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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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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雯坐在沙發上看謝崇打掃碎了一地的檯燈。

他笨手笨腳,那碎渣好像長了腳,他拿着掃把一路追。牟雯看得着急,要起身去幫他。

他拿着掃把指她:“你給我坐下!”

“哦。”牟雯乖乖坐回去,不知他跟那破了的檯燈較什麼勁。

好在謝崇這人幹活不糊弄,十幾分鍾後終於清掃完畢。自己蹲在那看了半天,沒有死角。這纔去沙發那裏坐着。

天已經微微亮了。

他靠在沙發背上,牟雯枕在他腿上,二人一同看着外面一點點明亮起來的天空。原本都想談一談,又覺得此情此景先不說話也是很好的,於是就這麼醉在外面那片晨曦初露的天空裏了。

是謝崇先發出輕微一聲的鼾聲,接着牟雯也有一聲。

他們都太累了,就這樣輕易睡着了。

謝崇在國外,那麼好的酒店他翻來覆去睡不着,想起來就生氣。他這人受不了氣,錢頌惹他,他拉黑錢頌;父母說他,他不理父母,總之就是愛誰誰。他好像不怕失去什麼,所以他幾乎從不主動爭取什麼關係。

牟雯跟他吵架,掛他電話,他原本想說幾句重話的,但話到嘴邊都被他嚥了下去。他覺得自己喫了個啞巴虧。牟雯憑什麼這麼對他?不行,這架必須吵明白!他是這樣想的。

他跟領隊打個招呼就買機票,準備回去當面跟牟雯吵個天翻地覆。那個陳寬年還在一邊對他冷嘲熱諷:“怎麼啦?剛來一天就回去,你家裏着火了是嗎?”

他讓陳寬年閉嘴。

陳寬年很聽話,憋了十幾秒,然後說:“你這麼懼內以後我不跟你做生意了,我跟你太太做。”

謝崇太煩陳寬年了。

他不知道爲什麼,在美國留學的人普遍比他們英國留學的人話多,謝崇甚至懷疑他們在美國留學時候是不是天天跟嘻哈歌手親嘴,所以話才這麼密。

煩。

謝崇去機場的路上陳寬年還給他發消息,說:“不會回不來了吧?回不來別怪我搶你生意了。”

“你試試。”謝崇回他:“我讓你賠得找不到家!國外可沒有黃浦江接收你那些廢品。”

陳寬年嘴巴大,他還沒到機場,考察團裏關於他放棄這次考察的假消息就滿天飛了。謝崇問陳寬年:“你玩陰的是吧?”

陳寬年回他:“嘿嘿,不遑多讓。”

傻逼。謝崇心裏罵他。

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他必須回家一趟。接了牟雯的電話,聽到牟雯跟他道歉,按道理說他心裏該舒坦了。結果他更難受了。

見到牟雯的那一刻他就消氣了。

謝崇終於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生氣了——因爲牟雯沒去機場送他。他從前不需要任何人爲他送行,他一個人獨來獨往慣了。錢頌對他好,之前只要有時間就會去接送他。現在他們吵架了,錢頌幾乎不跟他說話了。

牟雯的食言令他生氣。他們明明說好的,她卻打個電話說去不了機場了。歸根結底是因爲少見了一面,所以心裏在難受着。他又沒人可以分享這種感受,也不會處理這種情緒。到頭來,讓牟雯一個檯燈給他砸舒服了。

他們在沙發上睡了幾個小時。

牟雯先醒的,因爲她想起還有一個圖沒給客戶發,是一個廚房改造的圖,800塊錢。牟雯惦記着這件事,睡着睡着驚醒了,就跑去書房工作。半小時後後把收尾工作搞定,就去做早飯。

