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雯的家鄉叫牙克石,一個不知名的四線小城。
這個地方很神奇,它像一條緞帶,將無邊無際的呼倫貝爾草原和大興安嶺連接在一起。
牟雯高中時候寫作文自誇:我既有草原的寬廣心胸又有森林的包容…老師喜歡牟雯,說你的作文寫得不錯,如果能謙虛點就更好了。
牟雯就給老師立正行禮,說:“好的老師,我記住啦!”
牙克石的夏天很短暫,冬天很漫長。一年有半年時間都是冬天。每年九月末開始下第一場雪,然後冬天就快馬加鞭地來了。
爸爸牟德昌已經不開大車了。
牟德昌命途多舛,那些年開大車,積攢了一些家底,在牙克石這個地方也算喫穿不愁。有一年冬天碰到大雪,在高速上出了車禍。牟德昌的駕駛艙被撞變了形,交警把他從車上救下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被撞扁了,只有最後一口氣。
依慣例送去搶救,大大小小手術做了十幾臺,保住了一條命。存款沒了,還背了一點債,好在牟雯的爸爸媽媽勤勞樂觀,慢慢又把日子過了起來。
牟雯原本是貪玩的小孩,只靠着自己的那點聰明在學習上混中上遊。爸爸受傷了,她想着我要好好學習,把三好學生和第一名的獎狀都給爸爸看看。她說到做到,那以後她一直考第一名,成績再沒落下過。
現在好啦,爸爸不跑大車了,媽媽不用擔驚受怕了。爸爸開一輛小車,在牧區和森林之間穿梭送人、賣東西,有時會帶一些遊客在呼倫貝爾玩。
儘管收入不穩定,但日子很安穩。
牟雯喜歡跟着爸爸送貨。
她剛到家,腳底板還沒焐熱,就跟着牟德昌去鄂溫克旗。冬天去旗裏是很好玩的。找一個安全的地方,看鷹隼盤旋天際。那場面無比壯觀。
此刻湧入眼底的是漫天漫地的白。牟雯戴着一副小墨鏡,裹着一塊羊毛毯子,吸着鼻子對牟德昌說:“爸爸,明年咱換輛小車吧?”
“這輛還能開呢!”牟德昌把空調擰到最大,但依然毫無用處。一輛即將報廢的小車,好像四面八方都在漏風似的。
牟雯心疼爸爸,但她很樂觀:“我畢業後就正式工作了,我的單位工資可高了,我一定要給你換車。”
牟德昌也不掃興,憨厚地笑:“行,那你給我換輛小卡車。小卡車拉貨多。”
“行!”牟雯驕傲地說:“我現在可懂車了,低到三五萬,高到三五百萬!我都清清楚楚!”
“三五百萬你也清楚啊?”
“嘿嘿。我坐過。”牟雯說:“我實習時候的一個客戶捎過我。可是爸爸,那車貴是貴,密封性太好了,坐久了我暈車。”她手指敲敲車窗上的霜花:“還是咱們的車好,坐着踏實,清醒!”
“是清醒,都給你凍出鼻涕了!”牟德昌哈哈大笑。
下午時候到了嘎查,把物資卸在村委會,挨個打電話通知牧民來取。牟雯最喜歡幹打電話通知牧民的工作,因爲這裏信號不好,她得先找到信號好一點的地方,接着開始打電話喊。
牟雯去天津讀書後,接受了城市文明的馴化,已經鮮少能體會扯脖子喊的感覺了。
她站在漫天的大雪裏,大聲喊:
“蘇赫巴魯!你們的東西在村委會!在哪?村!委!會!”
“那日松!你們的東西在村委會!村!委!會!”
…
牟德昌跟嘎查的幹部站在一邊聊天,幹部說等這邊的路修好了,要通到烏蘭浩特的客車。過幾年再修鐵路,火車開到呼和浩特去…
牟德昌說:那我就沒有工作了。大家出去都方便了,不需要幫忙採買東西了。
“交通方便了,來我們這裏的人就多了,到時你可以專門做導遊啊。”青年幹部說:“你那麼厲害。”
牟雯看到爸爸開心地笑了。
她的手機有陌生電話進來,她接起來講話,對方好像聽不清,她喊了一通,最後掛斷了電話。期間聽到了三五個字,聽着像謝崇。她發了一個小呆,又覺得不是他。他的號碼她有呀!
牧民騎着馬冒着風雪來取東西,牟雯又充當起售貨員,把爸爸剩下的東西統統賣掉。有人記得她,會問她:“丫頭,放假了?回來做村幹部?”
牟雯擺手:“我要去北京工作啦。”
那人就會睜大眼睛:“北京?那麼遠?我愛北京天安門。”
牟雯就逗他:“我了不起吧?”
