
“我們也去。”
一大羣考生跟上,風風火火殺向城東附郭街區。
然而到了客棧,卻尋不見徐三郎的影子。
方遠猜測道:“他定在賓日橋外早食未歸。我們去那裏找他!”
一羣人繼續跑,結果還是撲了空。
徐來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他不想同時跟太多人打交道。三五人交流已是極限,如果一二十人湧來,那就純屬場面客套了。
無效交際,浪費時間精力。
他喫完米粉就離開食鋪,從懷裏掏出一本書,跑去江邊靜靜閱讀。若讀得累了,就站起來走走,吹着春風欣賞江景。
悠閒愜意,好不自在。
由於找不到徐來,各縣士子漸漸散去。
家離廣州城較遠的,已忙着打聽船隻消息。在這多住一天,就得花不少錢,早日回家能省則省。
尤其是考上州學之人,恨不得立即告知家人好消息,然後帶着書本和行李去學校報道。
梁文肅留在客棧不走,對方遠等人說:“暫借諸君客房稍歇,中午我請客喫酒。”
既然有人請客,不喫白不喫,大家都很高興。
梁文肅打聽道:“這位徐來朋友,表字是什麼?”
王宗道笑答:“他還沒有表字。”
“沒有?”梁文肅頗感驚訝。
若嚴格按照禮制,男子二十歲才取字,但讀書人通常早早就有了。
孫志學解釋說:“他沒有老師,長輩也不識字,自然沒人給他取表字。”
“沒有老師?”梁文肅越聽越迷糊。
方遠說道:“徐三郎是山中之民,整個村找不出一家四等戶。去年他還被徵丁,編爲巡檢司土兵,差點死在巡檢寨裏。”
梁文肅感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那他怎麼讀書的?”
方遠笑道:“他自稱隨父兄進城賣柴,在沿途各村學偷聽。從小偷聽到大,日積月累胡亂記得些學問。”
“怎麼可能?”梁文肅根本不信。
方遠說道:“他用捕殺鹽匪領到的賞錢,買了一部《禮部韻略》。去年有人送他一部《論語註疏》。前兩天,他又用贈銀買了一部《春秋左傳正義》。他的書只這三部。”
梁文肅問道:“那他怎麼記得《禮記·大學》?”
王宗道說:“他自稱偷聽村塾先生講過。”
梁文肅站在客房中央,沉默望着牆壁,久久說不出話來。
太他媽離譜了!
梁文肅甚至懷疑自己沒睡醒,眼前這些人都在他夢裏說夢話。
最終,梁文肅只剩下一個想法:徐來是差點被埋沒的神童。
宋代極爲推崇神童,甚至專門設立神童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