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城內,昔日本地富商的李家老宅中,九鬼家家主,九鬼海真端坐主位。
此人眉骨高聳,顴骨突兀隆起,滿臉戾氣,往那一坐,活脫脫一尊凶神惡煞的怒目金剛,壓迫感撲面而來。
他身側,立着一名白衣中年男子。
這人皮膚白皙細膩,勝過尋常女子幾分,面容俊秀,嘴角淺笑,卻透着一股子陰邪詭戾。
白衣男子緩緩放下手中青瓷茶杯,語氣平淡,慢條斯理地開口:“家主,如今滄海一帶,妥妥是您的天下。”
“南府軍雖說在北方戰場悍勇無比,衝鋒陷陣無人能擋。”
“但這滄海城地勢特殊、利弊獨特,您手握精良火繩槍,南府軍貿然闖入,絕對討不到半點便宜。”
話音落,他抬手收起茶杯,起身輕輕攏了攏寬大袖袍,緩步走到李家堡的窗前。
窗外,滄海城高牆聳立,城外戰吼嘶吼之聲隱隱傳來,震徹四野。
白衣男子望着遠方,眼底飛快掠過一抹陰毒。
他微微轉頭,看向身後的九鬼海真,沉聲提醒:“不過家主,真正需要提防的,另有其人。”
“那個人,如今已經率軍南下,踏入南方地界了。”
九鬼海真眉頭一挑,操着一口還算流利的中原官話,語氣帶着自負:“我有火繩槍,你剛剛也說了,我在南方近乎無敵,區區外人,誰敢來我滄海城造次?”
白衣男子並未回頭,依舊望着窗外的戰局,淡聲繼續道:“不夜城傳來密報,鎮北軍已經徹底掌控北方局勢,揮師南下了。”
“鎮北軍?”
九鬼海真臉色微變,眉頭驟然緊鎖,眼中瞬間湧上濃重的警惕。
“你說的是那個稱霸北方,連當朝皇室都深深忌憚的狠人?”
“沒錯。”
白衣男子點頭,語氣平靜,“北涼王寧遠,他的鎮北府早已掌握了黑火藥的提煉之法,論威力、論工藝,甚至遠超家主您手中的貨色。”
“一派胡言!”
九鬼海真猛地大手一揮,滿臉篤定,語氣斬釘截鐵。
“黑火藥的提煉祕術,是我東瀛獨有,你們中原人根本一竅不通,絕不可能掌握!”
白衣男子眼底飛快閃過一絲不屑,卻掩飾得極好,面上依舊神色淡然,耐心勸道:“真假與否,很快便知,但此人絕非等閒之輩,萬萬不可小覷鎮北軍的實力。”
九鬼海真再蠻橫也不是蠢貨。
他心裏清楚,火繩槍再厲害,也架不住人海戰術的碾壓。
更何況他本是東瀛叛逃之人,逃竄至滄海城,就是爲了躲開本國皇室的追殺。
他費盡心思搶佔滄海、擴張地盤、積攢勢力,爲的就是擁有足夠底氣,抗衡跨海而來的東瀛追兵,保住自己的立足之地。
沉吟片刻,九鬼海真沉聲開口:“那依你之見,該如何對付此人?”
白衣男子嘴角勾起一抹陰惻的笑意:“我有一計,就看家主你,敢不敢賭一把。”
“我九鬼海真闖蕩半生,有何不敢!”
“放南府軍沈君臨部,進駐滄海城。”
“你說什麼?!”
九鬼海真瞬間拍案而起,雙目圓睜,臉上肌肉緊緊繃起,雙拳咔咔作響,滿是難以置信地盯着白衣男子。
“朋友,你這是拿我尋開心?滄海城是我九鬼家族在中原的核心根基,你讓我拱手讓給沈君臨?”
“並非拱手相讓。”
白衣男子不慌不忙,緩緩解釋:“咱們開門放他們進來,再以城內火繩槍重兵合圍,直接將南府軍全員困死在滄海城中。”
九鬼海真臉色沉凝:“這麼做,有什麼好處?”
