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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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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北京夜晚,知了拼命地叫着,一秒鐘都不肯閒下來。 開着的窗進了一陣過堂風,房間裏舒服起來。

“你後天晚上的飛機,爲什麼今天晚上就要收行李?”牟雯將冰礦泉水瓶貼在臉上。她剛出去跑過步,現在整個人快要燒着了似的,臉通紅通紅,看着謝崇那兩個平攤在地上的行李箱更是心煩意亂。

“因爲明天我要參加一個活動,後天我要去公司給員工開會,沒有時間。”謝崇說:“今天收好了,走的時候不緊張。”

“哦。”牟雯有些沮喪,翻個身將臉朝着沙發,不看謝崇。

謝崇一邊朝行李箱丟衣服一邊看牟雯,見她整個人像癟了氣的氣球一樣,就走過去坐到她身邊,用一根手指戳她的後背,一下、兩下、三下…

牟雯終於翻過身來,將頭枕在他腿上,手臂環住他的腰,委屈地說:“你可不可以不要出差了,我會想你。我現在就開始想你了。”

牟雯第一次愛一個人,不知道愛一個人會讓自己變得軟弱,會因爲離別而提前難受。她無法很好地消解這種情緒,哪怕她剛剛在跑步,擔心謝崇會提前離開,於是馬上跑回來。

“再過幾年吧。”謝崇說:“眼下先把工作捋順,過幾年一切都步入正軌了,我找一個職業經理人,然後我去做點不用出長差的工作。”

“過幾年呢?三年五年?”牟雯的頭埋得更深了:“那好吧,當下只能這樣了。”

謝崇被她逗笑了,拍拍她的頭,接着起身去收拾行李。牟雯躺在那裏看着他。她終於發現了謝崇對工作的熱忱,她甚至覺得謝崇是在期待這一趟長差的。就好像很多人生來就是這樣,不能在一個地方久待,久待就難受。

“你是不是很喜歡出差呀?”牟雯問。

“出差挺好玩。”謝崇答:“去別的地方多走走看看,總比一直待在北京強。”

“是嗎?”

“是啊。其實你的工作也會有很多出差機會的,之前聽說你原來的公司會組織去國外學習,去年去的意大利。”謝崇說:“回頭你也去。”

牟雯沒接他的話茬。

小顧說他們今年去的法國,當然沒有帶小顧。這幾天老闆們都出國了,小顧也難得清閒,跟牟雯喫了一次飯。小顧近來過得不錯,她嘗試着開了一個網店,在網上賣兒童讀物。

小顧說之前一直在猛攻英文,就是覺得一些原版英文讀物她要自己看才放心賣給孩子們。她的網店開局還算順利,經過不懈的努力,7月份賺了400塊錢。

小顧很開心,拿出200請牟雯喫了湘菜。牟雯晚上就在小顧的店鋪下單買了一些書。

“我並不是想出差,我是想你呀!”牟雯急的坐了起來:“我跟你說了半天,你以爲我是羨慕別人能出差是嗎?”

謝崇被她問得愣了一下,接着說:“我知道你想我啊。”

“那你說別的做什麼?”

牟雯莫名生起了氣,朝臥室走,路過謝崇行李箱時指着它說:“你一定要幫我照顧好他哦,他好像是個傻子。”

說完就回到房間躺着。

她沒生過這種悶氣。

她生氣是很容易消解的,看會兒書聽會兒歌就可以,然而這一天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將心裏那種憋悶的感覺趕走。

晚上也不想理謝崇,關了燈睜着眼躺在牀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時候,察覺到謝崇開了她房間的門,走了進來。

他摸索着走到牀邊,掀開被子上了牀,伸手摟她。

牟雯的氣一下就散了,轉身就鑽進了謝崇懷裏,在裏面拱啊拱。

謝崇用力抱着她,在黑暗裏跟她說“悄悄話”:“你真的不喜歡我出差嗎?”

