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姜硯拒絕,嬴政沒什麼反應,淡淡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你什麼時候膽子變這麼小了。”
姜硯不喫這一套:“你膽子大,前幾日躲什麼?”
嬴政表情不變:“前幾日朝中事務繁多,宮裏也就只有你是個閒人。”
姜硯雌雄同體的傳聞已經確定是個謠言,嬴政心放下一大半,但他依舊覺得有些不對勁。暗暗觀察了幾日,誰知姜硯低調了好幾天,也不怎麼惹事。
姜硯在屋子裏到處看了看,忽然道:“你這處寢殿選址風水不太好。”
讓她住她肯定是不會住的。
嬴政因爲失血過多有些頭疼,他揉了揉額角:“你坐好,別亂晃。”
姜硯轉過身:“我還有事。”
嬴政終於想起來自己給了她一個臨時任務:“你這幾日不必去太史署,那觀星樓建得差不多了,過幾日讓人先搬點東西過去。”
嬴政對姜硯的性子也瞭解,她絕對不會在生活上虧待自己。
他有時候覺得姜硯是個很隨性的人,在趙國支個攤子就能給人算命。上到替達官貴人看宅看婚宴看日子,下到農戶家裏養的雞爲什麼好幾天不下蛋,她都無所謂什麼都能算。
但她又是個毛病比他還多的人,在某種程度上對生活品質的要求十分苛刻。如今她不需要給人算命了,那就是一個也不想算。姜硯不喜歡跪坐,傢俱從來都只按她的喜好佈置,願意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上面。
姜硯來了就走,留下的花被嬴政擺在窗臺,偶爾看上一眼。他琢磨着剛纔的事,姜硯說他這裏風水不好,經歷刺殺一事,嬴政也覺得有些道理。他的寢殿所有人都知道在哪,若是刺客有心蹲守,晚上就不太平了。
不如每日都換一換,整個梁山宮都是他的,哪裏去不得。
姜硯又去了一趟太史署拿卦盤,馬車晃得她頭暈,她回到屋裏午休,看着牀榻上突然長出來的嬴政,腳步突然一頓,臉上沒什麼表情。
嬴政去哪裏都無所顧忌,他親自挑了挑,路過姜硯住着的屋子,覺得這裏就很不錯。雖然姜硯要住觀星樓,但還沒佈置好,現在她和其他人一樣住在宮裏面。
姜硯走過去,嬴政認出姜硯慢吞吞的腳步聲,閉着眼睛也不動作。
他散了頭髮,非常自然地躺在她榻上。姜硯視線掃過他肩膀上的箭傷,又落到他臉上。如果不是嬴政嘴角的弧度暴露了,她還以爲他睡着了呢。
嬴政不是不喜歡午休的嗎?
姜硯語氣不太好:“你這一箭是傷到腦子了嗎?”
嬴政不惱不怒,依舊閉着眼睛道:“我覺得你說得有理,確實應該時不時換一處寢殿。”
姜硯怎麼也不信,想到處換宮殿睡,旁邊那麼多空着呢。他怎麼不去找他的那些心腹愛將,做什麼來這裏擠她?
姜硯站在牀邊盯了他一會,伸手把他散在枕頭的頭髮都攏起來放一邊,又開始動手動腳。嬴政睜開一隻眼睛,十分警惕:“你做什麼?”
姜硯道:“沒做什麼。”
嬴政抓住她的手腕:“你不休息?”
“你佔了我午休的牀榻。”
“是麼。”
嬴政淡淡回了一句,閉着眼睛翻了個身,背對着她。
過了片刻,他又翻了回來,非常不信任地瞥了她一眼。
姜硯:“……”
有時候她真想知道嬴政知道了多少。
她又看了一眼嬴政肩膀上的傷,念在嬴政是個病人,她對病人從來都比較寬容。
她像是隨口一問:“刺客是怎麼回事?”
嬴政眼皮都沒動一下:“他是成蟜的舊部。”
姜硯神情也不意外:“那你王位坐得挺不穩的。”
嬴政不置可否。
姜硯覺得嬴政有時候呢,嗯,她要是坐到秦王的位置上,對於有異心之人,那肯定第一時間剷除,這個賜死那個也賜死。但嬴政確實是一個非常……重情的人。
呂不韋如今風頭正盛,他都還沒打算按死。
雖然在她蝴蝶效應的影響下,嫪毐叛亂沒有發生,嬴政的冠禮也沒有被拖延。但是嫪毐這個人確實還在咸陽宮,因爲某些原因沒有翻出風浪。
這個時候她就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嬴政身邊能聚這麼多人也是有原因的,他十分記仇,但不殺有恩之人。想成爲一世之君,招攬賢士,必有寬闊的胸懷與明辨是非的能力。可能也因爲如此,嬴政不知給她定了多少死罪,她也好好活到了現在。
姜硯靜靜看了他一會,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廳內很安靜,姜硯坐在案前,轉了轉卦盤,再次算了下自己的命數,果然依舊一點變化都沒有。
她將卦盤歸位,忽然抬起頭看向門外,內侍來報:“蒙將軍求見。”
姜硯點了點頭:“進來吧。”
蒙恬一身騎裝,五官剛毅分明,眼神卻十分清澈,笑起來還有兩顆虎牙。他正琢磨着怎麼開口,姜硯徑直道:“蒙將軍來是想問什麼?”