“沈君臨不足爲懼,真正讓我們忌憚的,是寧遠。”
白衣男子眸光幽深,淡淡道:“沈君臨是寧遠的嶽父,只要將他死死困在滄海城內,寧遠必定心神大亂、方寸盡失。”
“他一旦心緒不寧,就極易出錯,而在咱們的地盤上出錯,便是致命的死局。”
九鬼海真聞言陷入久久的沉默。
異族謀士的計策太過兇險,他不得不反覆斟酌。
寧遠,當真有傳言中那般恐怖?
他心裏仍舊覺得對方是誇大其詞。
可就在這時,門外猛地衝進來一名衣衫凌亂、滿臉驚恐的倭寇士兵,聲音顫抖,帶着極致的慌亂:“家主!不好了!鹽海城出事了!”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九鬼海真心頭一震。
“咱們駐守鹽海城的數百弟兄,全被北方趕來的一支軍閥部隊剿滅了!那支部隊就是鎮北軍!”
倭寇士兵跪地急報,聲音哆哆嗦嗦:“他們搶走了咱們囤積的所有硫磺礦石,還把咱們霸佔的糧倉全部分給了當地百姓,重新修築了城防工事,徹底接管了鹽海城!”
這話如同驚雷,狠狠炸在九鬼海真耳邊。
他瞬間臉色慘白,下意識轉頭看向一旁的白衣謀士。
而白衣男子臉上毫無意外之色,彷彿所有變故都早已在他預料之中,他輕笑一聲,緩緩開口:“家主,我早就說過,鎮北軍的實力,遠超你的想象。”
“哪怕此次南下,他們沒有攜帶全部重型輜重,戰場戰力依舊不容小覷。”
“昔日北方的秦王、魏王,手握數十萬雄兵,尚且盡數敗在寧遠手中,此人,絕非你想的那麼簡單。”
這一刻,九鬼海真徹底慌了神,語氣帶着一絲慌亂,連忙問道:“軍師!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依計行事,立刻放沈君臨的南府軍入城,將他們困死城中。”
白衣男子眼神銳利,沉聲定計:“不給寧遠任何佈局思考的時間,逼他倉促率軍來攻!”
“咱們城內囤積的海量黑火藥,一旦盡數引爆,足以將滄海城整片區域夷爲平地!”
“此計一出,便可一箭雙鵰,同時解決南府軍和鎮北軍兩大隱患!”
“不行!”
九鬼海真再度擺手,語氣堅決。
“我囤積這麼多黑火藥,是爲了防備東瀛皇室的跨海海軍,是我的保命底牌,絕不能耗費在這裏!”
白衣男子步步緊逼,字字誅心:“家主若是在此地折損所有底蘊、耗盡底牌,不用東瀛皇室動手圍剿,你就已經徹底輸掉了所有反抗的資本,再無翻身可能!”
九鬼海真僵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咬牙沉聲道:“好,一切聽你安排!”
夕陽西垂,漫天殘陽如血,將整座滄海城染得通紅。
隨着城門緩緩開啓,沈君臨率領的南府軍如同潮水般湧入城中,迅速向城內各處推進擴散。
可踏入城內的瞬間,沈君臨的神情驟然凝重。
他本以爲是順勢破城,進展太過順利,反倒處處透着詭異。
身旁副將顧墨快步上前,低聲提醒:“南王,不對勁,這裏有蹊蹺啊,像是故意放水,引我們入城!”
沈君臨抬眸環視整座滄海城。
入目之處,盡是倭寇肆虐後的殘破狼藉。
城內百姓家家戶戶閉門,守在門口,一個個面色枯黃、眼神麻木、精神萎靡,整座城池死氣沉沉,毫無生機。
沈君臨心中早已洞悉陷阱,卻別無選擇。
他沉喝一聲,號令全軍:“全軍鋪開陣型,穩步向前推進!”
就在數萬南府軍盡數入城、縱深挺進的剎那!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驟然炸開!
緊接着,密密麻麻的爆炸聲此起彼伏,連環響起,滾滾濃煙瞬間吞噬了整片城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