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轉瞬而過。
滄海城內,密閉的房間裏氣氛焦灼到了極點。
九鬼海真早已按捺不住滿心焦躁,在屋內來回踱步,腳下的木地板被踩得咚咚作響。
他猛地停步,拳頭狠狠拍在實木桌案上。
“又是整整三天!”
“鎮北軍遲遲不見蹤影,軍師,我現在嚴重懷疑,你引以爲傲的計策,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窗邊的陰柔男人一言不發。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南府軍防線,面色看似平靜無波,可心中也開始有些不確定了。
三天。
整整三天。
預想中,拼死營救沈君臨的鎮北軍,像是徹底銷聲匿跡。
難道寧遠真的棄了沈君臨,棄了這滄溟州,直接選擇放棄馳援了?
就在他心緒大亂,一道急促的報信聲驟然打破了死寂!
“報——!”
“南府軍全軍開拔,傾巢而出,直奔西門方向,主動攻城殺來了!”
“什麼?!”
九鬼海真雙目驟瞪,滿臉難以置信,整個人都愣住了。
如今滄海城被倭寇牢牢把控,城中遍佈黑火藥陷阱,沈君臨和南府軍本該龜縮在民巷之中,藉助複雜地形苟延殘喘、死守待援纔對。
可他們非但沒有固守保命,反而主動出城決戰。
這簡直是自尋死路。
九鬼海真當即沉下臉色,轉頭死死看向陰柔軍師:“軍師,我等不起了!”
“我九鬼一族跨海遠赴中原,步步兇險,來之不易,留給我們搶佔地盤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就算殺不了寧遠那個心腹大患,我也必須先除掉沈君臨!”
“徹底掌控滄溟州,我們一族才能在中原站穩腳跟!”
話音落下,他厲聲大喝,殺氣凜然:“傳令下去!全員備上黑火土罐,今日殺光這些中原人!”
看着九鬼海真帶着一衆手下憤然離去,陰柔男人依舊沒有出言阻攔。
他站在原地,大腦飛速運轉,瘋狂覆盤着所有局勢,但心底的不安愈發濃烈了起來。
城外,嘶吼震天,戰火驟燃!
數千南府軍披甲持刃,宛若一股奔騰不息的黑色洪流,從城東城區策馬殺出,鐵蹄踏地,聲勢浩蕩,震得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兄弟們!再無退路!隨我殺出去!”
南府左右兩位將軍手持長刀,振臂高呼,吹響了決死衝鋒的號角。
密密麻麻的南府軍將士眼神決絕、視死如歸。
人人抱着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信念,悍然朝着西門城門猛衝,欲要衝破倭寇的封鎖。
城頭之上,早已嚴陣以待的倭寇死死守住城門。
城牆垛口之間,密密麻麻堆疊着無數黑火陶罐,火繩槍早已等候多時。
不止城頭,街道兩側的屋檐、巷口、藏滿了“玉碎”的倭寇。
每一名倭寇懷中,都緊緊抱着簡易黑火藥炸藥,目光陰狠地盯着衝鋒而來的敵軍。
這黑火陶罐的爆炸範圍算不上極致廣闊,卻是剋制南府軍輕騎的絕佳利器。
只要炸亂騎兵衝鋒的陣型、打斷一往無前的攻勢,南府軍的整體作戰節奏便會徹底崩盤,不攻自破。
下一秒,連綿不絕的轟鳴聲轟然炸響!
“轟隆!轟隆!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天地,此起彼伏,接連不斷。
沖天火光席捲街巷,滾燙的氣浪瘋狂肆虐,碎裂的磚瓦、燃燒的木屑漫天紛飛。
淒厲的慘叫、戰馬痛苦的嘶鳴交織在一起,刺破長空。
鮮血混着碎肉濺滿地面,轉瞬染紅了整條街道,慘烈的景象宛若人間煉獄。
陰柔男人緩步登上城頭,居高臨下,目光穿透漫天硝煙與火光,精準鎖定了衝鋒大軍最前方的沈君臨。
此刻的沈君臨,一身戰甲染塵,身姿挺拔如松,眼底沒有半分畏懼。
妥妥的視死如歸之態。
陰柔男人心頭巨震,那種強烈的不安越發濃烈。
漫天箭矢如雨傾瀉,接連不斷的火藥爆炸,層層封鎖,將衝鋒的南府軍攔在半路,無數將士倒在血泊之中。
可即便前路是必死的絞肉戰場,後續的南府軍將士依舊前仆後繼,悍不畏死地往前衝鋒。
無人退縮!
城頭上,陰柔男人雙拳緊握,百思不得其解。
他太瞭解沈君臨了。
沉穩隱忍、謀定後動,從不做無謂的犧牲,更不會打毫無勝算的死仗。
可今日的沈君臨,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你到底爲什麼?
