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彌散,幾人從海底撈回家,也即從人聲鼎沸的喧囂歸於往常平靜如死水的日子。
季明熠又一次關上她的房門。
談不上緊閉房門,但終歸與家裏的其他人隔絕開。
彼時,季茉和趙冬梅還欲說些什麼,卻又不約而同地保留了過往生活的習慣,以免打擾到她。
她們之間的親近時光轉瞬即逝,直至週日下午,季明熠準備回校,出門時撞見正打包起曬好的春被、同樣準備回公司的季茉,四目相對,她點了點頭,以作寒暄。
對於從來也不那麼渴望關注的她來說,她樂於過無人打擾的生活。
但週五晚上外出的那頓火鍋無形之中還是給家庭關係帶來一丟丟的影響。
原本從大中午開始消失、不見人影的趙冬梅貿然出現在玄關處,直接擋住了季明熠出門的去路。
熟絡不再,與她搭話的女人的面容上又平添了幾分惶恐,同樣也因只是一頓火鍋,還不足以跨越兩人之間所有的距離。
趙冬梅在反覆琢磨下,終於開了這個口:“明熠,你要不帶點菠蘿蜜回學校?”
“我剛看着大貨車上在賣菠蘿蜜,現開的,看上去挺……新鮮的。”
紅色的塑料袋裏藏着兩盒菠蘿蜜。
果實碩大,顏色黃亦有光澤。
她從兩盒菠蘿蜜當中挑出其中比另外一盒幾乎大了整整一倍的菠蘿蜜,見季明熠不拒絕,便想替她張羅着打包起來。
另一盒差不多一半大小的盒子則塞到了季茉的揹包中。
季明熠:“趙姨,我喫不了這麼多。”
“沒關係,你可以和同學分啊。”意識到自己可能熱情太過,趙冬梅又趕緊遵從她的意願,單獨重新替她打包。
氣氛重新變得尷尬起來。
季明熠語氣平緩,面上沒流露出任何的情緒來:“我的意思是,你也可以留一點,自己嚐嚐。”
“是啊,媽,我也喫不了那麼多,”季茉揹着大被子着實難抽身,好不容易把揹包裏的那盒菠蘿蜜找出來,附和着姐姐的說辭,“你留點給自己吧。”
趙冬梅搖着頭,抗拒道:“賣水果的剛剛讓我嘗,我已經喫過一個了……”
她是老一輩的思想,平常總省喫儉用,一有什麼好喫的總想緊着自己家的小孩。
好不容易和明熠的關係有所緩和,卻又害怕這個家和從前一樣冷寂。
趙冬梅打算力所能及做些什麼。
她常聽小區裏養老服務中心的人說,現在的女孩子喜歡喫熱帶水果,最喜歡榴蓮之類。
在水果店她還特意稱了個榴蓮,得知價格後,又迫不得已當着水果店老闆的面把榴蓮給放回去。
好在,回家半路上,她瞧見了滿車的菠蘿蜜,不少和她差不多年紀的人證蜂擁而上瓜分着其中最大的那個,她也就擠進了人羣裏。
同齡的婦女比她更有能耐,要老闆給她們嘗一個才肯買,於是她手裏也多了塊免費的菠蘿蜜。
這是她第一次品嚐到菠蘿蜜的味道。
雖然不覺得清香,但味道的甜度恰到好處,不至於齁人。
明熠或許會喜歡的。
“趙姨,我拿一半就差不多了,謝謝。”
趙冬梅發現自己的反應慢了半拍,思緒還停留在正午這場擁擠中,轉眼,明熠已經把她那盒菠蘿蜜大半倒入了水池旁水果盆裏。
盛情難卻,季明熠收下趙冬梅的心意,作了簡短的告別,“走了。”
只不過,門後傳來那一聲“姐姐再見”,她沒辦法全然當做聽不見。
“季茉,你下來,”她看着揹着春被的年輕女孩,於心不忍地又自作主張了一回,望着即將抵達樓下的滴滴車,和眼前喘着氣跑下樓的季茉說了聲,“記得報我的手機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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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唯一一所211師範院校。
穿書一個月了,季茉對她的宿舍情況早有瞭解。
常年待在宿舍的兩個女孩一個來自鄰省,一個則來自河北,兩人的性情相當好相處,就算面對原主那樣的大小姐,也從來沒有起過什麼大沖突。
另外一位同是江城的,聽說和原主不止一次鬧過,大概是看不慣原主的以自我爲中心和大小姐脾氣。
不過,她正陪同她的導師在京區藥企實習考察、學習,一直以來也沒同季明熠碰過面。
鄰省的女孩叫南茵,河北的叫馬夢涵,她倆看她現身宿舍,偶爾兩人活動時也會客氣喊她一聲,季明熠大多數情況也不用答應,她無心介入別人親密的友誼之中。
