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崇是在婚禮上第一次見到蔣蕪的愛人的。
那是一個超乎謝崇想象的人。
男人精瘦黝黑,不苟言笑,一無所有。他送給蔣蕪的結婚戒指,是一個十塊錢的銀戒圈,除此之外再沒別的。男人是極限運動教練,滑雪、衝浪、騎馬、跳傘,間或做旅拍。他隨心情在這個世界遷徙,貧窮、自由。
他不是之前追求蔣蕪的任何一個人,不是豪車男、不是藝術男,就是蔣蕪在海邊遇到的一個人,第二天就決定結婚。
謝崇不理解。
他不懂爲什麼蔣蕪要這麼對她自己,她好像跟她自己有深仇大恨。
錢頌也不理解。
錢頌看那個男的,偷偷跟謝崇說:“丫不會磕*藥吧,怎麼那個操行啊?看着跟猴似的!”
其實男人不難看,長相很雄性。一雙兇狠的大眼睛烙在棱角分明的臉上,薄嘴脣總是抿着。
蔣蕪問謝崇覺得那人怎麼樣,謝崇說你喜歡就好。蔣蕪就輕聲一笑,說我特別喜歡他。蔣蕪覺得她的先生跟謝崇不一樣,謝崇太禮貌了,像個假人。她的先生不禮貌,很瘋狂。
他們的婚禮幾乎不能算是婚禮,就是包了一個小酒吧,十幾個朋友坐在那裏喝酒。那個男人有幾個“狐朋狗友”,都是他的同事,極限運動愛好者。
謝崇原本不喝酒,安靜坐在那裏,看着眼前的熱鬧,想到蔣蕪的父母。
1998年夏天,馬場失火,蔣蕪父親把他們從馬場拽出來,再回頭去救馬的時候,被柱子砸了,大面積燒傷,在醫院躺了半年,後來又回馬場工作。因爲燒傷導致面部變形擔憂嚇到小朋友,就去做馬場的保育工作。
2004年夏天,蔣蕪父親帶着馬兒去溪邊喝水,不慎失足落水。
有人說不是失足,但人沒了,說什麼都只是猜測。
2006年,蔣蕪的母親在新疆找了一份牽馬的工作,離開了北京。
1998年謝崇已經不學馬術了,但那時他沒處喫飯,有時不願下館子就去馬場,在宿舍裏待着。失火那一天蔣蕪的媽媽給他做的是燒羊肉。
蔣蕪的媽媽沒來參加她的婚禮,也有可能蔣蕪壓根就沒跟她說。
錢頌也不喝酒。
他看着蔣蕪先生的那幾個朋友來氣。那幾個人跟瘋子一樣,上躥下跳。
“什麼傻逼玩意。”錢頌就差啐一口。這個動作被其中一個人看見了,使了個眼色就帶着其他人來找錢頌拼酒。錢頌不想喝,那人就說:蔣蕪的朋友也不行啊。
錢頌一聽來氣了,裝什麼孫子,要跟人喝酒。謝崇攔着他不想讓他意氣用事,蔣蕪的先生卻說:“喝一個吧,相信你們是真心爲蔣蕪祝福。”
錢頌被架了起來,當初一起學馬術的朋友跟他一起,跟對方喝起了酒。蔣蕪先生卻一直盯着謝崇,謝崇不喝,他們就灌錢頌喝。眼見着要打起來了,謝崇端起了酒杯。
是爲了錢頌。
也爲了不毀了蔣蕪的婚禮。
謝崇想:蔣蕪爸爸那麼好的人,要是在天之靈知道女兒婚禮被當初救下的混小子毀了,那得多傷心。知恩圖報吧。
一旦他端起了酒杯,那些人就沒完沒了讓他喝酒。蔣蕪的先生好像跟謝崇有仇,一邊跟他稱兄道弟,一邊使眼色讓人灌他。謝崇看這情形,知道蔣蕪跟他們學馬術這羣人友情到頭了,她先生不會願意她跟他們玩了。他心裏有點難受。
蔣蕪何以至此。
但他不動聲色地喝酒。
三點多的時候,場面已經很亂了。他拿出手機說我回個電話,電話還沒撥出去,被錢頌搶走了。錢頌說世界上喜歡你的女人那麼多…
謝崇在沙發座上爬起來攔住錢頌說:“不是這麼回事、不是這麼回事…”
“那是怎麼回事?”錢頌也醉了:“怎麼回事啊?”