蒙恬目光驚訝,十分佩服:“太史令果然神機妙算。”
他頓了頓,表情嚴肅:“陛下在圍場遇刺。”
“我知道,刺客已經服毒身亡。你要算什麼?”
蒙恬面露期待:“什麼都能算嗎?那能不能算長安君的門客還有多少,都藏在什麼地方。”
姜硯在他說話的時候就已經動手撥了撥卦盤,她動作很快,右手提筆解卦。蒙恬看得眼花繚亂,就算不是第一次見,也只覺得玄而又玄。
但姜硯做玄乎的事,不說虛頭巴腦的話,擱下筆開口道:“長安君舊部散於隴西,以商賈爲名蓄養死士。”
蒙恬聽後神情重新變得嚴峻,他拿起竹籤認真看了看,抱拳一禮:“我知曉了,太史令神通廣大,蒙恬在此謝過。”
姜硯看了他一眼,想到什麼,又順手算了一卦,開口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隴西郡守不可信。”
蒙恬摸了摸腦袋,有點驚訝,冷漠的太史令居然還會叮囑他。但太史令都這麼說了,他還是放在心上:“謝太史令提醒,我會記得的。”
姜硯可有可無地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幹自己的事了。
嬴政聽見簾外的動靜,早就從榻上起身。他頭髮未束,環臂倚在門框上,見蒙恬離開,冷不丁開口:“你給蒙恬卜算?”
姜硯淡淡嗯了一聲,筆墨未停。嬴政沒說話,心裏有些不快,也不知道在不爽什麼。姜硯從來不是什麼樂善好施大善人,說卜卦講究有來有往,當初她給他相面,也要用一枚銅錢。
蒙恬甚至都沒問什麼,走之前她居然主動給他再卜了一卦。
見嬴政一直沒說話,姜硯瞥了他一眼,覺得嬴政在犯病。此事和他息息相關,蒙恬也是爲了他受命前往,她偶爾良心發作,怎麼還不樂意了?
嬴政走到她面前,俯身問道:“回秦國後,你怎麼不給我算算。”
姜硯轉了轉筆:“你不需要。再說了,我的卜卦結果如何,也不見你多麼相信。”
嬴政他從來只相信天命能改,事在人爲。有利於他的卦象他就信,不好的他就不信。比如她的孤煞之命他完全不當一回事。
姜硯作爲一個現代人,在這種事情上反而顯得迷信起來,三枚銅幣從不離身,遇事不決問六爻。但穿越這種事情都發生了,她在這裏生活了十五年,什麼玄學能比穿越更玄學。
嬴政在她旁邊坐下:“那你說來聽聽也成。”
姜硯沒用卦盤,嬴政的命盤在後世都被分析八百上千次了。她盯着嬴政的臉,她相面之術其實只向大母學了一點,她擅長的不是這個,不過這一點也夠用了。十三歲還在趙國爲質的嬴政在人羣中就很顯眼了,潛龍在淵,志在四海。
如今嬴政已經顯露出他的爪牙,此相主狠戾,一旦得勢天下必取。
姜硯想了想說道:“你會統一六國的。”
嬴政挑了挑眉,覺得太稀奇了。他不過受了個不大不小的箭傷,姜硯說話變得如此順耳。
姜硯補充了一句:“就是死得有點早。”
嬴政:“……”
姜硯抬手給自己倒了杯茶:“不都說了,你還是養生一點,爭取活得久一點。”
她好心叮囑,史書上的嬴政就是個大忙人,他就活了五十多歲,十年間把別的皇帝幹一百年的事幹完了。他求長生不老之術,因爲他知道自己還有許多事沒有做完,但這怎麼可能是一個人就能完成的呢。
姜硯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說點什麼,不小心按在他的傷口上。嬴政視線看過去,冷笑一聲:“你若是不想着氣死我,我至少能活百年。”
姜硯收回手,淡定喝了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