至於過陣子纔會回到宿舍的不對付舍友,她則認爲也必要特意給什麼好臉色。
舍友就只是舍友,只是基於學校的規則分配在同一屋檐下,她並不指望與她們建立多麼深厚的友誼。
打破原主命運的辦法有很多,遠離男主那傢伙是關鍵,從來沒人要求她要改變原本的人設。
原主的人設有太多的好處,比如,此刻拉上牀簾,宿舍的動靜瞬間幾乎就聽不見了。
隨着“嘩啦”一聲,季明熠又掀開簾子。
趙冬梅隨口說出來的話莫名其妙地被她記下了。
如果不說的話,就好像有什麼堵在了她心裏,讓她總狐疑自己辜負了別人的心意。
她不願受這種折磨。
於是,季明熠同南茵、馬夢涵知會了聲,“我桌子上有菠蘿蜜,你們想喫的話,可以自己拿。”
……
重返學校的這幾天,季明熠過得相當安逸。關於學術的相關課題,她原本在她的本科時代就有過研究意向,只不過礙於經濟條件,她當時並沒有繼續深造的打算,沒想到穿書後直接無痛考研上岸。
她掃了幾眼最新到手的省刊,上面的標題寫着“製藥企業藥品在研發、試用、生產階段質量管理潛在的問題”。
勉強看得下去。
但長期不看書還是讓她讀書期間有些浮躁。尤其是手頭那本《現代分子生物學》的厚度,瞬間讓她對穿書前喜歡的學科沒了好感。
學歷捲成現在這幅鬼樣子,她是什麼都不想說了。
就連惡毒女配也得讀研了。
只是這個邏輯點有bug,正常人都已經讀研了,不想着理論學習和待實驗室,就一心只想着談有錢人也是挺抽象的。
好似這個角色無論承載了多大的光環,無論有怎樣的學歷與外貌的加持,說到底也不過是爲男主賦魅。
畢竟,都是爲了和女主扯頭花、爭搶男主而服務的。
脫離不了這本小說的侷限性。
這兩天的生活安靜到了極致。
週三的傍晚,江城下起了朦朧細雨,季明熠從學校食堂打包了份麻辣香鍋,正想回趟宿舍,拿件外套再去生科院的實驗室。
季學昕的消息猝不及防地出現在手機頁面上。
往事隨風·季:【嘿嘿,我正好接到仙林大學城的單子,一看,這不是我女兒的學校麼。】
似乎季學昕這人從來就不需要得到任何的回應,他總能自說自話。
另一個消息沒過半分鐘就緊急傳來。
往事隨風·季:【你爸我就給你也帶了點小東西。】
往事隨風·季:【給你捎在北區的快遞櫃這裏,密碼是9563,你別忘了拿哈。】
季明熠並不想當個多麼有孝心的女兒,奈何有人冒着這場雨非要送什麼零食過來,讓她心裏頗有負擔。
猶豫了片刻,她問了聲:【喫飯了麼?】
往事隨風·季:【你好好學習,爸爸又不是特意來你學校蹭飯的,以後有的是機會請爸爸喫飯喝酒啊。】
往事隨風·季:【你別浪費時間在爸爸身上,安心做實驗就好。】
往事隨風·季:【週末記得回家啊。】
對方的消息就像雨後的春筍,源源不斷地冒出來。
而回生科院恰好要經過這面快遞櫃,所以,沒過多久,草草喫完那頓麻辣香鍋的季明熠便走到了快遞門前。
輸入季學昕設置的密碼。
櫃門霍然攤開。
堆滿的零食如小山,佔滿了整整一個大號的快遞櫃。
她的目光遙望向校門,似還有不少的外賣員此刻在飯點奔波穿梭,她已經看不見季學昕的人影了。
此刻,她心緒複雜。
季學昕在她心中向來不靠譜,原本剩下的祖產全敗在了他的手裏,最後連個二手車行也沒能守住,只能在這風裏雨裏艱難跑外賣。
她從不同情他的遭遇,可這人卻偏偏蠢到在這種陰雨天跑來給她送零食。
這些零食當中還有不少的進口的,加起來的總價,恐怕他至少要爲此跑兩天的外賣。
簡直毫無經濟頭腦可言。
可反常就在於,像季學昕那樣臉皮厚的人竟然送完東西、轉身就走人,也不想方設法在她學校的食堂混口飯喫。
他分明那樣大大咧咧、沒心沒肺,卻又敏感地擔憂於他的職業會讓她感到羞恥。
JMY:【收到了。】
這一次,老頭打字速度似乎沒那麼快了,遲遲沒給她發來一長串的“廢話”。
提着這一大袋的零食,走在回實驗室的路上,她突然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是趙冬梅的聲音。
她語氣急促,呼吸紊亂,半天也說不出一句連貫的話來。
季明熠努力分辨其中的意思,無果,只能嘗試問她,“趙姨,發生了什麼事,你慢慢和我說。”
“你爸爸……你爸爸他出車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