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一句話能引發多嚴重的後果。
要是現在有人讓汪知意圍繞這個論題寫一篇思想感悟,她就是寫四天四夜都有可能寫不完,他在白天,在外面,總是剋制沉穩的,可一到了家裏,到了牀上,不對,現在還不止是限於在牀上了,他好像永遠都沒有夠,而且總能讓他想出些新花樣……………
自打那晚起,汪知意都有些不太能直視草莓, 他簡直是……當流氓他祖宗都當得。
現在已經快過去了一個星期,汪知意總是會覺得自己身上還有草莓味兒,她坐在飯桌前,喝一口粥,又喫一口槐花餡兒的小肉包子,伸手將桌子上那盤草莓眼不見爲淨地推遠了些,她今年都不想要再喫草莓了。
都怪他。
今早一睜眼已經快十點,肯定也是他走的時候把她的鬧鐘給關了,幸虧今天幼兒園放假,糕點店也不開門,用陸女士的話說,掙錢重要,休息同樣重要,只有休息好了,掙錢的勁頭纔會更足,所以糕點店現在每週六都閉店一天。
方盼兒已經接手了糕點店的一幹事情,不過也就兩三天的功夫,她就完全上了手,大概是因爲每天迎來送往地接觸人,她眼看着比前陣子要開朗上許多,今天還叫着她和可可下午一起去踏青。
汪知意正好也想去山上轉轉,現在漫山遍野,草長花開,蝴蝶翩飛,正是好時候。
粥喫完,陸敏君和汪思齊也趕集回來了,汪知意聽見院子裏的動靜,掀簾跑出屋,雙手接他們提着的東西。
陸敏君雜七雜八的買得多,今天光水果就買了三四樣,櫻桃一兜,桑葚一兜,枇杷一兜,還有一個大菠蘿,全都拿給汪知意,都是她愛喫的。
幺幺這些天口味兒有些奇怪,往年這個時節她最愛喫草莓,這陣子是碰都不碰一個,她一開始都疑心她是不是有身子了,問了問她這個月的例假又是正常來的,要不是懷孕,按說在喫食上的口味兒不該突然有這麼大的變化。
奇怪的還有封慎,一個平日裏不愛喫水果的人,這陣子倒是挺愛喫草莓的。
陸敏君不知道倆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小兩口是越過越黏糊,這陣子更是蜜裏調油得好,她也就不瞎琢磨西琢磨東的,草莓幺幺不愛喫了,她就給她買別的,反正這個時節水果最是多,想喫什麼都有。
汪知意接過陸敏君遞來的幾兜水果,又幫着拿自行車後座綁着的半匹布,問道:“媽,您怎麼買了這麼多料子?”
陸敏君回:“我看封慎這陣子中山裝穿得多,就想着再給他多做兩身。”
汪知意耳根驀地一熱,面上裝得淡定:“別給他做了,他衣服挺多的,還是給爸做吧。”
汪思齊擺手:“我一個老頭子,要那麼多新衣裳做什麼,就給封慎做,他這陣子三五不時地就要去縣裏開個會,需要應酬的地方也多,我看他穿中山裝比穿西服還要精神,就讓你媽再給他多做幾身。”
陸敏君狐疑看他,這兩天奇怪的還有他們家這位大夫。
這小老頭之前對他這黑煤球的女婿總有一股子彆彆扭扭的勁兒,哪怕是心裏再喜歡,嘴上也總是硬着,時不時地非要在雞蛋液裏挑些看不見的刺兒,又或是暗戳戳地找封慎些茬兒,他心裏才能舒坦。
可昨天這爺倆一起去了一趟省城,再回來,這小老頭好像就轉了性,也不叫黑煤球了,在她面前,一口一個“封慎”地叫着,剛纔在集上遇到熟人,提起封慎,叫得那更是親熱,一口一個“我們家那女婿”。