牧民操着濃重的口音說:“了不起了不起!”
整個過年她都很快樂,能跟爸爸媽媽在一起就快樂。偶爾會想起謝崇,會想他在做什麼呢?他會不會也會在某一個瞬間想起我呢?
她畢竟少活了幾歲,一顆心火熱火熱的,還沒裝下過太多的東西。她會期待謝崇給她打個電話聊會兒天,畢竟他們的最後一面很溫馨,他們看起來已經像是朋友了。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有些人見面的時候是親近的,不見的時候就是涼薄的。謝崇就是這樣的人。
他在路過白石橋的時候想起過牟雯,但就僅僅是一瞬間而已。他有太多事情要忙,牟雯的出現像2010年的終曲,很獨特。但2010年終究會過去、他們會去到2011年。
他順利地收完賬款,在大年三十這天,去了趟新房。
按照牟雯的說法,新房這個時候已經是白牆木地板,乾乾淨淨了。她沒騙他。
錢頌從車上搬了兩把露營椅放在他空蕩蕩的客廳裏,兩個人安靜地坐了會兒。
錢頌說蔣蕪最近與一個男人過從甚密,讓謝崇抓點緊,不然蔣蕪就跑掉了。謝崇整個人都懨懨的:他覺得自己跟蔣蕪徹底沒有緣分了。
他總會想起蔣蕪在馬背上英武地翻騰着,或是毫不猶豫飛身到他那匹突然躁動的馬前救他。
他不會爭也不會搶,總覺得在感情中爭搶的人是很難堪的。需要爭搶的,都不是真正的感情。
他要去一趟佛山跟旅居的父母見一面,接着去英國處理一些工作。
想到裝修還有一些收尾工作,拿出手機想打給牟雯問問,但手機竟然沒電了。跟錢頌借了電話打過去。那個缺心眼的牟雯不知在幹什麼,電話那頭大風呼呼地颳着,她也不好好講話,“嗷嗷”地喊:你是誰?你是誰?…
隔着電話他都能感受到那風颳得人腦門子生疼,很有可能還下着雪。他甚至還開玩笑:“你被賣深山老林了?”他這個玩笑落地無聲,因爲牟雯壓根聽不到。她還在不知疲倦地問:“你—是—誰—啊?”
謝崇也跟着她不自覺提高音量:“我是謝!崇!”
她呢,還問:“你是!誰!你!有!事嗎!!!”
謝崇煩了,大喊:“我是你大爺!”直接把電話按斷了。
錢頌笑得差點從露營椅上摔下來:“哈哈哈哈,怎麼打電話還打急眼了呢?怎麼還成人大爺了?”
“有病!”謝崇還沒消氣:“沒見過這麼奇怪的人!”
他第二天去了佛山,見到了父母謝冬峯和廖曉樺。
父母一直在做生意,他從小就在外公外婆、爺爺奶奶輪番住着,跟父母其實不太“熟”。一家三口逛佛山,拍了一些遊客照,喫了幾頓飯,然後謝崇就去英國了。
牟雯2月25日就着手安排返校了。
她返校的時候牙克石還處於漫長的冬天,爸爸媽媽送她去海拉爾坐火車,牟雯看着還在“貓冬”的家鄉,心生許多不捨。
臨別前她再三對牟德昌說:等過年我一定要給爸爸換一輛小車哦!相信我!