“其實我不是不喜歡。”牟雯也小聲跟他說話:“我只是不喜歡你出差那麼久…我一想到你馬上就要走兩個月,我的心裏就堵着。我從前沒這樣過哦,我不黏人哦…”

謝崇揉揉她的頭髮說:“你可能不會相信,這也是我第一次討厭出差。我之前出差都挺開心,我覺得出差比在北京好玩。但是這幾天我也不開心,我一想到出差就喫不到你做的飯了,也見不到你了…”

“謝崇!”牟雯動手擰他:“你就把我當你的廚師,一想到我就先想我做的飯,而不是先想我這個人!我真的要被你氣死了。”

謝崇哎呦哎呦地叫,一邊叫着一邊翻身壓住牟雯,捧着她的臉親吻她的額頭、鼻尖:“我明天早點回來好不好?”

“好。”牟雯聞到謝崇臉頰上好聞的剃鬚水味,忍不住也親他一下。

謝崇猛地跳下牀將牟雯打橫抱走,牟雯笑起來:“在這裏不行嘛?”

“牀太小。”謝崇抱着牟雯快步向主臥走:“不夠折騰的。”

“你想怎麼折騰?”

“折騰出花來。”謝崇嚇唬她:“把你大卸八塊。”

掀起被子將牟雯一丟,自己俯衝上去,兩個人都罩在了下面,空氣一下逼仄起來。

“親我。”他說。

夜色正濃,外面知了叫得更兇。

樓下有人喊:“誰家半夜鬧貓呢?”

牟雯從被子裏掙扎出來,頭髮亂成一團稻草,喘着問謝崇:“你沒關窗??”

“對啊。”

“你開窗開空調?”牟雯說。

“對啊,空氣流通好。”

“你真浪費錢。”牟雯心疼電費要下牀去關窗,謝崇拽着她腳踝,將她拖進了被子,手捂住她的嘴巴,說:“噓,別叫。”

不叫就不鬧貓了。

謝崇的確需要一張大牀,牟雯都不知道他在哪裏開了悟,翻來覆去,從牀頭到牀位,折騰得兩個人最後睡覺時都像昏死了一樣。

第二天睜眼時候卻又都神清氣爽。

刷牙的時候兩個人並排站在鏡前,動作一模一樣,哼着歌,春風得意。

謝崇去上班,而牟雯去參加楚凌的婚禮。

這一天的楚凌很漂亮。

看到牟雯很開心,拉着牟雯陪她化妝。牟雯很少參加婚禮,對這件事很好奇,這裏看看那裏看看,覺得什麼都好看。她在外面溜達的時候,碰到楚凌的同學、朋友們,她雖然不認識,但一直伸手跟人打招呼,像個招財貓似的。

有男生上前問她是哪一方的朋友,她說是女方的。男生就說我也是女方的朋友,接着用手給牟雯畫了一個區域:這些都是女方的朋友。

牟雯對他道謝。

她發現楚凌的朋友、同學和同事們看起來都很“文氣”,讓牟雯以爲自己參加了“作家培訓班”,是的,她心中的“作家”們都是楚凌朋友們的樣子。

楚凌一邊戴頭紗一邊誇她眼光好:“雯雯你一定是做大事的,你知道爲什麼嗎?你眼光很毒。這些呀,的確都是文化工作者。有編輯、有記者、有詩人,哦對了,也有網絡作家。”楚凌給牟雯指:“看到了嗎?那位是在天涯連載的老師,她馬上要出書了。”

牟雯好喜歡楚凌的婚禮。

她的婚禮沒有那些繁複的流程,就是一羣玩得來的朋友的一場小型聚會。一張長長的桌子,擺着漂亮的餐具和很多很多鮮花。大家坐在桌子邊。

A先生的朋友都是理工科的奇人,大多出自頂尖學府,看起來就很聰明。一起喫飯的時候隨便聊天,聊到一些東西,他們找到筆和紙,一邊學習一邊畫。

楚凌的朋友們都是“文學瘋子”,在長桌的另一頭,他們站起來吟詩、大聲討論文學作品,還會爲了“加繆是否是一個偉大的作家”爭論。

而牟雯,坐在正中間的位置,既能與理性交流,也能與感性碰撞。

牟雯會爲這樣一場婚禮動容,在最後,她感動得無以復加。因爲在婚禮的最後,新娘子楚凌被要求分享一下感受。

楚凌站起來後,深深鞠躬。

她說的是:“兩年前,我跟我的好朋友牟雯住在蘇州街的集體宿舍,宿舍裏總會有一個暴露癖在凌晨光顧,我們總是戰戰兢兢。”