陸敏君都有些懷疑昨天這爺倆不是去省城赴的丁家宴,而是封慎到哪個深山老林找了碗迷魂湯,給汪大夫灌了下去。
汪思齊被陸敏君瞧得十分不自在,他輕咳一聲,也不看陸敏君,只悶頭拿自行車框裏的東西。
汪知意看着汪大夫心虛的樣子,眼睛不由彎了彎,她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昨天,這翁婿倆說是去省城參加丁貴哥父親的壽宴,其實是順路將她那前姐夫韓斌給收拾了一頓。
汪思齊一轉頭,對上汪知意含笑的眼睛,就知道事情已經暴露了,他在心裏輕哼了那黑煤球一聲,一個大男人,怎麼嘴一點兒都不嚴,他都說了這事兒要保密。
不過幺幺知道也沒事兒,幺幺嘴嚴。
汪思齊之前一直都想讓封慎帶着他去一趟省城,汪茵離婚那事兒沒那麼簡單,他得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兒。
前陣子封慎廠子裏的事情忙,他也就沒提過這事兒,這次去丁家做客,他就想着正好一趟把這事兒一塊兒給辦了。
他原也就盤算着到時候把韓斌給叫出來,當面聽聽他是怎麼說的,他要是真幹了對不起汪茵的事兒,他非把他打一頓不可。
昨天到了省城,還沒等他開口說韓斌的事兒,封慎先帶着他去看了一出好戲,他也弄清楚了汪茵離婚的來龍去脈。
汪茵和韓斌這些年一直沒孩子,是韓斌身上出了問題,爲了韓斌的面子,汪茵還給做他遮掩,結果他可倒好,轉頭跟自己下面的小科員勾搭上了,小科員還懷了孕。
韓斌美滋滋地以爲是自己成天喝那苦了吧唧的中藥,把他身上的毛病給調理好了,讓他終於當了爹,其實是人小科員既想攀程家這個高枝兒,又想把自己那不務正業的前對象給踹了,給肚子裏的孩子找個又便宜又有權勢的爹。
昨天還正好是韓家辦滿月酒的日子,那滿月酒辦得可真的是熱鬧,韓斌那新媳婦兒的前對象也到了場,按說一個剛滿月的小孩兒還看不太出長得到底是像爸還是像媽,但那小孩兒的面部特徵有些明顯,尤其是倆男人站在一塊兒,一眼就能分辨出誰到底是孩子的爹。
也就在一天之內,韓斌不僅知道了自己新得的寶貝大兒子不是親生的,還知道了自己這輩子可能都當不了爹。
所謂殺人誅心,這可比直接把韓斌叫到外面給打一頓要解氣得多,經過了昨天的事情,汪思齊對這黑煤球又高看了不止一眼,這件事兒辦得實在是漂亮,都不用他們出面,就直接把韓家給攪了個屎翻天。
這黑煤球也像他們家人,護犢子,誰欺負了他們家裏人,那是肯定不能輕易讓他們有好日子過的,前兩天他還從方盼兒那聽說了,幺幺那不是人的前領導現在已經進了局子,這事兒少不得有他們家這黑煤球的手筆。
汪思齊在廚房裏哼着小曲兒做着飯,一想到昨天酒店裏韓家那雞飛狗跳的熱鬧,他就想樂,汪思齊又探頭看了眼外面正在裁料子的陸敏君,這事兒也不能瞞他家皇太後太久,得挑個她心情好的時候,把這事兒跟她說說。
不過他瞅着皇太後今天的心情好像就很不錯,擇日倒不如撞日,汪思齊剝着蒜,走出廚房,圍着陸敏君轉了兩圈,拿閒話做開場白:“下午臨北鎮請了唱戲班子要唱大戲,咱們去看看。”
陸敏君頭也不抬,拿粉筆在布料子上做着標記:“我下午有事情,你自己去吧。”
汪思齊問:“什麼事情?”
