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二十幾天前就死了。
這麼短的時間,消息能從汴梁傳到廣州,那已是加急加急再加急。
會仙樓暫停營業。
爲了安撫客人,今晚消費皆打八折。
丁正臣和梁文肅結伴去算賬,他們也沒心情搶着付款,直接一人一半趕緊離開。
鬧出這麼大的事,必須立即回家告知父親,做好準備迎接通判的報復。
至於打爛的那些東西,誰都不願賠償,會仙樓自認倒黴。
會仙樓外,不斷有客人出來,醉醺醺的東倒西歪。
負責傳令的官差喊道:“速速散去,莫要聚集。城門早就關了,無法進城的,自去尋客棧住下。再說一遍,不得宴會、飲酒、歌舞、嬉遊......”
榜吧?
施大郎那幫子人,互相攙扶着下樓,一個個鼻青臉腫,有的還被打破腦袋。
他們惡狠狠瞪着衆士子,卻終究沒有再放狠話。
沒人敢在這種時候挑事兒。
皇帝的死訊剛剛傳來,若是繼續打架,亦有大不敬之嫌。
“城門關了,去我家吧,正好商量一下。”梁文肅憂心忡忡。
丁正臣說:“我先回家,把我爹也叫上,去你家一起商量對策。”
剛剛打得起勁的其他人,此刻被夜風吹去酒意,也都一個個迅速清醒。
心虛,後怕!
衆人沿着江岸而行,有人轉到別的話題:“先皇駕崩,新君繼位,下一科是諒闇“對,不設殿試。禮部試的第一名,自動做狀元。”梁文肅對此比較清楚。
甚至有士子讀了州學,卻不知諒闇榜爲何物,連忙打聽各種相關情況。
郭申好奇問道:“若不設殿試,考中者還算天子門生嗎?”
羅敦信說:“算,也不算。”
梁文肅詳細解釋:“我在盱江書院讀書時,聽老師講過此事。諒闇榜很少出名臣,因爲初授官職極低,而且無法拜座師。
衆人聞言一驚。
但想到自己不一定能考上,也就沒那麼擔心了。
徐來問道:“初授官職有多低?”"梁文肅說:“就算考中狀元,也不能做京官,得從選人做起。”
“狀元都不能得京官?”楊殊驚訝道,他也不清楚細節。
梁文肅點頭說:“嗯,非但不能做京官,初授差遣還不能留京。全都得外放!”
這話聽得徐來有些頭疼,比剛纔打架還令他無語。
狀元都是那種鬼待遇,其他進士豈不是混得更慘?
全部外放,沒有座師提攜......除非自己家裏極有人脈,否則想升官比登天還難。
要不先別去考,等下下屆再說?
徐來很快打消這個念頭,能考肯定要先去考,可一邊做官一邊等制科。
衆人閒聊着來到梁文肅家,詳詳細細告知其父兄今夜之事。
他爹梁琮不由嘆息:“唉,吾等禍事近矣。
郭申說道:“應該不會吧。堂堂一州通判,兒子跟人在妓院打架,傳出去名聲多不好聽。遮掩還來不及,報復就太下作了。
立即有同學提醒:“你忘了上次?我們去經略上書,被那施通判給無端攔下。
梁文肅的哥哥梁文清說:“施通判此人,不能以常理而論。他經常召官到通判廳後宅,還讓妾室、兒女一起飲酒看戲耍樂。乃至自己帶着妾室和兒女,化妝打扮登臺唱戲。一個月內搞了好幾次!”
“還有這等事?"衆士子驚訝不已,他們平時都在學校,還真沒聽過相關傳聞。
梁文清說:“此事已從官衙傳到坊間,民人呼其爲‘鑼鼓通判’。廣州城內外的某些雜項商稅,一直是由通判直接徵收,這兩個月收得越來越高,商賈稱其爲‘扒皮通判。他這種人,什麼都做得出。”
從會仙樓離開就沒怎麼說話的徐來,慢悠悠蹦出一句:“我能把施通判弄走。但從廣州到開封,普通文書來往一次,至少要兩三個月。所以,我們須應付這兩三個月。”
“賢侄莫要說笑,堂堂廣州通判,哪是說弄走就弄走的?”梁琮根本不相信徐來有辦法。
楊殊卻非常篤定:“徐三郎說有辦法,就肯定有辦法!
衆人紛紛看向徐來。
徐來表情淡然,語氣也很平靜,彷彿弄走一個通判非常輕鬆:“我在餘相公家喫過飯,當時施通判也在。聽他們閒聊之語,施通判的父親,好像跟慶曆名臣都有交情。’衆人一聽,頓時絕望。
如今正是慶曆名臣在把持朝政!
梁琮說道:“他能去餘相公家喫飯,交情肯定不簡單。外有餘相公護着,內有慶曆名臣保着,如何動得了?”
