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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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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在真正的蒙古包裏睡過覺,更沒有體會過雨落在蒙古包上,就像在敲着鼓點,時而急促、時而更急促的感覺。外面的雨像是天要下漏了那樣,一刻不停。

這樣的環境下,人的睡眠會極其的沉,外面一度炸起驚天響雷他都沒有聽到。

這一覺太神奇了,好像給他整個人進行了一次全身的治療,他一邊睡着,一邊察覺到身體越來越輕盈。他在睡夢中要飛起來了似的。總之整個人輕飄飄的,被喜悅和快樂填滿了。

凌晨兩三點的時候,雨停了,不在頭頂敲鼓了。

謝崇翻了個身,察覺到身邊沒有人。他剎那間醒了,急聲喚着:“牟雯?你在哪?”

外面傳來牟雯壓低着的聲音:“謝崇,我在這兒~我在外面~”她的聲音帶着好像帶着涼氣、從遙遠的天邊來的似的。

謝崇披着衣服坐起來,看了眼時間,問:“雨停了?”

“停了。停了有一會兒了。”

“你爲什麼不睡覺?”謝崇說:“你進來睡覺。”

“我不進去。謝崇,你出來看看,看到了你也不願意回去睡覺的。”牟雯敲了敲蒙古包的木門,呼喚着謝崇:“出來呀~”

謝崇裹着被子向外走,推開蒙古包的門,察覺到外面更深露重。寒冷一下就鑽進他脖子裏了,他不由把被子裹更緊。

雨停了,明月掛在天上,月光如洗,整個世界都那麼清冽乾淨。

草原上的月光好像有顏色,銀白的、發着光的,都傾灑在牟雯身上了。牟雯正坐在小馬紮上,聽到動靜回頭看他:“你醒酒了?”

“這點兒酒算什麼。”謝崇也找把馬紮坐在她身邊:“睡會就能醒酒。你怎麼不睡?”

“我捨不得睡。”牟雯說:“我現在恨不得拿牙籤把我眼皮支開,牧區的夜晚太美了,我看不夠。”

她伸手給謝崇指:“你看,羊圈那裏。”

小羊們從棚裏出來了,擠在天空下睡覺,不時有咩咩咩的叫聲。月光給它們的皮毛塗了一層白,遠遠看去就像一大朵雲堆在草原上。

“你再看草。”牟雯又讓謝崇去看草。

草葉被雨珠墜彎了腰,月亮給小水珠打了手電,一個個看着亮晶晶的。微風一過,小珠子落在了泥土裏,泥土顏色先是深一下,接着水化開了,被泥土喝掉,顏色恢復如常。

月亮也照在小兔子身上。

半夜出來遛彎兒的小兔子,一跳一跳地,跳起的時候被月光抓到,落地的時候被草地抓到。

“是不是特別美?除了冷。”牟雯哆哆嗦嗦地往謝崇的身邊湊,嘟囔道:“夜裏真冷啊。”

謝崇張開被子讓牟雯鑽進來,兩個人裹一牀被子排排坐着,抬頭看着月亮。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謝崇唸了這一句。牟雯驚訝地看着他,內心被大大地觸動——她此生竟擁有了能一起賞月吟詩的人。

就是那麼一個人,一起坐在月亮下,訴說着一些什麼。那感覺很珍貴。

“我小時候每次來牧區,晚上都不想睡覺。牧區有銀河,我第一次看到銀河的時候,只會背“疑是銀河落九天”。大學時候去了天津,天津哪裏有銀河啊?城市的燈比銀河還亮呢。”牟雯兀自跟謝崇說着。

“我來牧區的夜晚,就這麼坐着。其實這麼坐着沒什麼意思,但是我又覺得這世界太美了,我得多看一會兒。”

“那會兒我是一個小小的人,爸爸媽媽在裏頭睡覺,我自己就這麼坐着看草原,我也不害怕。其實有月亮的夜晚草原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月亮的時候。”

“有時候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周圍一片漆黑。黑暗長着一張血盆大口要喫掉我。”

“北京就沒有這樣完全漆黑的時候。”牟雯說:“也可能有,但我自己沒有親身經歷過。”

牟雯將頭靠在謝崇肩膀,想到謝崇醉酒後呢喃的那句“老婆,愛你”,此情此景,多麼令人心動。

“謝崇,這次帶你回我的老家,我很開心。我知道你之前可能都沒聽說過這麼個地方,我把我的家鄉、家人介紹給你認識,他們可能跟你之前認識的人都不一樣,但是你能如此認真地對待他們,我很開心…我…”