陸敏君道:“去約會。”
汪思齊一頓:“跟誰去約會?”
陸敏君抬起頭,不冷不淡地瞥他一眼,不冷不淡地回道:“要你管。”
就不告訴他,讓他抓心撓腮地好奇去,不要以爲她看不出他有什麼事情瞞着她,夫妻做了幾十年,他撅個屁股她就知道他要放什麼味兒的屁。
汪大夫看着自家媳婦兒眼底藏着的笑,不知怎麼的,突然就想起那天來糕點店買東西的老李頭,那老李頭當年也追過陸敏君,是他強有力的對手之一。
現在小三十年過去,不像他病了半條腿,老李頭是胳膊好,腿也利索,人看着也格外精神,關鍵是他還離了婚,那天在糕點店他和陸敏君說了好半天的話,要不是店裏人多,最後沒了他佔腳的地方,他還不肯走。
那老李頭在還是小李頭的時候,就是個花花腸子,慣會哄姑娘開心,現在成了老李頭了,雖然腸子也老了,可還是花花得不行。
汪大夫時隔好些年,又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尤其是午飯喫完,陸敏君還換了新裙子,描了眉,塗了口紅,纔出的門,汪大夫心中的警鈴敲得都要震天響了,他午覺都不睡了,跟在陸敏君屁股後頭也出了門,嘴上說是午飯喫多了要去遛遛彎兒消消食,陸敏君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
陸敏君懶得理他,他想跟着就讓他跟着,她一路走到老於家的茶樓,徑直上了二樓,已經有人在包廂裏等着她了。
汪思齊看到包廂裏坐着的人,愣了下。
純粹是他閒的沒事兒想多了,哪兒是什麼老李頭,是幺幺的生身母親,陳素梔。
因爲昨天在丁家見過賀景文,現在再見到陳素梔,汪思齊心裏感慨更多,命運有的時候真的是慣會捉弄人,有些陰差陽錯或許能成就一段緣分,可有些陰差陽錯,讓世上從此多了兩個可憐人。
他原以爲賀景文是個始亂終棄的渣滓貨,見到人,聊過天,他才知道以前想錯了,別的不說,他能看出賀景文很想要打聽幺幺的事情,但大概是不想越了界給他造成什麼不舒服,所以言語間始終剋制着,單從這一點,就說明他做人做事都有分寸。
汪大夫也從賀景文的嘴裏聽到了當年的事情。
當年陳素梔和賀景文是在他們這裏當知青的時候結識的,兩個人性情相投,朝夕相處間,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一起,也談及到了婚嫁。
在走結婚申請程序的期間,賀景文的外祖母病重,他回城探親,在路上意外遇到車禍,再醒來,已經是大半年後,他沒了半條腿,也徹底沒了陳素梔的消息。
生產隊那邊在電話裏說她已經離鄉返城,但她自幼喪母,父親又再娶,她由奶奶撫養長大,奶奶去世後,她跟她父親那邊幾乎是沒了聯繫,就算是返城,她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最開始賀景文就算醒了,也下不了牀,更出不了遠門,一直是宋從暉幫着他找人,等他終於能夠下牀出門,已經是兩年後,再想找到她,更是大海撈針。
後來賀景文纔在無意間知道,在他昏迷的期間,她拿着他留給她的地址來找過他,卻被他的母親以他的名義給打發走了,以他母親向來倨傲的做派,說打發還是往好聽了說的,母親不定甩了多少難聽的話給她。
