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寧遠抵達衙門前。
身側的少女望着肅穆森嚴的衙門,心底懼意翻湧,身軀下意識往後縮。
但在看到寧遠,薛紅紅毫無畏懼,她又想起慘死的爹孃和剛剛離世的兄長,滿心悲慟與怨憤壓過惶恐。
她緊咬脣角,鼓起勇氣一步步挪上前,靜靜站到了寧遠身側。
寧遠側頭看向她:“怕嗎?”
“怕,怕得渾身發顫,”少女聲音發抖,隨即猛地抬起頭,望向寧遠剛毅的側臉,“可我更恨他們。”
“是他們害死我一家人,血海深仇,我怎能不恨?”
“我們本本分分,從未招惹是非,憑什麼要受盡欺壓?”
“我們一家究竟做錯了什麼?這世間,當真半分公道都沒有嗎?”
指甲深深插進掌心血肉,鮮血順着緊繃的拳頭一滴滴砸落在地面,少女眼眶熱淚湧動,死死盯住緊閉的縣衙大門。
寧遠抬手,輕輕按在她單薄顫抖的肩頭,語氣沉穩篤定:“從現在,公道到了。”
說完,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塔娜:“既然縣衙閉門不迎,那我們便自己踏進去。”
塔娜應聲上前,穩穩立於正門之下,沉腰扎馬,周身氣息驟然凝實,右腿猛然蓄力橫掃,裹挾萬鈞力道一拳狠狠砸向厚重木門。
“轟隆——!”
一拳破開萬重阻,免去百禍纏身。
狂風呼嘯席捲四方,兩扇厚重朱漆大門應聲崩裂炸開,木屑四散紛飛。
縣衙之內,數十名衙役早已列陣等候,十幾名倭寇持刀佇立,蓄勢以待。
一名倭寇悍然拔刀出鞘,厲聲嘶吼,揮着長刀徑直劈向塔娜。
“鎮北府在此,今日縣衙之內,作亂寇匪,一個不留!”
塔娜右腳重重踏地,勁風以她爲中心轟然炸開。
“八嘎!”倭寇凌空揮刀直刺而來。
塔娜抬眼,眸光凜冽。
下一瞬,沉悶巨響轟然炸響。
“砰!”
僅僅一拳,便將那人凌空砸飛,她身形如鬼魅,順勢縱身殺入衙署深處。
寧遠牽住尚且驚魂未定的少女,踩着沿途倒地的屍首,徑直朝着縣衙大堂步步逼近。
而此時在後堂,留着山羊鬍、肚腩臃腫的鹽城縣令急得來回踱步,焦灼萬分。
“這羣人來頭絕對不小,眼下該如何收場?”他面色難堪,看向端坐主位的倭寇頭目。
倭寇頭目年約三十,面露嗤笑,一口生硬蹩腳的中原官話脫口而出:“你們大乾有句老話,識時務者爲俊傑。”
“此人在大人治下地盤尋釁,壞了你我兩方交情,自然要讓他好好領教一番苦頭。”
“不過區區數人罷了,不論背景來頭,敢闖縣衙,我定要讓他們……”
“轟!”
話音未落,大堂正門轟然崩碎,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順着地面滾落,恰好停在縣令腳邊。
縣令被記這突然嚇得一哆嗦,低頭看清那是顆頭顱,嚇得腿腳一軟,踉蹌後仰,重重癱坐回椅子上。
“來人!護駕!全都給我進來!”
四下死寂,無人應聲。
唯有那倭寇頭目,右手已然搭在了刀柄,皮笑肉不笑,死死盯着渾身染血的塔娜。
他能清晰感知,這名異族女子,是個狠角色。
“你究竟是何人?”倭寇頭目作勢就要起身。
眼前黑影驟然壓下,方纔還立於門口的塔娜轉瞬近身,裹挾狂風的一記重拳狠狠轟在他面門。
“砰!”
倭寇整個人連帶着頭顱狠狠砸撞在地,一口腥稠污血噴湧而出,滿口牙齒盡數崩碎。
一切的發生實在是太快,不過在電光火石之間,瞬間完成。
“現在我數三聲,滾到正堂去,那裏有人要見你,”塔娜冰冷看向縣令。
縣令肥胖的身子不住哆嗦,瞥了眼慘不忍睹的倭寇頭目,半分反抗的膽子都沒有,連滾帶爬,狼狽趕往正堂。
“你……你們不能殺我……”倭寇痛苦道。
塔娜不言,突然手猛然下壓,只聽一聲悶響,那倭寇頭顱如同碎裂的西瓜,當場爆開。
縣衙大堂之上,縣令雙腿發軟,哆嗦着跪倒在地,門外聞訊聚攏的鹽城百姓層層圍堵,看清堂內景象,無不高聲叫好,喝彩聲此起彼伏。
“閣下不知是何方高人,駕臨鹽城,本官……”
寧遠淡淡出聲,打斷到:“你就是鹽城知縣?”
身旁少女目眥欲裂:“就是他!這個狗官!”