“我…”謝崇喝的直噁心,最終說了一句完整話:“我覺得蔣蕪可惜了。”
“可惜了…”
謝崇本着最後一絲理智,把馬術同學帶出了酒吧。
北京的冬夜就這麼猝不及防地來了。
寒冬蕭瑟,大風徹骨,他們趴在垃圾桶上吐。同學們問謝崇爲什麼不讓幹他們啊,一羣大傻逼啊。
謝崇說:“蔣教練會不開心。”
大家就都不說話了,最後各自坐車走了。
錢頌嚷嚷着要去謝崇家裏睡覺,兩個人最後怎麼回去的,謝崇已經沒有任何印象了。
第二天一直睡到中午,睜開眼睛隱約記得牟雯給他打過電話,回過去,提示關機了。他看自己的通話記錄,他夜裏陸陸續續打過去五六個電話,最後一個接通了。
凌晨三點,他不記得他打過這個電話。把錢頌叫醒問他,錢頌也很懵。
什麼巴圖魯,巴圖魯是什麼,你半夜給巴圖魯打什麼電話?沒有的事。錢頌這樣說。
謝崇起身收拾行李,要去一趟香港,參加一場拍賣會。
謝崇受邀參加過幾場拍賣會,但他自己都不出價,他替別人執牌,單純爲了開眼界。他從拍賣會藏品上獲得很多靈感,回來後自己執筆一畫,再送去工廠,設計生產一條龍。
這次不一樣,是王仙鶴花錢請他去的。他是王仙鶴律所的大客戶,每年要給王仙鶴送不少錢。這一次王仙鶴說蘇富比要拍一件瓷器,她的委託人請她找人幫忙去看看。王仙鶴的客戶裏也有真正的收藏家、藝術家,但她覺得“三不管”謝崇最適合,就請謝崇幫忙看。
謝崇好不容易逮着機會從王仙鶴這裏回血,開口就要10萬,還要住老牌四季酒店。王仙鶴無奈答應他。
謝崇收拾完行李後又給牟雯回話,仍舊沒打通。他隱約覺得牟雯是遇到什麼事了,決定去她公司裏找她一下。到了公司門口遇到林爲森閒聊幾句,問起小助理牟雯的情況,林爲森說她很拼命,這一天去量房了,問謝崇是不是要找她。
謝崇看到林爲森眼裏一閃而過的好奇,就說不找,我跟她不熟。有朋友要裝修,回頭介紹給林工。然後就走了。
而牟雯辦完號碼變更手續後就回到辦公室死磕“褚先生”。小顧外出回來開會看到她頭快伸到電腦裏了,就走到她身後爲她揉肩膀,讓她歇一會兒。
牟雯看小顧不太開心,就小聲問她:“怎麼了?”
小顧湊到她耳邊說:“扣績效了。”
“爲什麼啊?”
“上個月寶寶生病我請假,扣了我全勤。”小顧說。
“不對啊,調的班啊,你不是還回去了嗎?”牟雯說:“爲什麼要扣?”
“老闆說要是都這樣,以後大家上班都隨意調班,秩序就亂了。”小顧嘆了口氣:“沒事,就扣了四百五。”
“什麼老闆啊?不是我師父定的嗎?”牟雯說:“我師父之前請假我給頂的…也沒扣全勤啊。”
“扣沒扣你知道啊?”小顧捏牟雯:“你別多管閒事,你忘了公司要求工資條保密的事了?”
牟雯有點生氣,小顧就對她說:“你別替我生氣,你自己以後注意點就行。公司現在每天管理政策都在變,你要注意。”
“哦。”牟雯說:“我請你喫飯,咱們去喫好喫的。不許不開心。”
“喫海底撈。”
“行!”牟雯痛快答應。
下一天她去現場,又見到了褚先生和王女士。
王女士悄悄對牟雯說:“褚先生並沒找別的設計公司。”
牟雯有點驚訝:“爲什麼啊?之前不是說要比稿嗎?”
王女士笑了:“褚先生說:在北京遇到小同鄉不容易。”接着困惑起來:“你也是牙克石人嗎?”
牟雯笑了:“是啊,我也是啊。”
王女士似乎懂了。
眼前這個姑娘太聰明瞭。她不動聲色就打了一張“同鄉牌”,先把其他的競爭對手給屏蔽在了圍牆以外。王女士見多識廣,看人極準,這時就覺得眼前的姑娘不一般。
她眼神明亮、心思活絡,一顆野心已經插上了翅膀,準備撲騰着去天上。
王女士不討厭這樣的人,因爲她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加油吧,小牙克石。”王女士逗她:“你可以再跟褚先生聊聊他的訴求,問題不大的話,十二月可以籤正式合同。”
“太好啦!謝謝你。”
牟雯轉身去找褚玉溪。
褚玉溪正在空地上走路,一步一步在丈量着什麼似的。見到牟雯就問她:“現在牧區的馬還多嗎?”