賀景文瞭解陳素梔,她性子溫柔如水,可遇事也決絕,她絕不可能留戀一個連說分手都不自己出面的男人,所以她纔沒有給他留下一星半點的痕跡,讓他這些年都沒尋得她的任何消息。
一年又一年地過去,賀景文不是沒想過她已經結婚生子,卻從來沒有奢望過他們之間會有一個孩子,他也不敢讓自己有一星半點的奢望。
在那個年代,未婚先孕,她一個人究竟是怎麼擔驚受怕地熬過來的,他想都不敢想,她膽子那樣小,他卻讓她一個人承受了那一切。
他是一個罪人,罪孽深重,欠她的,欠幺幺的,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償還不清。
但是,汪知意從來不覺得有被他們虧欠什麼,所以也不想他們面對她時,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姿態。
陳素梔和陸敏君今天的見面,汪知意是知道的,賀景文和汪大夫昨天的見面,她也知道,她不介意他們想多瞭解她之前的生活,如果那樣能夠彌補他們心中的缺憾。
一輩子不過短短幾十年,他們前半生已經揹負了太多,也錯過了太多,她只希望他們後半生能夠過得輕鬆一些,開心一些。
汪知意帶着可可去找方盼兒,特意繞路經過了老於家的茶樓,她知道樓上的人在看她,其實不只一次,她經過茶樓的時候,都能感覺到樓上視線的注視,但她都沒有抬頭去尋找過那道視線的主人。
她這樣一直假裝不知道的話,樓上的人就能看得更久些,也能看得更安心些,她想多看看她,她也是想讓她看的。
今天的天氣實在是好,春風和煦,鳥語花香,吳可可和方盼兒一人挽着汪知意一個胳膊,一直走到山頂。
汪知意將帶來的布鋪在長出青草的松樹旁,風吹過,掀起布的一角,吳可可直接躺下去,將風和布一起壓住,她仰頭看着湛藍的天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段日子,她過得還算舒心,要說吳大強徹底翻了性,那也不現實,一個人的劣根性哪有那麼容易改,至少他現在肯天天去工廠,只要他不整天在家待着當大爺,就能省去她和奶奶的很多麻煩。
他每個月的工資,幺幺姐夫當初也已經跟他說好了,他自己領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每個月的月中她陪着奶奶去工廠領,他第一個月的工資奶奶已經拿到了。
那些錢足夠他們家每個月的日常開銷和奶奶的藥錢,而且還能有結餘,她現在每個週末還去幺幺姐家的糕點店幹活兒,幺幺姐姐也給她開一份工資,她已經仔細盤算過了,這樣不出多長時間,她就能攢下一筆錢出來。
這些年,他們家從來都是今天的錢花完,還不知道明天的飯錢在哪兒,這還是第一次,她能有這麼多錢可以支配。
這陣子,她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看一眼她記賬本上那個在一點點增加的數字,哪怕是每天只增加一分,她心裏的底氣好像也能增加一點,等什麼時候她攢夠了一百塊,她就去存到郵政,開一個存摺。
吳可可這樣想着,打心眼裏就要笑出來。
方盼兒也躺了下去,跟吳可可頭挨着頭,偏臉看到小丫頭在看着天笑,她伸手摸摸吳可可有些毛燥的頭髮:“小丫頭,笑什麼呢?”