縣令一哆嗦,他慌忙擠出諂媚討好的笑容,肥肉堆擠在臉上,“聽聞閣下是不夜城往來行商的貴客,大家都是生意人,何必鬧到這般地步?”
“鹽城地界,免費苦力數不勝數,但凡閣下有所需,本官盡數調配,全力相助……”
“咔嚓——”
骨頭碎裂的脆響驟然響起,滿臉堆笑的縣令發出殺豬一般淒厲慘叫。
薛紅衣緩步上前,一腳硬生生踩斷他一條小腿,眸底殺意凜冽,俯身揪住縣令髮髻狠狠向後一扯。
“做生意?”
“死到臨頭,到現在都不清楚自己爲什麼要死?”
“饒命!饒命啊!”縣令痛得涕淚橫流,慌忙看向端坐堂上的寧遠,拼命哀求,“諸位有任何條件儘管提,下官悉數照辦,只求留我一條性命!”
“欺壓鄉鄰、勾結倭寇匪寇、截斷百姓水源、強徵掠奪糧草,單單一樁罪責,便夠你凌遲萬次。”
寧遠語氣平淡,“我問,你答,老實配合,讓你好死,但凡你有半句虛言,我給你分成八段。”
“第一,縣衙裏的倭寇主力,現在在何處?”
“在城外深山,監督本地百姓開山挖礦。”
“挖的是鐵礦?”
“不……不止鐵礦,還有大量硫磺石。”
寧遠眉頭驟然緊鎖,心頭生出不妙預感:“囤積硫磺石做什麼?”
“下官實在不知情,只聽聞,這些石料,跟他們的火繩槍有關係。”
“火繩槍?”薛紅衣與白劍南皆是神色一震。
趕路途中,寧遠便同二人提及過火繩槍、燧發槍,兩樣器物全都依託黑火藥製作,事關軍械命脈。
難道火藥配方外泄了?
但只有寧遠門清,倭寇已然掌握黑火藥煉製之法,這纔是他執意擴充神機營的根本原因。
“挖礦據點具體方位?”
“下官不敢進山,倭寇嚴加戒備,我只負責坐地收贓銀。”
“還敢隱瞞!”薛紅衣腳下再發力,又是一聲斷骨脆響,縣令痛得幾乎昏厥。
“別動手了!我說實話!據點我確實沒去過,可那些被抓去做苦力的百姓日日往返山林,他們全都清楚路線!”
薛紅衣轉頭看向寧遠,見他頷首示意,二人一併起身步出大堂。
院外,塔娜正好拖着倭寇頭目的屍首回來覆命。
“傳令城外駐軍,今夜圍剿山窩據點,”寧遠下達最新指令。
薛紅衣神色凝重:“他們手裏真的有成批火繩槍?”
“八九不離十是真的,”寧遠點頭。
薛紅衣面色愈發凝重:“咱們可沒有鐵火炮,怎麼打?”
在薛紅衣認知裏,依託火藥的熱兵利器,殺傷力極爲可怖。
寧遠卻心知,早期火繩槍短板極多,並非無解。
“這裏鐵火炮需要的投擲輜重也運送不進來啊,沒事,有法子應付,而且應該人數不躲,不足爲懼。”
寧遠走出縣衙大堂,面向圍堵在外的一衆鹽城百姓,朗聲道:“從今往後,你們重獲自由。”
“這狗官,交由諸位自行決斷。”
“我即刻進山清剿倭寇餘孽,鹽城今日由百姓自主做主,不願再任人宰割的,便拿起手邊器物,奮起反抗,守住這裏等我回來。”
言畢,寧遠帶着塔娜、薛紅衣一行人策馬疾馳,奔赴城外深山。
少女全程恍若,從剛剛的惴惴不安跟着闖入縣衙,轉瞬之間,往日高高在上、令全城百姓敢怒不敢言的官吏倭寇,現在全部都死了。
寧遠於她而言,就是絕境裏唯一的救命稻草,原本茫然的她,眼底也重新燃起光亮,看着寧遠遠去的方向,默默爲他們祈禱。
縣衙大堂之內,百姓望着哀嚎不止的縣令,先前的惶恐化作憤怒。
不知是誰率先嘶吼一聲:“殺了這狗官!”
人羣瞬間炸開鍋,潮水一般湧向大堂。
縣令又驚又懼,厲聲呵斥:“放肆!本官乃是朝廷命官,爾等聚衆作亂,想要被砍頭是嗎!”
百姓聞聲腳步微滯,嚇得頓時呆在原地。
就在這時……
人羣縫隙裏,一個稚童攥着粗木棍,擠開人羣緩步走上前。
縣令先是一愣,忍着劇痛,指着孩童張狂叫囂:
“小崽子,就你還敢動本官?”
“來嘛,來嘛,使勁朝這兒來一下子嘛,哎喲,我看看你們多大膽子,都敢公然造反了是吧?”
“砰!”
木棍狠狠落下,狠狠砸在縣令肥胖的面門,鮮血瞬間噴湧而下,糊滿整張肥臉。
“啊——!”
縣令捂着頭倒地痛嚎,壓抑許久的百姓再也無所顧忌,一擁而上,拳腳盡數落在作惡多年的貪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