說到牧區牟雯就高興起來,她跑着到了褚玉溪面前,給他講牧區的馬多麼厲害,牧民對馬感情深,現在也要騎着馬上街。牙克石的街上就經常能看到騎馬的牧民。
褚玉溪點點頭。
“我爺爺是牧民。”褚玉溪說:“但我五歲就離開了牧區,不太記得之前的事了。我也找不到他們。”
“如果褚先生想知道,或者想找什麼人,你可以告訴我。我爸爸是牙克石通,他開着他的小車走遍了整個呼倫貝爾大興安嶺,他認識很多人。”牟雯說:“我媽媽的包子鋪也是情報點。”
“好啊。如果我想找的話。”褚玉溪又在地上丈量起來,牟雯小心翼翼問他:“您是…想種菜…嗎?”
褚玉溪又看了眼牟雯,沒有回答她。
於是牟雯就在那裏安靜站着,等褚玉溪跟她說話。她直覺褚玉溪不講話絕非是因爲傲慢,而是在忘我地思考什麼。牟雯這一次沒有那麼怕褚玉溪了。
分開時候她問王女士要了地址,到公司後給她寄出了家鄉特產,請她和褚玉溪分享。
褚玉溪主動給她打了一次電話,感謝她送的家鄉禮物。他在電話裏說:我想起幾歲時候在牧場喝奶茶的情形了。感謝牟工讓我回憶起童年。
牟雯誠懇地說:“我初來北京,遇到過很多不開心的事。不開心我就喫點家鄉特產,然後我就開心了。”好像故鄉就站在她身後。
褚玉溪說:“那麼感謝了。等十二月我的款項到賬,我們可以籤合同付先款。”
“謝謝褚先生,不着急,我先把事情做漂亮。”
她着實忙了幾天。
有時會想起謝崇,拿出手機來,手指放到他的電話上,想打給他。但接着就把手機扣到了桌面上。
牟雯發現想念是可以控制的。
她可以安排很多別的事,讓自己像陀螺一樣轉起來,這樣謝崇就會被她甩到腦後。
12月初的一天,她加了夜班回到家,看到家門口有一個熟悉的影子。
牟雯哪怕只簡單看一眼就能認出來那是謝崇。
謝崇站在單元門口的那棵樹下等她。冬日蕭瑟,他菸灰色的圍脖竟是夜晚唯一跳色。
牟雯想:謝崇又有時間來跟我做朋友了。但此時的她,已經沒有任何強烈的意願想主動走進謝崇了。
她走過去對他說:“謝崇,好久不見啊。”
“一個月吧。”謝崇說:“我出差了,去了香港、東京和倫敦。”
牟雯應該是又換了號碼,但她沒有告知他,也沒有聯繫他。他給她打過一些電話,但都聯繫不上她。謝崇覺得牟雯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她頻繁地更換號碼,也不主動告知別人,好像在北京沒有她想一直聯繫的人。
“怎麼樣?順利嗎?”牟雯問他。
“還好。”謝崇從樹枝上拿下一個袋子遞給她:“伴手禮。”
“哦,謝謝。”牟雯接過,看着謝崇。
“我走之前的晚上你給我打電話,後來我回給你就打不進來了。那天遇到什麼事了嗎?”謝崇問。
牟雯想了想,搖搖頭:“沒有啊,我不小心按錯了。有事我就再打給你了。”
“你電話又丟了?”
“這次沒丟。這次是換號碼了。”牟雯答。但她沒有多做解釋,她覺得謝崇應該不會在意。
謝崇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裏很久,最終拿出了手機遞給牟雯,讓她把自己新的聯繫方式輸入。
“誒?”牟雯打趣他:“你不是過耳不忘嘛!我告訴你就好了啊。”
“不用記你號碼了,反正你過幾天也會換電話。”
牟雯點點頭,把自己的新號碼輸到了謝崇手機裏。謝崇裝起手機,說:“有事常聯繫。”轉身走了。
牟雯回到家裏,打開了謝崇給她的袋子。
倫敦的羊絨圍巾、日本的白色戀人夾心餅乾、香港的蝴蝶酥。每一樣都很好看。她看到白色戀人的鐵皮盒中間是一張小綿羊站在草場上的水彩畫,覺得很好看。
楚凌回來後她跟楚凌顯擺:“楚凌你看,這個白色戀愛餅乾的盒子是我家鄉誒。”
“定製的啊!”楚凌說:“這一看就是現場定製的啊。”
“啊?”
