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秋雨結束,北京驟然入了冬。
牟雯終於捱到了週末,跟楚凌二人一人背了一個大袋子擠上了去動物園的公交。
牟雯決定重新調整一下自己的預算分配——買電腦的事先放一放,她要先去置辦衣服。
“我要成爲一個真正的都市麗人。”她的手牢牢攥着把手,讓楚凌的雙手握着她的胳膊,借她幾分力,讓她在擁擠的公交車上站穩。
“爲什麼啊?”
“因爲我衣服太少了。”牟雯說:“得有幾身像樣的、糊弄人的衣服。”
從前牟雯節儉,覺得自己是半個“工地仔”,並不需要買特別好的衣服。她的衣服並不多,但她個子高,審美又有風格,這樣搭一搭、那樣搭一搭,總歸都好看。這幾天意識到人真的要靠衣裳,很多人會看穿着給你發“通行證。”
滴,你穿的不錯,你應該有點小錢,我要尊重你幾分。
大概就是如此。
她甫入現實社會,原本想以實力說話;不料還未到展示實力的時候,現實就朝她揮了一拳。
“你受刺激了。”楚凌說:“牟雯,你真的被客戶刺激了。”
“是的!”牟雯肯定地點頭:“我受刺激了!我受大刺激了!”牟雯學那學客戶的語氣“這個壞了你賠不起哦…”。
“總之,我今天要在動物園和中關村,闖出一片天!”
她想闖,但週末的動物園批發市場不允許她飛太高。那裏麪人頭攢動,她的腳尖踢着別人的腳跟,費力擠進心儀的攤位。
買衣服要講究穩、準、狠,看好了直接套在身上,跟楚凌互相看一眼,點頭就是好看可以買,搖頭就是難看脫下來。可以買的要砍價,不能對摺砍,直接喊兩折價。老闆聽到價格懶得理你就是喊低了要加一點;故作爲難地說“行了行了,賠錢賣給你”就是給多了。
這就像一場又一場的博弈,到頭來博的無非就是錢包裏有多少錢。牟雯一邊“博弈”一邊憧憬未來:有朝一日自己看上什麼付錢就走、或是把這裏都包下來。
她們的大袋子慢慢變鼓起來、塞不下,纔不過花了千八百。又擠公交車回去,把東西放到宿舍,扭頭再去中關村。
中關村的商場有商務女裝,牟雯試了脫、脫了試,斥兩千巨資買了大衣和襯衫。付錢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心在嘀嗒、嘀嗒地滴着血,擁有新衣服的喜悅頓時被沖淡了一半。
“等我有了錢~”她揮舞一下手臂,壓低聲音說:“這些統統買走!”
楚凌學她:“我也來一份一樣的!”
兩個人目光對上,都憋不住,笑了。
喫必勝客的時候是最開心的時候。
兩個人坐在窗前的位置,認認真真研究喫什麼。楚凌想幫牟雯省錢,牟雯拍拍自己的錢包:“不許省錢,就喫好的!”
牛排要點、披薩要點、意麪薯條雞翅都要點!
牟雯好喜歡喫“拉絲”的披薩,她咬住披薩一角,腮幫子微微鼓着,頭向後仰,芝士拉出細絲。兩個人坐在一排,比誰“拉的絲”長,眼睛都笑彎彎的。
窗外行人川流不息,偶有人向裏看一眼,看到兩個人滑稽的舉動,會開心笑笑。她們沉浸在自己微小的幸福裏,並不在意別人的目光。
就這樣跟朋友度過美好的一天、晚上喫一餐好飯,最妙的是下一天是星期天,還有24小時可以揮霍,這感覺那麼幸福。
牟雯把謝崇帶給她的不快徹底忘在了腦後。
週一她穿着新衣服去了公司。
一件煙色粗針高領毛衣,一條做舊白色牛仔褲,將毛衣襬隨意塞進牛仔褲,系一條黑腰帶,外套一件黑色大衣。在電梯間她偷偷照鏡子,覺得自己真像個“大人”。
小顧看到她“哇”了一聲:“雯雯你今天好…好看!”
牟雯叉着腰,很高傲的樣子:“叫我都市麗人。”
“好的,都市麗人。”
“以後我就穿這樣去量房。”牟雯仰起脖子在辦公室裏邁着四方步蹓躂,學“客戶們”的氣定神閒。小顧在一邊呵呵地笑。
電話響了,是林爲森。他老婆提前發動生產,不能來公司,讓牟雯去工地看一眼,今天謝崇的房子要開工了。工長已經就位了,設計師也要去。
“我算了吧。”牟雯想到謝崇有了畏難情緒:“萬一謝先生看到我生氣怎麼辦呢?”