牟德昌其實根本不在意會不會換車,他希望女兒不要那麼辛苦。他覺得因爲自己的意外車禍,女兒已經被迫放棄了一些人生了,不然她的成績那麼好,可以繼續讀研、讀博,泡在她喜歡的書海裏。
火車離開的時候,牟雯又掉了兩顆小金豆,家鄉逐漸遠去,她從冰天雪地輾轉到了天津。
“畢業季”好像很漫長,她很少出學校。喜歡的第五大道不去逛了、想看的解放橋開橋也不去看了。她一直在準備畢業。這期間她幾乎斬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繫,最終,她的大學圓滿結束了。
她要回到北京了。
楚凌提前租好了房子。
那是一個一樓的兩居室,房東在次臥鎖着東西,主臥放了兩張單人牀,中間是一個長條的小桌。她跟楚凌平攤1500元房租。她們擁有獨立的衛生間和廚房。楚凌把房間照片發給牟雯,牟雯看到窗臺上養着的幾盆小花,心情一下就敞亮起來,當即去銀行給楚凌轉了房租。
她租房子的錢是謝崇在她離開北京前獎勵的第二筆5000元,第一筆她存了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這個時候她又想起了謝崇。
她總會在不經意的時候想起他,但她從未主動聯繫過他。
她能想象謝崇的樣子,倘若接到不想接的電話,一定會覺得浪費時間。而他如果想聯繫誰,是一定會聯繫的。謝崇或許已經徹底把她忘記了,他的生活擠滿了太多好玩的人和事,他想熱鬧就熱鬧、想冷清就冷清,完全由着自己的心意生活。那是牟雯尚無法擁有的人生,但她總覺得:她以後會擁有的。
7月份,北京剛下過一場雨,天氣無比潮熱,牟雯站在了自己的“新家”裏。新家在天橋對面,她距離超市更近了。它在一個很老的小區裏,小區裏住着很多老人和小孩。
楚凌早已經把新家打掃乾淨,爲了迎接牟雯的歸來,她特意去超市買了肉,在家裏準備了火鍋。
是的,她們有了廚房,也有了廚具,有了自己的電磁爐、炒鍋和餐具。曾經住在宿舍上下鋪的時候兩個人偶爾憧憬過有一天能不再過羣租的生活,告別那個不時發作裸奔的死變態,但那時她們並沒想這一天到來的這樣快。
牟雯使不完的“牛勁”又上來了,她讓楚凌等着,她要去做手擀麪,爲她們的火鍋加一道像樣的主食。
和麪的功夫是跟葛芸清練就的,圍裙一戴,就鑽進了廚房。老舊的油煙機在她頭頂斜上方發出很大的聲響,夏天的廚房悶熱潮溼,一個小電扇在竈臺上對着她呼呼地吹。她的頭髮被汗水浸溼成一綹一綹貼在腦門上。
她一邊做手擀麪一邊哼歌,楚凌在一邊給她打下手:“牟雯,你怎麼這麼開心?”
牟雯把自己的手送到楚凌鼻子下:“你聞,多好聞!”
麪粉的味道包裹了她整隻手,那讓她覺得安穩。這是在故鄉牙克石漫長的貓冬生活中養成的習慣:家裏有糧,貓冬不慌。
這消解了她因爲離開學校還未散去的憂愁,化解了她真正在北京生活內心那隱隱的恐慌。
“我好喜歡廚房啊,楚凌。”牟雯舉起她的“小白手”對楚凌發誓:“以後每一個空閒的週末,我都將泡在廚房裏,把我畢生所學做給你喫。”
楚凌在一邊鼓掌:“那我將每個週末去買一束鮮花,讓花香填滿我們的房間。”
這樣的日子光想象就美好,牟雯很開心。下午又下起了雨,牟雯送楚凌去上晚班,回來時候路過了那家偶遇過謝崇的餐廳。
一個人撐着傘站在門口的石墩處打着電話,雨傘遮住了他的臉,但那身影牟雯格外熟悉。她不由停下了腳步屏住了呼吸。
傘上的雨連成線向下落,砸到地上的一瞬間就碎得七零八落,碎成了飛濺着水珠的圓,將他隔在一個孤獨的世界裏。
牟雯撐着傘從他面前經過,雨聲很大,她聽到那人在說話:“那破東西會有人買?除非賣到非洲去。”
真的是謝崇。
世界竟然這麼小、這麼小。
牟雯很開心,她得跟謝崇打個招呼,畢竟在她回北京的第一天,她竟偶遇了他!
她伸出手敲了敲他的傘,聽到他罵:“神經病吧?”
她哈哈笑了,舉高了自己的傘,在他準備破口大罵的時候露出了自己那張快樂的臉:“謝先生!真的是你啊!”
謝崇的眉頭皺了一下,一瞬間想不起她是誰似的。
牟雯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啊,是我啊,幫你裝修的實習生牟雯啊!謝先生你是不是失憶了?”
她滿懷期待地等他跟她相認,結果謝崇的傘下突然伸出另一隻手,有人在嘲笑謝崇:“躲酒躲到這裏來了??快走!”
謝崇被人拉走了。
牟雯覺得好可惜:貴人多忘事啊,他竟然不記得我了。
她意識到在北京這樣的城市,人與人之間的相聚離別真的像匆匆流水一樣,一直東流,一些細小的泥沙和石子都會被帶走,只有足夠大的石頭纔會留下。
在謝崇心裏,她不是那塊大石頭,她是泥沙。
這個殘忍的認知令牟雯感到失落。
她回到家裏,洗了熱水澡,溼着頭髮盤腿坐在牀上翻書。真舒服。耳朵裏塞着耳機,老舊的5300爲她播放着歌曲。
“Rain and tears are the same…”
牟雯放下書,頭抵在窗子上看雨澆灌、清洗城市,手機響了,她並沒看是誰,隨手接起。
電話那頭的人聲音有點啞,說:“牟雯,你回北京了。”
牟雯下意識去看手機,來電顯示着一個名字:
謝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