“一年前,我們兩個租了一個一居室,我們在陽臺上養了花。每一個星期,我都會買鮮花插在花瓶裏,每一個週末,她都給我做好喫的。”

“兩年前,我總上大夜班。大夜班的審稿很痛苦,因爲一到深夜,一些骯髒的東西就出來了,稿件也很骯髒。暴力、色/情、詐騙、□□…什麼都有。那是世界的另一面,是我深惡痛絕的另一面。”

“一年前,我終於成功做了組長,不用審第一道稿,開始審首頁稿,開始做專題。我的人生好像好了一點,但我一回頭,發現有新的小孩在審一輪稿,我對她說:再熬一年吧。”

“再熬一年吧,一切都會好。房子會越換越大,工作會越來越好,生活會越來越順心。”

“再熬一熬。”

熬一熬。

大家都舉杯喊:“苦熬!苦熬這生活!”

詩人說:“把湯熬透。”

牟雯跟楚凌對視的一瞬間,就想起楚凌送她的花朵髮卡,眼淚一下就下來了。兩年前的她們沒有想到兩年後的今天,她們各自搖着櫓要去自己生活的彼岸。那時她們以爲她們要在一條船上很多年。

但生活就是這樣,把人推向不同的地方。

牟雯爲楚凌的幸福落淚。

她一哭,那兩隻眼睛更像被點亮的燈,無比動人。

有人問A先生:“坐在中間的牟雯是不是單身啊?她好可愛,我想追她。”

A先生尊重牟雯,讓楚凌徵求牟雯的意見,牟雯說:“當然要跟人家說實話啦,我結婚了啊。”

楚凌逗她:“萬一你不喜歡那位萬柳先生了…這位實力也很好呢。”

楚凌單純的開玩笑,卻嚇得牟雯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萬柳先生是好人,對我很好的。我不能那樣。”

“看把你嚇得。”楚凌摟住牟雯:“回頭叫萬柳先生一起喫飯嘛,他光活在你的嘴裏了,都現在都不知他什麼樣。”

“好啊好啊。”牟雯答應下來。

晚上到家她迫不及待分享楚凌的婚禮給謝崇聽,也順口就說到有兩個男生喜歡她,還偷偷打聽她的情況。

謝崇這時低低“嗯”了聲。

這聲“嗯”很突兀,牟雯停止了手舞足蹈,看着他:“怎麼了?”

“沒事,挺好。”謝崇身體向沙發背上靠,將右腿架到左腿上:“然後呢?接着說,這倆男的長什麼樣幹什麼的?”

牟雯並沒多想,就誠實地回答:“長得都很不錯誒。一個這麼高,白白淨淨的。另一個我沒看清,因爲坐得太遠了,也沒說話。他們都是楚凌和A先生的朋友,白白淨淨那個好像是個海龜,跟A先生一樣,是技術領域的,說是出版了工具書,叫什麼之美來着,我沒記住。還有一個是作家。”

她說完才發現謝崇臉色不好,正抱着肩膀看她。他的眼神帶着一點點的審視和冰冷,正試圖穿透牟雯的靈魂,打量她的想法。

她沒在謝崇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情,心內一驚,就馬上住了嘴,去思考自己說錯了哪句話。

謝崇還在看着她。

牟雯緊張了,問:“怎麼了?”

“你跟他們說你結婚了嗎?”謝崇問:“他們知道你結婚了嗎?”

“知道啊。”牟雯說:“我當時就說了啊,我結婚了。”

“那你跟我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呢?爲了表明你很搶手嗎?“謝崇像換了一個人一樣,用一種令牟雯很不舒服的帶有攻擊性的口吻問:“是嗎?”