吳可可忽閃着水靈靈的大眼睛,回道:“我在想,我以後要是能掙好多好多的錢就好了。”
方盼兒“哇塞”一聲,“你這個小丫頭跟你姐姐我的願望竟然是一模一樣的。”
吳可可咯咯的笑得更歡實。
汪知意坐在兩個人的身旁,打開帶來的盒子,裏面裝滿了水果,她拿牙籤喂方盼兒一塊兒菠蘿,又喂吳可可一塊兒蘋果,開口道:“今天天氣這麼好,咱們想什麼肯定都會如願以償的。”
吳可可馬上道:“幺幺姐姐,你也快快許一個願望。”
汪知意想了想,對着天上那唯一的一朵雲彩,雙手合十地許願:“希望今年暑假的舞蹈班兒能夠辦起來,能收到一個學生也是好的。
方盼兒嚥下菠蘿,忍不住笑:“你的要求也太低了些,我覺得我們怎麼至少也能收到兩個學生。”
汪知意也笑,倒不是她悲觀,他們這種小鎮上,不比城裏,肯送自家孩子來學跳舞的人家少之又少,能收到一兩個,她已經很滿足了。
這樣暑假裏也能掙些錢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哪怕現在不能站在舞臺上了,她也不想把跳舞這件事給徹底放下,這是她喜歡的事情,要是可以,她希望她能一直跳到老的。
吳可可的眼睛亮起來,對汪知意道:“幺幺姐姐,我當你的第一個學生吧,你現在能不能教我跳一段舞,過些天我奶奶要過生日,我想跳給她看。”
汪知意高興地點頭:“好啊。
山頂這兒是塊平地,很適合跳舞,可可底子好,筋骨也軟,悟性也高,汪知意一遍教下來,再跳第二遍,她就已經能跟個大差不差,第三遍她們兩個已經可以一起跳了,方盼兒作爲觀衆,忍不住心癢,也起身加入了進來。
封慎推開辦公室的門,將外套脫下來,扔到沙發上,解開襯衫兩顆的釦子,走到辦公桌前,倒一杯茶水,一口氣喝到底,解瞭解酒氣。
中午一起喫飯的領導好酒,他喝得有些多了,好在銀行的貸款今天終於有了消息,下週第一筆錢就能到賬,國家政策好,第一年還是政府貼息,這在一定程度上又緩解了一部分資金的壓力。
她知道這個消息應該會高興,這些天她嘴上不說,心裏的擔憂不少。
封慎拿起電話,撥通家裏,東院西院的都沒人接,他又想起她昨晚說今天下午要去山上踏青,這會兒應該已經出門了,封慎走到窗前,打開窗戶,向山上望過去,一眼就看到山頂的三個人影。
隔壁辦公室的窗戶也開着,封誠看到封慎,立刻指着山頂問:“大哥,那是不是大嫂她們?”
封慎點點頭。
封誠抻着脖子使勁地看三個都快要小成點的身影,一個純白,一個濃黑,一個淺綠,距離有些遠,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他嘴一張,脫口就想問哪個是方盼兒,話擠到了嘴邊,才反應過來,馬上又及時剎住車,改口問:“哪個是我大嫂啊?”
封誠隔壁辦公室的丁貴託腮看着遠處,回他:“你順着你大哥的視線看過去,你大哥在看誰,哪個就是咱小嫂子唄。”
封誠見他大哥沒說話,又道:“離得這麼遠,我大哥視力再好也分不清吧。”
丁貴“嘿”一聲:“這你就不懂了,就是比這再遠些,你大哥也能認出哪個是咱小嫂子。
封慎視線找在最邊上那個淺綠的身影,脣角彎了彎。
他原以爲她冬天的衣服顏色已經很多了,昨天晚上他回去,她正在收拾衣櫥,冬天的衣服全都收起來,春天的衣服全都拿出來,他才發現,她春天的衣服顏色比冬天還要多,衣櫥裏,他的那半邊只有黑灰白,她的那邊像是掛了一個春天的花園,五顏六色的絢爛,好看極了。
而且,小姑娘穿衣服很講究,從裏到外從來都是一個顏色的搭配,他也是近來才發現她的這個小習慣,他能陪她的時間還是太少了,以至於好多事情都是後知後覺。
汪知意在迷迷糊糊中掀了些眼皮,她一動,身旁的人就俯下身來看,他和陽光一起進到她模糊的視線裏,汪知意一時以爲她是在夢中,他氣息貼過來,她碰到他脣上的溫度,還沒想起現在身在何處,下巴先下意識地仰起,去迎他給過來的吻。
柔軟的風也來湊熱鬧,將她的髮絲吹到兩人的脣間,他吻得有些深,汪知意輕哼了聲,人也清醒了些,想起什麼,手推上他的肩,慌着去看周圍,沒看到人,才放下心來,又問:“可可和盼兒呢?”