“他今天不會去。鑰匙已經提前給工長了。”
“那行!”牟雯做事利落,說走就走。
因爲穿了新衣,路過有鏡子的地方總會刻意看一眼,看一眼就由衷誇自己一句:真好看啊。在謝崇樓下等電梯,四下無人,也抓緊時間欣賞自己。
電梯門開了,她還在歪着頭,並沒想到裏面站着謝崇。她馬上收了動作,端正起姿態,跟謝崇解釋:“謝先生,是這樣的…我師父他…”
“他老婆生孩子。我知道,他剛給我打過電話。”謝崇說。他的眼睛禮貌地跟牟雯對視一次,就看向前面。反光鏡裏的他們都穿着黑色大衣,只是他塊頭大一點,她塊頭小一點。她的穿搭隨性自在,又不乏審美,是有功力在的。
謝崇確認那雙“開口笑”是一場意外。
他又覺得牟雯似乎是一個可以正常相處的人了。
他鮮少對人有這樣的“搖擺”,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忍不住皺了下眉。
他皺眉,牟雯隱約看到了。糟糕,我又惹他了。
她拘謹地站在那裏,緊抿着嘴巴,不敢跟謝崇說話。
謝崇意識到自己似乎嚇到了她。
她原本沒做錯任何事,她的現實生活就是那樣:一個還沒正式畢業的女孩,做着辛苦的實習工作,幾乎每一天都要熬大夜,顧不得光鮮體面。她正在學習入社會的第一課:活着、活下去。
謝崇自己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日子,他的日子順風順水,父母早早就積累了財富,到他這裏,得以以愛好所長爲工作,也能賺大把的錢。
他早前就已知曉他們不在一個世界,但他對她的態度過於嚴苛了。
此刻她站在那裏,怕得罪他,怕這次偶遇給自己的師父帶來麻煩。原本開朗自在的人現在在思索怎麼應付他。
謝崇扭過頭看她一眼。
牟雯也看他一眼,禮貌對他笑笑。
電梯門開了,牟雯跟謝崇一起走到門前。
謝崇打開門進去了,牟雯卻站在門口,半個身子探進去,招呼工長:“劉工,辛苦你來一下。”
謝崇聞言回過了頭。
他看到牟雯從她資料袋裏拿出厚厚一沓圖紙和一根筆,把紙按在牆上開始標記。
“進來對圖啊。”劉工說:“看看我畫的點對不對。”
“我師父跟你對過了,我再確認一下就好。”牟雯笑着說:“來嘛劉工,我在這裏跟你說。”
她對那天發生的事隻字不提,爲了尊重謝崇作爲客戶的感受,她沒有踏進他的家門。
“進來說吧。”謝崇終於開口:“外面不方便。”
“可以嗎?”牟雯認真地問他。
“可以。”謝崇答。
“好的。”
原本開工是不需要穿鞋套的,因爲房間裏的一切都將被拆掉,變成一個到處都是灰塵、建築廢料的地方,穿鞋套簡直多此一舉。但牟雯還是找出了鞋套穿上。
她想確認自己的每一個細節都是無可挑剔的,不想謝崇再對她有什麼樣的成見。
翻出圖紙,最後一遍跟劉工確認拆除的細節。
她其實根本不需要圖紙。
這是她第一次設計的房子,關於這房子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頭腦中。但她不想表現出來。她怕謝崇誤以爲她想佔有他的房子,再對她更加輕視。雖然他想的也沒錯。她的確不止一次憧憬:這要是我的家該有多好。
她得端着姿態。
她拿着圖紙,一個點一個點地給劉工確認。尤其是電。當初謝崇說要實現隨時隨地辦公,她推演了他所有可能辦公的場景,都細緻地規劃了電口。
她的初版方案做的那麼好,謝崇甚至沒有提出什麼大的修改意見,這個房子就開工了。
想到這裏,牟雯又高興起來。
她小聲問劉工:“劉工,你裝修過那麼多房子,這個方案的空間佈局好不好?你跟我說實話。”
“說實話,非常好。”
“設計圖出的好不好?”她又問。
“特別好。”
牟雯非常受用,眉頭揚起,得意一下。她覺得自己出色地完成了這個工作,謝崇如何看她已經不重要了。
謝崇就站在客廳,看着牟雯帶着劉工穿梭在房子裏。
才短短幾天不見,她好像就完成了“社會化”的第一步似的。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動作上。她站在牆邊的時候,會用手壓住大衣的衣襬,小心翼翼保護自己的衣服不蹭上灰塵。
一件衣服而已。
她卻要如此。
牟雯察覺到謝崇的注視,就看向他。她不知這個夜叉又要弄出什麼死樣子來破壞她的心情,就問:“謝先生我們剛說的有問題嗎?”
“沒有。”謝崇答。
沒有就太好了。你千萬別有。牟雯加快了速度,想趕緊走,她像上了發條,突然加快了語速。劉工原本還沉浸在她的細緻周到裏,轉眼就跟不上了。雙腿緊着跟着牟雯搗騰,重走了一遍屋子。
“沒問題了!”牟雯說:“辛苦劉工了。這兩天有事先打我電話。”說完想起得徵求房主意見,轉過頭問謝崇:“打給我可以嗎謝先生。”
“可以。”謝崇答。
“感謝信任。”牟雯對他抱拳:“那我先走一步啦,公司還有很多事。”
她走到門口脫鞋套,站不穩,就在地上跳了兩下以保持平衡。一隻手揪住了她肩上的衣服給她借力,抬頭一看竟是謝崇。
“你腳底裝彈簧了?”謝崇打趣。
依照牟雯的性格,定是要來一句俏皮話的。但此刻她愣住了。
她覺得謝崇有病。
她就那麼看着謝崇,帶着一種審視。原諒她沒見過什麼世面,不知謝崇是如何做到在偏見和玩笑中切換自如的。
他憑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