“呼—呼—”

牟雯聽到輕微的鼾聲,將頭從他肩膀移開,轉臉湊過去看:睡着了。在她跟他告白的時候,他睡着了。

牟雯一下就生了氣,騰地站起來,踹了謝崇的小馬紮一下,他一邊驚醒一邊向草地倒去,等他反應過來牟雯已經回到蒙古包了。

謝崇追過去收拾她,牟雯不停踢打他,累了,被子一蓋,睡了。

黑暗裏謝崇叫她:“牟雯。”

“放!”言外之意讓他有屁就放。

謝崇笑了聲:“今天你爸爸說有一頭老牛前天生小牛犢了。明天你帶我去看看。”

“看那個幹什麼?”

“我想看看你跟牛犢子的區別究竟是什麼。”謝崇說:“我覺得你能比牛犢子厲害。”

牟雯真想揍他,但她太困了,決定放他一馬,一翻身,睡着了。謝崇這下不困了,湊到她跟前看她,被睡夢中的她察覺了,又踹了他一腳。

她睡眠好,第二天被外面的聲音吵醒了。她聽到有人喊:“攔住!攔住!撲!撲上去!”

間或聽到謝崇的聲音:“你給我站住!”

她打着哈欠出去看,蒙古包外亂套了。

謝崇穿着不知誰給他的蒙古袍,正在抓羊。羊在前面跑,他在後面追。牧羊犬堵在羊前面,起初牟雯以爲牧羊犬是在幫謝崇,看了半分鐘才明白:牧羊犬在指揮小羊逃跑。

牟雯蹲在地上笑,快要笑出眼淚了,問別人:“怎麼回事啊?”

“我們說今天要烤一隻羊,他說他要去抓。”親人對牟雯說:“他說他跑很快,抓一隻小羊很容易。然後他在那羣羊裏指了65號,說65號的雙眼皮很好看,睫毛很長,他要喫掉它漂亮的眼睛。”

“昨天他還安慰那些小羊呢,今天就要喫“手指羊”了,真壞。”牟雯故意這麼說,接着問:“抓多久了?”

“二十分鐘了。”

這時謝崇向她跑,對她喊:“躲開!讓開!”

牟雯站在那裏沒動,只是微微岔開雙腿。小羊從她□□鑽過去的時候,她突然彎腰一把揪住了羊耳朵。動作快到謝崇甚至沒看清楚,那小羊怎麼就到了她手裏?

接着她蹲下去抱着小羊問謝崇:“抓羊難嗎?不難吧?”

謝崇呼哧呼哧地喘,接着說:“不喫了,不喫烤全羊了。奶奶,不喫烤全羊行不行?它跑這麼快,我抓不到,可能是上天不讓我喫它。”

“我們這待客都宰羊的。”奶奶說。

“我想喫羊肉串。”謝崇說:“我要喫羊肉串。我看到之前有剩的肉。”

捨不得了。

故意弄這一出鬧劇出來,就爲了不喫剛“認識”的這隻小羊。奶奶也看出謝崇是個性情中人,就逗他:“今天喫素。”

“喫素好!”

等他們喫了早飯,牟雯牽來兩匹白馬,將其中一匹的馬繩遞給謝崇,要帶他去放羊。牟雯很喜歡放羊,放羊很好玩的,一點都不無聊。

謝崇接過馬繩,頭貼在馬的額頭上不知在唸叨些什麼,接着拍了拍,馬兒“噗”了一下,好像在回答他聽懂了,他這才翻身上馬。

謝崇上馬的動作非常利落,坐在馬背上的時候看起來威風凜凜,像個“馬背上的將軍”。

牟德昌見他動作嫺熟就問:“會騎馬啊?很厲害啊。”都說城裏的小朋友“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果然如此,連騎馬這樣的運動都會。

“學過。”謝崇說。

“騎馬還用學嗎?不是天生就會嗎?接觸一下就行的。”牟德昌又問。牧區的人好像都沒學過騎馬,在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被長輩往馬背上一扔,五六歲的時候大字都不識幾個,但已經會騎着馬兒滿世界跑了。

謝崇也不好再說他花了小二十萬學的呢,就笑了笑。

牟雯這時在一邊說:“人家花二十萬學的呢,學的馬術!”

“二十萬?”牟德昌眼睛睜老大:“學馬術?”