她非常餓。

昨天不知道餓,今天非常餓,她的腸胃在跟她鬧彆扭似的。食慾大開的時候,早飯必須要豐盛。西紅柿雞蛋拌麪、魚丸湯,再拌一盤野生蕨菜。

謝崇睜眼就看到這一桌色澤很美的飯菜,心情一下子好了,哼着小曲去沖澡,出來時春風得意了。

牟雯幫他擦頭髮,問他是不是不用出差了?謝崇低着頭任由她擦着,雙手自然地握着牟雯的腰,將她朝自己懷裏帶:“要走的,今天晚上就走。”

牟雯拿着大毛巾在他頭頂擦,謝崇很安靜,靜靜看着她。

“回來這一趟就在家待十幾個小時?”牟雯好心疼機票錢啊,這一趟往返,兩萬塊錢沒了:“下次不鬧彆扭了。鬧彆扭太貴了。”

謝崇就呵呵地笑,雙手越扣越緊,牟雯打他:“先喫飯!”

喫過早飯謝崇說要跟牟雯談一談,拉着她去了沙發,兩個人面對面盤腿坐在沙發上,突然又都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談。

最後是牟雯開了口:“我拒絕了那份offer。我承認60萬起薪對我來說是很多的,但那不是我最想要的工作。”

謝崇看着她,他知道她是有這樣的魄力的。那時她給林爲森來了一招釜底抽薪,他是多麼震驚。怎麼會有人有這樣的魄力呢?哪怕是他現在,都不敢輕易如此的。

“但說實話,給我發offer的人是好人,那不是一個騙局。”牟雯說:“你說是騙局,讓我心裏不舒服。一個是我覺得你認爲我不值這麼多錢,另一個是我覺得你認爲我不具備看人的眼光。謝崇,我不是去年的我了,明年的我也不會是今天的我。我在一天天增長着智慧,這都是我在北京交的學費呢!”

“你交的學費可不低。”謝崇哼了聲,接着嚴肅地說:“牟雯,我嚴肅跟你說一件事。”

牟雯被他的神態嚇住了,忙坐直身子,認真地聽。

“你以後不要對我食言。”謝崇說:“不要說去機場送我又不去。不要答應我的事情不做。這在我這裏是大忌。”

“我以爲這是小事…”

“這不是小事。一旦你真正在乎一個人,就會明白:這不是小事。”謝崇停頓一下:“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我幾乎不太主動承諾你什麼,但如果我承諾,我都做到了。我沒承諾的,我也做到了。”

謝崇不再說話,他就那麼看着牟雯。他知道牟雯是很聰明的,發生在他們之間的事她都會記得。

天空中位置變換的太陽提醒着他們時間的流逝,牟雯仔細去回憶他們之間的過往:謝崇好像真的沒有缺席哪一次承諾,不僅如此,他還會突然出現,一次、兩次、三次。

一旦她回憶起了這個,就意識到在他們的關係裏,謝崇並不像她想的那樣被動,他一直都在主動地靠近她。

不是隻有她一個人在珍惜着他們之間的婚姻,他也是,他也在珍惜着。

牟雯覺得自己不那麼委屈了,她的嘴角向下,竭力壓抑着自己想哭的念頭,對謝崇說:“對不起,我該去送你的。”

“對不起,我說話態度不好。”謝崇說:“我們就讓這次吵架徹底過去吧,行嗎?”

牟雯點點頭。

謝崇的心終於舒服了,他嘆了口氣:“說真的,牟雯,別對我食言、別對我失約,我真的很需要你十分愛我。”

這話說起來真酸,但他就是如此:他希望牟雯百分百地愛他。

“我答應你。”牟雯說:“我答應你。”她說着朝謝崇伸出手臂,謝崇上前蹭了一下,抱住了她。

他們久久擁抱。

謝崇在這個溫暖的擁抱中被治癒了很多東西,牟雯是一個那麼溫暖的人、一個溫暖到令他覺得他此生竟有如此運氣能遇到這樣一個人。

他覺得在那個夏天和那以後的夏天,相繼離世的奶奶和姥姥離開後,他因爲缺失親情而四處去尋找一個家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他終於有家了。