“不是啊。”牟雯解釋:“我只是在跟你分享趣事啊。我又不喜歡他們,我只喜歡你。”

謝崇聽到這句,終於把抱着的肩膀放下來,拍拍沙發讓牟雯過去坐。牟雯因爲剛剛被他的態度搞得牴觸,搖搖頭說:“我去喝水,你自己坐一會兒。”

她在前頭走,謝崇在後面跟着她。她打開冰箱伸手拿水,謝崇也拿。她拉開拉環,氣體“嘭”一聲,她下意識躲一下,謝崇在背後剛好抱住了她。

牟雯很嚴肅地說:“你現在放開我,我不想理你。謝崇,你剛剛令我覺得很陌生。”

“對不起。”謝崇說:“我剛聽你說到那個,不知道爲什麼,心裏很不舒服。”

“我只是在跟你講我好朋友婚禮上的事。”牟雯說:“我沒有炫耀別人喜歡我。”

“我知道。”謝崇說。

“你生氣是因爲在你心裏,不該有人喜歡我嗎?”牟雯轉頭看着謝崇:“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想不明白,你爲什麼會那麼生氣?”

謝崇也解釋不清楚了。

這也是他第一次戀愛、第一次婚姻,他不知道自己的反應是對是錯。他不懂。

牟雯見他困惑,不再執着了,喝了一口冰可樂,涼甜的氣泡在她口腔裏炸開了,她快樂起來,又跟謝崇說起了別的。

她說:“婚禮好幸福。我甚至想起了我們牧區的婚禮,也是很好玩的。穿着我們喜慶的婚服,載歌載舞、飲酒騎馬射箭,要熱鬧一天一夜。”

“那我們也辦婚禮。”謝崇說。

牟雯的眼睛一瞬間亮起來了:“真的嗎?!!”

“真的。”謝崇說:“等明年夏天,你們草原上的草長好了,咱們回去辦婚禮。”

“你不要騙我呀?你騙我我會傷心的。”

“我不騙你。騙你我是狗。”

“可你本來就是狗。”

謝崇像狗一樣“汪汪”叫着要咬她,牟雯咯咯笑着躲他。她明明從前不期待婚禮的,也不想辦婚禮,她覺得麻煩。怎麼回事?參加了楚凌的婚禮,她就能想着倘若她跟謝崇能有一場婚禮,那一定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呀!

他們的婚禮一定會成爲草原的美談。

謝崇那麼漂亮,馬騎得不輸草原的男孩,他也很能喝酒,他簡直就是草原婚禮的第一明星新郎啊!

“那我們辦一場轟動草原的婚禮,你先生又不是沒有這個能力。”

“我先生賣車庫一輛車,就夠辦五場婚禮。”

“你住嘴。”謝崇說:“哪個好人一輩子結五次婚?”

牟雯就捂着嘴,假裝因爲說錯話懊惱,模樣真可愛。

謝崇彈了她腦門一下,說:“明天送我去機場。”

“好啊好啊。”

牟雯說要去送他,但第二天褚先生和王女士突然說要請她喫飯。她認識褚先生這麼久,這是第一次,褚先生主動要請她喫飯。她覺得拒絕褚先生不好,於是給謝崇打了個電話,讓謝崇自己先去機場。

她承諾他回來的時候她會去機場接他的。

“我們說好了,今天你送我去機場。”謝崇沉着聲音說。他因爲離別已經開始心亂如麻,在家裏踱步,看什麼都捨不得。怕牟雯養的花死了、怕昂貴的地板鼓包了、怕牟雯的駕照考不下來…他什麼都擔心。

歸根結底是有家了,不想漂泊了。

“對不起對不起嘛。”牟雯在電話裏跟謝崇作揖:“我下次不敢了。”

“沒有下次了。”謝崇故意裝出生氣的語氣說:“除非你叫我老公。”

牟雯“哈?”了一聲,回頭看一眼,拿着手機走到僻靜無人的角落,小聲說:“老公,我愛你。”

謝崇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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