剛纔跳舞跳累了,可可和方盼兒有些犯困,她就讓她們迷瞪一會兒,她來給她們盯崗放哨,結果她看着天上的雲彩,竟也給睡了過去,這個崗站得也太不稱職了。
封慎給她扯了扯身上蓋着的風衣,又託着她肩背,將她往他腿上抱過來些:“封誠送她們先回去了。”
汪知意懶懶地仰躺在他的腿上,窩到一個舒服的位置,纔想起裏問:“你怎麼來了?”
封慎低頭又親她的脣角:“下午事情不多,就過來轉轉。”
汪知意抬手摸摸他的臉,他每天一分鐘都恨不得當成一個小時用,難得也有事情不多的時候。
風將旁邊的幾張紙吹散了些,汪知意隨手摸過一張來看,視線慢慢定住,紙上畫的是她剛纔跳舞的樣子,只一個背影,裙襬在風中飛揚起,旋轉成花朵盛開的弧度。
這是他眼中的她,汪知意睫毛了下,抬起眼看他,輕聲問:“你還會畫畫?”
封慎給她順着耳邊的髮絲,又俯身親她粉白的眼皮:“我會的事情還有很多,後面給你慢慢發現的機會。”
他這話說得可真是不謙虛,汪知意眼睛彎了彎,也是,那樣標準的圖紙都是他自己畫出來,他會畫畫也不稀奇,她又細細地看過那張畫,再看他:“回去我要把它給裱起來。”
封慎問:“裱起起來做什麼?”
汪知意回道:“當傳家寶呀。”
封慎笑:“傳給誰?”
汪知意脣抿住,不想回他了,能傳給誰啊,傳給家裏的小白,小白除了汪汪兩聲,也不能叫他爹啊。
封慎像是能聽見她肚子裏咕噥的話,又笑。
汪知意捂住他的嘴,現在可是在外面,他再笑得大聲些,把山裏的狐狸精都要給招出來了。
封慎拿脣摩挲着她的掌心:“喜歡春天?”
汪知意被他弄得有些癢,收回手,搭在他肩上,點點頭。
她怕冷還怕熱,秋天又總覺有些蕭瑟冷清,春天正正好,陽光都將人曬得懶洋洋,連風都散着花香的味道。
汪知意不自覺地抬起些手,揉捏上他的耳朵,又問:“你呢,喜歡哪個季節?”他們好像還從來沒有聊過這樣的小事情。
封慎將她的一縷髮絲慢慢卷在指間,回道:“喜歡幺幺。”
汪知意一頓,歪頭聞聞他身上的味道:“你喝醉了嗎?”
剛纔她就從他的嘴裏嚐到了酒的味道,他今天好像喝得有些多。
封慎回:“喝酒了,沒喝醉。”
沒喝醉的話,怎麼答非所問,說了胡話,汪知意使勁按了下他薄薄的脣角,
封慎漫不經心道:“沒遇到你之前,四季對我來說也就是多添一件衣裳少穿一件衣裳。”
汪知意默了默,過了會兒,又聽見自己開了口:“現在呢?”
封慎垂眸與她四目相對,嗓音低又沉:“現在,四季對我來說就是汪知意,所以我都喜歡。”
汪知意看着他黑亮的眸子,像是受到蠱惑,手勾上他的脖子,將他拉低了些,自己又抬起些頭,直接親了上去。
山間的風纏綿,風裏的吻也纏綿,不知親了多久,她才尋得些喘息,喫了他嘴裏的酒,她好像也醉了些。
封慎抵着她的脣,啞聲問:“親我做什麼?”
汪知意咬他:“是你在誘惑我。”
封慎低低地笑:“三月要下飛雪了,我這麼個黑煤球,又不是狐狸精,怎麼誘惑你了?”
要是他沒有誘惑她,那就是這樣好的春光誘惑了她,不然她爲什麼會突然這麼想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