他少年時不能選擇,父母讓他去哪裏他就去哪裏;他的朋友甚至也不能選擇,父母的朋友的兒子是他的朋友;他要去哪裏也不能選擇,他已經被架到了那裏,屬於他的選擇就那麼多。

他這一生唯一一次真正的自主的選擇就是牟雯。

他認識了牟雯,由着自己內心的衝動,選擇了跟她成爲夫妻。他非常珍惜這份選擇。

“你幾點走啊?”牟雯問他。

謝崇看了下時間:“還有兩個小時。”

“那勉強夠啦。”

“什麼勉強夠了?”謝崇明知故問。

牟雯學小豬哼哼一聲拱他的脖子,接着咬住了他的耳朵。她的動作繾綣起來,雙手揉捏着他的耳朵,捧着他的臉,輕輕親吻了他。

兩個小時後牟雯提醒他:“你要延誤了…”

“十分鐘就好。”謝崇兀自忙碌着,讓牟雯不要催他。越催他越急,越急越無法結束。

牟雯雙手放在他肩膀上一推,他們就翻了個身。謝崇的目光很震驚,接着愈發地深濃,要將她融化一樣。牟雯的一根手指從他的額頭輕輕向下,劃過他的鼻尖,落在他嘴脣上,試探着送進他嘴脣,碰了碰他的舌尖。

謝崇的大腦要炸開了。

牟雯總令他意外。

他閉上眼睛,任由牟雯去了。

牟雯終於送謝崇去了機場。

機場裏人那麼多,這下謝崇真的要走很久了。他單手插在褲兜裏做出瀟灑的姿態大步流星地向裏走,走了幾步後回頭看到牟雯站在那裏看着他。

她披散着蓬鬆厚重的頭髮,夾着兩個向日葵的邊夾,露出她一整張圓滿的臉。此刻因爲他的離開,她的眼睛紅紅的,看到他回頭,她裂開嘴笑舉高手臂對他揮手。

“回去吧。”謝崇說。下次可不讓她送機了,這滋味也不好受。

他又回頭故作瀟灑地走,走幾步再回頭,她還站在那裏,人比剛剛小了些。見他回頭,她又揮手。

牟雯的牙呲得很累,她從來不知道忍着不哭是這麼累的事。當謝崇徹底消失在她的視線裏,她跺一下腳、吸一下鼻子、抹一下眼淚,哭了一下下。

她對楚凌說:“我的心空落落的。”她覺得她一輩子都離不開謝崇了,她的大腦容量很有限,謝崇卻佔據了很大的位置。她大概永遠沒有辦法把謝崇趕出她的大腦了。

到家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雨。

謝崇的飛機還沒起飛,他在飛機上給她打電話。機場也在淅淅瀝瀝下着雨,他建議牟雯別出門了,好好在家休息。

“你呢,打開電視機,找一部電影,給自己準備點喫的,開一瓶紅酒。藏酒櫃裏有很多酒,你隨便拿一瓶。把燈調暗,或者屏幕那點光就足夠了。”他說。

“好貴的消遣。”牟雯說:“我看電影就好了。”

“忘記那些東西的價值吧。你才二十出頭,怎麼每天都像小老太太,擔心這個貴、擔心那個貴。你現在就給我開酒,聽見了嗎?”謝崇溫柔地說:“好好生活,巴圖魯。”

牟雯決定聽謝崇的建議,試一試他的消遣方式。打開謝崇的藏酒櫃,看到裏面整整齊齊斜插着那麼多酒,她不知該選哪瓶。後來想:放在上面的一定是最貴的,下面是最便宜的,我抽一瓶下面的。

她選了一瓶酒,又去查怎麼醒酒,再去準備喫的,總之折騰了四十分鐘,終於坐在沙發上,看一部電影。

謝崇說的愜意沒有來,她因爲第一次弄紅酒手忙腳亂。原本想像佈置樣板間一樣再撒點小花瓣,弄點氛圍,最後什麼耐心都沒有了。坐在沙發上的時候口乾舌燥,仰頭就幹了一杯底的紅酒。