“這是一個運動項目。”謝崇解釋:“跟日常騎馬可能不太一樣…它很複雜,也很…”

“是嗎?”牟雯這樣問他,抓起繮繩,謝崇還沒看清,她人已經飛到馬上坐定。是的,她是飛身上馬的,好像上馬壓根不需要停頓,就那麼嗖一下,就飛上去了。

謝崇愣住了。

他記得自己問過牟雯會不會騎馬,牟雯說只會隨便騎。他不知她的“隨便騎”說的是“飛身上馬”這種程度。

牟雯突然揚鞭夾腿走了,她在馬背上鬆弛地坐着,跑到前面突然勒繩。馬兒前蹄抬高,發出嘶鳴聲,幾秒後才落下。

“是這樣的項目嗎?”牟雯大喊:“要麼我給北京人表演一個馬劈叉吧?”她說完得意地揚起下巴,怕謝崇打她,率先騎馬跑了。

謝崇覺得自己對內蒙古人的印象完全正確:他們就是騎馬上學!

他一邊生悶氣一邊跟着羊羣走了。

他們這一天要先把羊羣趕到水邊去喝水,翻過兩個草坡,就會到水邊。他和牟雯分別在羊羣的兩側,牧羊犬則前後左右地跑,可是把它忙壞了。

龐大的隊伍在草原上行進,謝崇擔心羊走丟了,不錯眼地看。牟雯卻嘴裏咬着一根草,在馬背上晃晃悠悠,要睡着了似的。

陽光很好,水草很豐美,羊羣很聽話,狗兒忠於職守,再沒什麼煩心事了。謝崇突然羨慕起牧民來,他甚至覺得做牧民很好,爲什麼非要去北京遭那個人罪。

謝崇對牟雯大喊:“比不比?”他從前不是愛競技的人,自打認識了牟雯,老想跟她比一比。牟雯的身體素質總會讓他覺得不比一比可惜了似的。

“比什麼?”好勝的牟雯馬上應戰。

“比騎馬。”謝崇的鞭子向前一指:“到河邊。”

“行啊。”

“下一聲狗叫就是我們的發令槍。”謝崇剛說完這個規則,牧羊犬就叫了一聲,緊接着他們的馬同時衝了出去!

草原上的風好大呀,灌進了謝崇的口鼻心肺,將他整個人從裏到外都吹了一遍。他的頭髮“怒髮衝冠”、而他衣襬飛了起來。草原在他眼中向後飛馳,閃光的河流就在他的眼前!

他偏過頭去看,牟雯的馬緊貼着他的在跑。她目視着前方,不時“嗷嗷”地叫,像真正的牧民那樣催促自己的馬:快跑!

馬兒跑瘋了,跑開心了,不顧一切向前衝去。

馬上要到河邊了!

謝崇勒緊繮繩,馬兒猛然停下,而牟雯,卻衝進了河流。

水花飛濺,謝崇來不及閃躲,臉生生溼了。牟雯已經不顧一切,騎着她的馬踏過了淺溪,到了對岸。

她在對岸調轉馬頭對他喊:“我贏了,你服不服?”

謝崇騎了一場酣暢淋漓的馬,還在劇烈地喘氣,他願賭服輸:“你厲害。”

牟雯捏着繮繩讓馬兒轉圈嘶鳴:“比起你們馬術班的人怎麼樣?”

“你算是名列前茅。”

“不是第一?”

“第一的確不是。”謝崇如實說。第一應當是蔣蕪。蔣蕪的馬騎得好,不僅是訓練的結果,而是真的天賦。蔣蕪十二三歲的成績就比專業運動員好,可惜她不喜歡比賽。

“不是第一也沒關係。”牟雯說:“贏了你就行。反正第一我見不到,我就在你面前當大王!”她的馬又踏水回來了,來到了謝崇身邊。

羊兒一邊喫草一邊一動,他們牽着馬跟着羊羣走。落下的遠了就騎馬追上去,再下馬繼續走。牟雯從自己的小斜挎兜裏摸出保溫杯給他喝水,她還給他裝了奶片。

“我感覺這麼放羊的話我能放一輩子。”謝崇說。

“可惜假期太短。”牟雯說:“不然我一定讓你把草原好玩的玩一遍。我們這裏好玩的東西太多了,只可惜太遠了,很少有人會來。”

“下次再來。”謝崇說:“下次多安排幾天。”他一邊走路一邊說:“真奇怪,這兩天都沒人給我打電話了。”

牟雯“呃”了一聲,好心提醒他:“有可能打了…但你接不到…這裏的信號該怎麼說呢?打電話基本靠…緣分。”

牟雯有點慚愧。

2012年了,草原上的信號還是這麼差。

“所以我的客戶、下屬都聯繫不上我?我消失了兩天?”謝崇問。

“是這樣的。”牟雯說:“我反正來之前把工作都處理完了。”

“但你沒提醒我?”

