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和帕特約在社區工會的辦公室見面。辦公室在工業區入口處的一棟灰色平房裏,門口掛着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面寫着“克萊姆森社區工會”幾個字,字跡被風吹日曬得有些模糊了。
林遠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十分鐘,推門進去的時候,帕特已經泡好了咖啡,坐在一張老舊的辦公桌後面翻着文件。咖啡機還在角落裏咕嚕咕嚕地響,滿屋子都是廉價咖啡豆那股焦苦的香氣。
帕特抬起頭,把老花鏡往鼻樑下推了推,從鏡片上方看着林遠。“坐。你說有事要談,什麼事?”
林遠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有些年頭了,坐上去嘎吱一聲響。他把警長戴夫·泰勒在釣魚活動上說的那番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工坊被撬的事帕特之前已經聽說了,但警長提議捐警車換巡邏的事,他還是
頭一次聽到。
帕特聽完之後沒有馬上開口。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搭在肚子上,那個姿勢像是坐在自家門廊下面曬太陽。
“戴夫這個人我認識十幾年了。”帕特終於開口,聲音不急不緩的,“他不是那種亂說話的人。他既然跟你提了,就是真覺得這條路走得通。”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給話打拍子,“分局經費緊
張、巡邏車老舊,這些確實是實情。
上個月社區開協調會的時候,分局來的人就專門提過這事——他們有三輛巡邏車裏程數太高了,維修費用快趕上買新車的錢了。當時會上大家唉聲嘆氣了一陣,也沒人拿出個辦法來。”
“那你覺得捐車這事靠譜嗎?”
“靠不靠譜,要看怎麼操作。”帕特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了頓,像是在盤算什麼,“如果是工坊你自己出錢,單捐兩輛車,分局領了你的情,你那片區域的巡邏班次肯定能上來。這一點我不懷疑,戴夫答應的事他會辦。但問題是
一”他話鋒一轉,抬起眼看着林遠,“對整個社區來說,其他區域的治安該什麼樣還是什麼樣。
你工坊安全了,隔壁那家做鈑金的老湯姆怎麼辦?拐角那個堆了半倉庫銅料的廢品站怎麼辦?”
帕特把身子往前傾了,兩隻胳膊擋在桌上。
“說白了,你工坊被撬這事,不光是衝着你來的。那個撬門的王八蛋轉了一圈什麼都沒拿就走了,爲什麼?因爲你運氣好有人看場子。
但這條街上有十幾家商戶,倉庫、車間、小工廠都有,他們的門鎖比你的還舊,監控連影子都沒有。這次他沒得手,下次呢?換一家呢?不能只保你一家,其他人照樣是靶子。”
林遠聽完,點了點頭。“你的意思是讓工會來牽頭?”
“對。由工會出面,召集社區裏所有的工廠主和商戶坐到一起開個會。大家按經營規模分攤費用,統一捐一批巡邏車給分局。”帕特頓了頓,目光穩穩地落在林遠身上,“捐的車多了,巡邏路線自然會覆蓋整個社區,不只是你
工坊那一片。這事要辦,就辦成社區的買賣。你願意出多少錢?”
林遠想了想,報了一個數字。這個數不算小,但如果把整個社區幾十家商戶找在一起分攤,他的份額不會比這個數更高。
帕特聽完,眉毛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你這個數,夠誠意了。”他把面前的一份文件合上,往桌角一推,“有了你這個底,我挨個去找其他人的時候也好開口。
老傑克那人你是沒領教過,不把賬算得明明白白他不點頭。你帶頭出了這個數,我跟他說的時候底氣就足了。”
“什麼時候開會?”
“這週五晚上。我這兩天把通知發出去,場地就用工會這間辦公室。能來多少人不一定,但我每個人都會親自打電話。”帕特說起打電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像是已經把那串名單在心裏過了一遍,“這些人我認識不少年了,有
些人的電話號碼我能倒着背。
“行。需要我做什麼?”
“你到時候人來了就行。”帕特站起來,把老花鏡摺好塞進胸前的口袋裏,“戴夫那邊你也去打個招呼,告訴他工會這邊在組織募捐,讓他提前跟分局對接好接收的事。別等錢湊齊了,那邊手續還沒走通。”
他走到窗邊,朝外面看了一眼。工業區的黃昏灰撲撲的,遠處有幾輛皮卡亮着車燈慢慢開過。
“這事要是辦成了,”帕特轉回來,聲音裏帶着一種說不清是感慨還是篤定的東西,“你工坊那邊的安全,就不僅僅是裝幾個監控的事了。那是一整個社區的安全都能得到提升。”
週五晚上六點半,林遠和馬特到了工會辦公室。
平房門口的停車場上已經停了不少車。皮卡居多,車身沾着泥點和鐵鏽,有幾輛的車斗裏還堆着捆紮帶和邊角料。廂式貨車和舊款轎車夾在其中,車燈剛熄,發動機還冒着熱氣。
辦公室的門大敞着,屋裏傳出來嘈雜的人聲和椅子挪動的聲響,偶爾夾着一聲笑。
林遠推門進去的時候,長方形的會議室裏已經坐了十來個人。靠牆的摺疊椅上還坐着幾個,手裏端着一次性紙杯裝的咖啡或瓶裝水。
頭頂的日光燈有一根在微微閃爍,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空氣裏混着咖啡味、機油味和舊木頭的氣息。
帕特站在會議室最前面,面前支着一塊白板,上面用藍色記號筆寫着“社區安全·巡邏車募捐”幾個字,字寫得方方正正,跟他這個人一樣。看到林遠進來,他抬手朝門口的椅子指了指。
“坐。等人到齊了就開會。”
林遠在靠牆的一把摺疊椅上坐下來,馬特挨着他坐下,手裏拿着手機但沒有拍照,只是安靜地環顧了一圈屋裏的人。
人陸續到齊了。有人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室外的涼風,有人是直接從車間趕過來的,工裝褲上還沾着金屬碎屑。帕特掃了一眼人頭,站起來清了清嗓子,那一聲咳嗽不大,但會議室裏的交談聲很快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