楚凌笑了,打開電腦給她搜索原本的樣子讓她去看。牟雯抱着那個鐵皮盒子想:原來謝崇在漫長的差旅中,也有那麼一兩個瞬間是想起我的啊。
他也想過我啊。
三天後,牟雯繫着謝崇送她的羊絨圍巾出門上班。這一天她心情很好,因爲褚先生要來公司籤服務合同,付5萬先款,待最終裝修方案確認後,會按批次付款。
路上牟雯接到一個客戶電話,說家裏的水暖走錯了,讓她去現場看一眼,牟雯說好的。看了眼時間,還來得及,就先去客戶那裏。好在虛驚一場,沒出問題,只是客戶看錯了圖。等她趕到公司,看到會議室裏空無一人。
她打電話給王女士,後者說合同已經簽完了,期待合作。
牟雯直覺不妙,找到同事調合同,看到附加條款裏的主設寫着:林爲森。
牟雯不理解,直接去找林爲森。
林爲森對她說:“褚先生是個有實力的客戶,你做主設資歷淺。公司會給你撥10%的服務獎金,其他你不用管了。”
牟雯愣了。
她之前總聽楚凌說她們公司裏的暗箱操作,那時她還說好惡心啊,怎麼這樣啊?沒想到她在不久的將來遇到了更噁心的事:明搶。
明搶,還說的那麼冠冕堂皇。
林爲森這時說:“雯雯啊,師父從你實習時候就開始帶你。師父知道你能力強,但當下你的確是沒有能力服務這樣的大客戶。師父最後帶你這一次、扶你上馬,以後你就出師了。”
“感謝師父。既然如此,主設我來做,師父指導我,我給師父10%獎金,可以嗎?師父,我初來北京,需要這筆錢。”
“你把客戶做壞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林爲森說:“師父爲你好。你如果覺得師父做錯了,可以找老闆溝通。”
牟雯明白了,他們既然敢這麼做,就已經串通好了。他們就是欺負她在北京一無所有,即便受了這天大的委屈也會笑着嚥下去。
是的,他們猜對了,牟雯笑着說:“那辛苦師父了,如果後面做得好,師父再多分我一些獎金。”
牟雯出了公司,差點被大風掀一個跟頭。
北京的冬夜颳起了颶風,廣告牌被掀起來露出了屁股、樹枝被刮折了捲到天空再落下來掛在某處、塑料袋終於自由了在半空中飛着,人也不再昂首闊步而是貓腰抱着肩膀狼狽地走着。
大風給北京掀了個面。
一切都不體面了。
牟雯從小就要強,別人搶她東西她要搶回來、喜歡什麼就努力得到什麼,她從來不喫啞巴虧。所以也就不知道啞巴虧最難喫。
現在她知道了。
她在大風的夜裏頂風走,試圖把那種“被欺負”了的噁心的感覺甩掉。不行,她不能就這麼算了。
謝崇這時給她打電話,牟雯順手掛斷了,她不想接,她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她停下腳步,在寒風中站了會兒,這一會兒,她的頭腦中是成千上萬的念頭,每一個念頭都是她想要的退路和前進的方向。
她給謝崇回了電話。
謝崇聽到電話裏的大風,問她:“你在哪裏?”
“我餓了,我想喫東西。”牟雯說:“我可以去你家喫點東西嗎?你家有嗎?我自己做也行。”
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好像在壓抑着什麼。謝崇擔憂她有什麼事,就說:“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牟雯打了車,罕見地主動打了車。
出租車一直向萬柳開,牟雯一直看着車窗外。她的內心不停在掙扎,當她下車的時候,又被風吹一激靈。
她想: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人贏,那個人爲什麼不能是我呢?爲什麼贏的那個人不能是我?
她按了謝崇的門鈴,在他開門的一瞬間,她就上前吻住了他!
謝崇的腦子一瞬間就炸了,外面的狂風連帶着把他的世界也掀翻了。他猛地將牟雯摟進了懷中,急切地回吻了她。
她好像後悔了,身體向後閃躲。他伸手握住了她脖頸,將她整個人釘在了門上,將舌頭送進了她口中。
慌亂、無措、生疏、魯莽,任由意志吻她,不問她爲何這樣。呼吸貧瘠,臉頰相貼着喘氣,又偏頭含住她嘴脣。
牟雯心裏有滔滔的水流和吶喊,它們都想爭先。她知道這沒有什麼不對!
“做朋友也沒關係。”牟雯抱着謝崇的脖子說:“做朋友也沒關係。”
“只要是你。”她喃喃地。
然而她的話裏,少卻幾分真意。
她自己知道,他並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