“我以爲你的工作是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呢。”牟雯笑了聲,又安慰他:“沒事,晚上就回牙克石了。”

“可我還沒玩夠呢!”

謝崇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風景,但無論他去到哪、見過什麼風景,他都像一個局外人。他知道自己不屬於那裏,也知道自己早晚會離開,所以他總是囫圇吞棗。他在牟雯的故鄉不過待了兩三天,卻感覺自己不是外鄉人了。

如此稀有的感覺,令他不忍離去。

“那也沒辦法呦。”牟雯說:“我每次離開家都是這種感覺,我不想去他鄉,但又不得不去。火車一開我就開始哭,但一兩個小時後我又不哭了。我開始憧憬回到學校的生活,哦,現在是憧憬回到北京的生活。”

“憧憬未來會讓你更好受嗎?”謝崇問。

“憧憬未來會讓我更有力氣。”牟雯答。

下午帶謝崇去擠牛奶,謝崇一攥住牛的乳,就感覺很怪異,皺着眉頭向下擼兩下,趕緊鬆手逃跑。但是牛犢真的很好玩。小牛犢橫衝直撞,看起來傻傻的。謝崇跟小牛犢玩了很久。

傍晚時候他們要回牙克石了。

他們此行沒有安排更多的時間,下一天一早他們就要開回北京。

晚上葛芸清一直在整理東西,牟雯在一邊提醒她:“裝不下的,怎麼可能裝下這麼多東西呢?”

“你們後備箱現在空了,後座也空着,都能裝。”

“可是媽媽,這隻整羊,沒法堅持兩天不化。它十幾個小時後就化了,車裏會全是血水。”

葛芸清突然有點生氣:“我不管,你明天找地方睡覺的時候找個冰櫃凍一宿。”她很少跟牟雯生氣的,這會兒說着說着就要掉眼淚。也不知怎麼,女兒離了那麼多次家,只有這次感覺不一樣。就好像走了永遠不回來了似的。

牟雯先是一愣,接着上前抱着她:“好啦好啦,我帶走。你還有什麼要給我裝,都給我裝着。好嗎?”

葛芸清擦了下眼淚說:“這還差不多。”

她堅持帶整羊、帶牛肉、帶菌菇和野菜,這都是他們這裏的寶貝。她堅信,哪怕是在北京,也喫不到這樣的好東西。也因爲謝崇帶了太多東西來,她想把她能拿出的最高回禮給他帶回去。

說到底,是怕牟雯真的像別人說的那樣:嫁給一個北京人,以後有受不完的委屈。

葛芸清想到這裏又哭了。

這次是真的很傷心,好像牟雯真的受了委屈。她哭了,牟雯本來還安慰她,接着張開嘴“哇”一聲也哭了。

牟德昌跟謝崇坐在包子鋪外面,兩個人正在喝汽水,聽到裏面的哭聲,牟德昌也哽咽起來。

“我知道,我們跟你們家不能比。我們是小地方的人,你們家是有錢的北京人。”牟德昌一邊擦眼淚一邊說:“但雯雯是我們從小就捧在掌心裏的,我們給她的東西可能在你看來都不算什麼,但那的確是我們能給的最好的了…”

“請你一定不要讓雯雯受委屈,爸爸謝謝你了。”牟德昌拍了下謝崇的手背。

謝崇的眼睛也紅了。

“她不會受委屈,也不會受苦。”謝崇說:“我跟你保證,爸爸。如果我做不到,我再不來見你們。”

他們離開牙克石那一天,是風和日麗的一天。

這個季節是牙克石最美的時候。

大興安嶺的樹木全綠了,林間都是珍奇野味;草原的草也全綠了,萬物生長。

牟雯再一次離開故鄉,要去故鄉人眼中的“天上”。

故鄉在她的後視鏡裏逐漸遠去,她知道媽媽說的是對的:一旦她在別的地方安了家,她就很難再回到故鄉了。

牧區的小羊和牧羊犬、掉落河裏的白雲和雨夜的閃電、肆意奔跑的白馬和萬古長生的樹,這些都將遠去了。就連她和最親愛的父母,也是見一面少一面了。

牟雯思及此,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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