難道是見鎮北軍遲遲不至,誤以爲援軍無望,索性放棄掙扎,選擇殊死一搏、壯烈殉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以沈君臨的城府和心智,絕不會如此魯莽衝動。
陰柔男人死死盯着下方硝煙中的那道身影,雙眼泛紅,聲音沙啞低沉,幾乎是從齒縫、嗓子眼硬生生擠出來:
“沈君臨,你難道真的一心求死?”
就在這一刻,戰場中央,迎着漫天火光與箭雨衝鋒的沈君臨,驟然抬眼。
四目遙遙相對,視線精準相撞。
下一瞬,讓陰柔男人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了……
身陷絕境、步步赴死的沈君臨,竟然看着他,笑了。
那一笑平靜又從容,沒有悲憤,沒有不甘,只有洞悉一切的淡然。
霎那間,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陰柔男人背脊發涼,渾身汗毛倒豎。
“不對……不對勁!全都不對!”
瞳孔驟縮,陰柔男人猛然頓悟!
“他不是無路可退……”
“他從一開始,就是故意求死!他根本沒打算活下來!”
“該死的!快!全部停手!不許殺他!立刻住手!”
陰柔男人徹底失態,瘋狂嘶吼起來,聲音嘶啞淒厲。
可城下戰場廝殺震天,爆炸轟鳴、將士嘶吼、戰馬嘶鳴交織成一片。
滔天噪音徹底淹沒了他的警示呼喊,無人聽見他的命令。
他再也顧不上城頭戰局,轉身瘋了一般朝着九鬼海真的指揮營帳狂奔而去。
一邊跑一邊歇斯底裏地嘶吼:“別殺他!停下!全部停下!”
“沈君臨從進城的那一刻起,目的就是求死!他是故意的!”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信奉玉碎戰法的倭寇早已殺紅了眼。
埋伏在戰場四周的死士紛紛點燃懷中黑火陶罐的引線,朝着沈君臨所在的方位悍然撲去。
瞬息之間!
“轟!!!”
數道巨響同時炸開,漫天火光沖天而起,巨大的爆炸光圈瞬間吞噬了戰場中心。
滾滾烈焰順着街巷瘋狂蔓延,烈烈火光焚燒着一切,戰場上空迎風舒展的南府軍旗幟,在熊熊烈火中寸寸,化爲漫天飛灰。
“不——!!!”
陰柔男人踉蹌後退數步,雙腿發軟,臉色慘白如紙。
這一幕落在遠處九鬼一族衆人眼中,只顯得無比荒誕滑稽。
一衆族中幹部看着城上失態癲狂的陰柔男人,臉上盡數鄙夷與譏諷。
一人低聲對着身側的九鬼海真低語:“家主,這傢伙莫不是瘋魔了?”
“屬下早就覺得此人怪異,您有沒有察覺,他身上常年帶着一股極濃的香料味?”
九鬼海真,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淡淡開口:“那不是爲了好聞,是爲了掩蓋他的缺陷罷了。”
他懶得再多看對方一眼:“不用管他,全軍繼續猛攻!”
“今日徹底剿滅南府殘軍、除掉沈君臨,之後再轉頭,找寧遠的鎮北軍清算總賬!”
“是!!!”
麾下倭寇齊聲應和,士氣高漲,再度朝着戰場發起猛攻。
城頭之上,陰柔男人望着下方如火如荼的戰局,臉色難看至極。
表面上看,是倭寇大勝,剿滅了南府軍,除掉了沈君臨這個心腹隱患。
可實際上,從沈君臨赴死的這一刻開始,九鬼一族就已經徹底輸了!
沈君臨哪裏是走投無路。
他是心甘情願、主動入局,鑽進了爲他精心佈置的必死陷阱!
他用自己的性命、整個南府軍的殘部作爲代價,瘋狂消耗九鬼一族儲備的珍貴黑火藥!
他在拖延時間!
爲寧遠、爲鎮北軍攻佔滄溟州,硬生生拖出最關鍵的轉機與窗口期!
千算萬算,終究百密一疏。
陰柔男人死死閉眸,心中滿是悔恨。
他算透了人心算計,算透了戰局利弊,算透了所有人的貪念與私慾,唯獨沒有算到,沈君臨敢犧牲!
敢以自身性命、畢生基業爲籌碼,爲大局獻祭自己!
這早已超脫了趨利避害的人性常態,是他窮盡心思,永遠也預判不到的一步死棋!
夕陽西沉,殘陽落幕。
最後一抹猩紅的落日餘暉,被蒼茫無垠的碧海徹底吞沒,天地間瞬間沉入昏暗暮色。
遠方漆黑昏暗的地平線盡頭,驟然傳來陣陣沉悶浩蕩的戰馬咆哮之聲!
聲聲馬鳴穿透暮色,劃破寂靜的黑夜。
緊接着,點點星火從黑暗中次第亮起……
密密麻麻,宛若漫天螢火匯聚,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戰局,再起驚天變數!
寧遠親率的鎮北軍,終究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