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雨格外擾人。
有些事情便是如此,明知道最終的結局走向,可卻無法改變。
寧遠失眠了。
他發現,現在自個的睡眠質量是越來越差了。
只要得閒,躺在牀上腦子就會想很多東西。
“夫君,你去哪兒?”窗戶,一隻腦袋從牀頭彈出來。
是薛紅衣。
寧遠打着雨傘,走進滿是泥濘的雨巷,聲音從雨聲中響起。
“睡不着,去外邊走走。”
“這傢伙,”薛紅衣無奈嘆了口氣,轉身去尋衣服。
“紅衣姐,咋啦?”牀邊的塔娜揉了揉眼睛,她倒是睡的香甜。
“沒事,你繼續睡,我去給他哪個外套去。”
薛紅衣察覺到了寧遠有心思。
城池上,寧遠漫無目的撐着雨傘走着,坑坑窪窪的地板磚縫隙,有黑褐色的血跡,在空氣之中散發出一股血腥氣息。
走了幾步,寧遠發現一個人,一愣。
“你怎麼出來了?”
遠處沈君臨也撐着一把雨傘,面容憔悴,臉頰凹陷,彷彿大病一場似的,隨風就倒。
沈君臨也有些意外,露出一抹笑容十一過來。
“別跟顧墨他說,比我那早是的夫人都要嘮叨。”
寧遠沉默了,眼睛盯着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要說,但好像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隨我走走。”
一老一少沿着偌大的滄海城行走着,前方老的挺胸抬頭,目光柔和,少的低着頭,心事重重。
“知道了?”
“啥?”
“我說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沈君臨轉頭看着寧遠。
寧遠皺眉,“郎中怎麼說?”
“你不是說,大乾的郎中還不如孩童,要不你把把脈?”
他將手伸出,寧遠觸碰冰涼的厲害。
很差,比寧遠想象的還要差,這等脈象幾乎就是前世自己老爺子口中所謂的死脈了。
當初在老爺子的中醫藥館,他也偶然遇到過,對這樣的脈象記憶深刻。
沈君臨見寧遠不言,他笑着將手審了回去,“這一次我估計是要死在這裏了。”
“我的身體我比誰都清楚,小子……”沈君臨又一次停下步伐,伸手在寧遠肩膀捏了捏:“我的女兒就交給你了。”
“這天下江山你可以失敗,可以放棄,但我的女兒可就這麼一個,你要是敢辜負她,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寧遠煩躁的推開沈君臨的手埋着頭,向前走去。
他不喜歡身邊親近的人死。
前世自己唯一的親近之人,就是莫名其妙離世,等他接到消息從大學值班室回去,靈堂就已經擺好了。
父母在門口因爲一些陳年爛穀子的破事情,吵的沒完美了,雙方親戚也緊接着加入了戰場。
而寧遠習以爲常,就自顧自的給老爺子燒紙。
一套流程下來,他沒有哭。
甚至將老爺子推進焚化爐,他也沒有哭。
直到那天晚上,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老爺子生前最愛的太師椅上,看着旁邊的老煙桿,終於哭的泣不成聲。
他以爲自己生在這樣的家庭,對於所謂的親情能夠看的很開。
直到看到那老煙桿,寧遠才意識到,唯一關心自己的老爺子,是真的已經離開了他。
難道現在這樣的感覺又要重新走一遭?
寧遠抬起頭,眼睛有些紅。
沈君臨看着自己被推開的手有些發愣,搖頭苦笑。
“如果我沒有記錯,當初你似乎跟我說過,我死了,能不能把南府的一切都給你,怎麼,難道你不應該高興嗎?”
他來到寧遠身邊,寧遠深深吸了口氣,“你二十多萬南府軍給我,我當然高興。”
“但是……”寧遠轉頭看着沈君臨,“但是我更加想要你活着。”
“爲什麼?”
寧遠轉過頭去,“因爲你在,我安心。”
寧遠身邊能人無數,但鮮有人能夠了解他。
沈君臨不一樣,他就想上帝,能夠在很多人無法洞察的角度,總是能夠精準捕捉到寧遠那份藏起來的不堪。
他也怕死,他比誰都怕死。
他更加恐慌未來的不確定,所以常常失眠,白了鬢角。
他本來就不是一個所謂的能人,只是竊取前世聖賢智慧的時光小偷。
丟去那些外人津津樂道的所謂手段,其實……他就是一個獵戶,一個只是箭術精湛,只想求個溫飽的獵戶。
曾幾何時,他都忘了,自己的目標明明就是想要喫飽飯,怎麼就莫名其妙發展成了今天?
“成長的代價是慘痛的,抬起頭來,這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沈君臨語氣也柔和幾分,上前在此將手搭在了寧遠的肩膀上。
他看得出來,眼前這個女婿,有着男兒的赤誠,這樣的一份赤誠,自己的犧牲是有價值的。
他一輩子算計天下人,但唯獨沒有算計寧遠。
“以後你身邊可能還會有更多人離開,但不重要,你要學會挺起胸膛,接受這份結果。”
“男人可以哭,但天亮後總得繼續走對吧?”
隨後沈君臨從袖中取出一份從九鬼家族核心幹部的嘴巴,挖出來的一份情報。
“天亮後,南府的大型船隻會抵達滄海城外,別擔心,我沒有那麼容易死。”
“魏無限必須死,黑火藥的祕密必須封鎖在中原臨海之外。”
寧遠一愣,結果口供打開一看,內容是九鬼一族在島嶼外,提煉黑火藥的祕密據點。
沈君臨嚴肅道,“直覺告訴我,魏無限肯定是想要拿到黑火藥。”
“想辦法解決他,不能讓他得到黑火藥祕法。”
寧遠認真想了想,“你確定這份口供是真的?”
“九鬼嫡系幹部分開審問,口供結果都一樣,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去查驗了,接下來出海就要靠你自己了。”
“我會派一部分擁有豐富經驗的航海南府軍,送你們過去。”
“記住,黑火藥可以出現在中原,但絕對不會是現在。”
“鎮北府之所以強大,便是這黑火藥。”
“可若是讓這玩意兒落入他人之手,中原局勢將會徹底陷入僵局,即便能勝,但想要恢復生機,非三十年不可。”
“那是結局也只會跟大乾一樣。”
“明白,”寧遠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我現在就去調動兵馬。”
“不急,再配我走一走吧,海域大風,等雨停,不可亂了手腳。”
寧遠頷首,主動去攙扶沈君臨,二人肩並肩走向夜色。
遠處廊下,薛紅衣靜靜佇立,二人的對話盡數入耳,便止步原地,不曾上前打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