“正因如此,我纔有把握。’"徐來分析說:“我觀餘相公和陳漕判,都對施通判頗爲厭惡。餘相公還能繼續容忍此人,多半是因爲其父親的關係。施通判爲官不講體面,以他的年齡來論,正常升遷是很難做到這個職位的。
衆人沒再打岔,認真聽他往下講。
徐來繼續說道:“所以施珣能夠做通判,肯定是他爹託了關係。而且故意送來廣州做官,就是舉薦他的慶曆名臣,想借餘相公來敲打,令其做官老實一點。
“有道理。”梁琮附和道。
徐來又說:“餘相公估計忍他很久了,但又沒法懲治此人。不僅是在唸朋友舊情,更因爲施珣升任通判,是某位慶曆名臣舉薦的。被舉薦者犯罪,舉薦者同罪!如果依法處理施珣,那位名臣也要被連累。”
“這就更難了,該怎麼辦?”郭申問道。
徐來反問:“如果你們是餘相公,該怎麼處理?
衆人開始思考。
“徐三郎,你快說。”林崇懶得再動腦子。
徐來笑道:“很簡單啊。餘相公顧及那位名臣的面子,肯定不會公然彈劾施珣。
但可以暗中給那位名臣寫信,說施珣在廣州做得太過分了,趕緊尋個由頭調去偏遠州軍。如此遷調一兩次,就跟舉薦者無關。到時候再論罪,便不會連累那位名臣。’"“對啊!”
"這羣沒有政治鬥爭經驗的士子,瞬間被打開新世界大門。
南宋時期有明文規定,五年內犯事,舉主要連坐。北宋卻沒有設置年限,改官以後犯罪就不用再連坐。
徐來說道:“但想讓餘相公給那位名臣舉主寫信,也得有個由頭。我們要添一把火,燒得餘相公不得不寫信!”
“什麼火?”
衆人忙問。
徐來笑道:“寫諷刺詩。越朗朗上口越好,甚至連打油詩都可以,貼在學堂各處即可。這是餘相公絕對無法忍受的,他必然第一時間給老友寫信。正好先帝駕崩,接下來官員調換會很頻繁,非常方便那位名臣把施珣調走。”
從分析內情,到制定策略,徐來講得頭頭是道。
衆人聽完,無不佩服之至。
楊殊甚至說:“行之有宰相之資。”
梁琮卻心存僥倖道:“萬一施通判不打算報復,張貼諷刺詩反而弄巧成拙。’商人階層的妥協性、軟弱性顯露無疑。
都這種時候了,還想着對方能高抬貴手。
“那就等他報復了再寫詩。 徐來沒有再勸。
反正寄宿生有陳校長護着,家也不在州城,暫時不怕施珣。
就連楊殊的哥哥做了武官,也不怕施珣下手。因爲其兄的武職,是通過賄賂王太監,由王太監託陳從益舉薦的。
施珣如果無端對付楊殊的兄長,就等於啪啪打陳從益的臉!
首當其衝的,反而是丁、梁兩家商賈。
梁家舉棋不定,徐來還能說什麼?
正說話間,丁正臣帶着父親趕來。
兩位富商跑去書房,詳細商量該怎麼應對。
他們肯定是有人脈關係的,想要花錢解決此事,認爲張貼諷刺詩的計策過於激進。
次日,徐來沒有回學校,而是朝更北邊的街區走。
他懷裏還揣着一張設計圖紙。
昨晚畫的。
有些事情他必須做,不公開張貼諷刺詩可以,但他還是想盡快讓施珣滾蛋。
施珣這種人,在廣州通判的位置上,犯再大錯誤都有人遮掩,因爲害怕觸怒其舉主。調職以後就不一定了,看不慣他的官員,會毫無顧忌的彈劾!
事關餘翩翩的名聲,一些話不便當衆說,徐來得私下講給餘靖聽。
直接登門不好,所以要帶上禮物,發明桑剪就不錯。
半條街都是鐵鋪,徐來隨便進去一家。
前店後場。
即臨街鋪面,銷售各種成品。後院叮叮噹噹,平時燒爐打鐵。
“這位秀纔要買什麼?”老闆娘問。
徐來說道:“我要打造東西,想跟掌鉗的面談。”
老闆娘立即去喊自己的丈夫。
很快,一個四十多歲的鐵匠,就從後院匆匆趕來。
徐來拿出設計圖紙:“這個能打造不?”
鐵匠盯着看了許久:“這是什麼剪刀?看起來很古怪。”
就是普通的果剪,後世隨處可見,只不過構造沒那麼精巧。
徐來說道:“我要用它來剪桑枝、花枝、果枝、茶枝。”
“能剪得動?”鐵匠不由質疑。
徐來說道:“你莫管剪不剪得動,先造出來再說。”
鐵匠思索道:“若是拿去剪樹枝,剪刃須得貼鋼纔行。”
“按你的想法來。”徐來說道。
鐵匠又指着一個部件,仔仔細細認字問:“這上面寫的是彈簧?”
徐來問道:“彈簧能造嗎?把鐵絲捲起來,用力壓可以往外彈。實在不行,就用簧片代替。
鐵匠說道:“我弄點鐵絲來試試。”
宋代已經有鐵絲拉制技術,縫衣針就是先拉成鐵絲,再截斷慢慢錘打研磨成針。
“要多少錢?幾日後來取?”徐來問道。
鐵匠想了想說:“一百文定錢。尋常剪子,只賣二三十文。你這剪子用料更多,而且我沒打過,挺費時間的。三天後再來取。
徐來扔下一百文就走。
他有把握在三到四個月內,讓施家父子灰溜溜離開廣州。
等他哪天掌權了,若施珣還在做官,於公於私都要往死裏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