舒服了。

電影放的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她的注意力都在紅酒上。怎麼喝更優雅呢?裝腔作勢拿着酒杯,又學電影裏搖頭晃腦跳了一分鐘舞,最後把自己逗笑了,放棄了。

紅酒溫和,她喝着沒什麼感覺,喝了多半瓶以後開始頭暈,想着這一瓶酒不喝光就不好喝了,乾脆把一整瓶都喝了。

牟雯醉了。

外面的雨要下冒煙了,她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嘴裏在叨唸着什麼囈語,仔細聽是在唸:謝崇、夜叉、漂亮男人…老公,親親…

不知做了什麼不能與人說的綺麗的夢。

牟雯這一覺簡直睡死了。

當她睜眼以後,已經是中午,外面的雨還在下着,但已經很小很小了。她的身體很沉,好像注了很多水一樣,但心裏卻很輕盈。她好像有一點理解那些常年酗酒的人了,原來是這樣的啊?

她決定出門走走。

小區外面的底商貼着招租,她趴在玻璃窗向裏看,八九十平的一間小鋪子,擺着兩張破桌子,到處都是灰塵。準備走的時候,看到馬路對面的房產中介公司。

幾乎是一瞬間的靈光乍現,牟雯就過了馬路朝房產中介去了。

房產中介公司門外放着幾塊板子,板子上貼着本小區出售的房源。兩個銷售正站在那看着雨抽菸聊天。

牟雯撐着傘走過去跟他們聊天,打探小區的房源情況。銷售說:最近我們出房率特別高,好多人買房投資呢。

“咱們小區剛需住房多嗎?”牟雯問。

“剛需房?誰剛需房買這啊?多貴。”銷售問牟雯:“你問這個幹什麼啊?”

牟雯忙說:“是這樣的,我是小區的業主,也是一個設計師,如果你們賣了房子,可以把客戶介紹給我嗎?我給你們提成。”

牟雯不願意跟人迂迴,她有事就直說,反正大家都爲了工作,不丟人。

銷售不太信,牟雯這麼年輕,怎麼會是小區的業主呢?

“真的。”牟雯說:“你們在這附近賣房應該對業主情況很瞭解吧?七號樓的謝先生是我老公。”

牟雯並不知道謝崇的名氣有多大,她想試試,萬一呢?萬一他們知道謝崇呢。摟草打兔子,行不行另說。

銷售這時點頭:“是不是開歐陸GT那個年輕的謝先生?”

“對。”牟雯高興地說:“那是我先生。你們認識他?“

銷售說:“認識啊。他車多好看,我們總能看到。”

“那以後有客戶介紹給我,我請你們喫飯!”

牟雯也不知“謝崇”這個名片好不好用,反正她先用了一下。特意去超市買了一些水果飲料送去中介公司,算是跟他們認識了。

中介的人對她都很客氣,承諾她:放心,都是朋友了以後。

牟雯又掉頭去王府井。

小顧這一天辦了離婚手續,在那附近閒逛,問牟雯願不願意陪她喫個晚飯。

“真可惜。”小顧說:“在北京這麼多年,除了工作就是家、孩子,真正的朋友沒幾個。離了婚想慶祝一下,拿着電話翻了半天,卻只有牟工一個好朋友了。”

“那是我的榮幸啊。”牟雯拿起北冰洋的汽水瓶當作話筒採訪小顧:“請問這位女士,離婚有什麼感想?”

小顧說:“特別開心!一身輕鬆!除了…”她捂着眼睛難過地說:“除了孩子問我:媽媽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們不把孩子給小顧。說你有本事就別來看孩子。之前曾以這個名義要挾她很久,小顧一直在掙扎着。直到有一天,她聽奶奶對孩子說:“你媽是農村的、你是北京的,你媽以後還要靠你做新北京人呢。”

小顧一下就明白了:她無論付出多少努力,在這個家裏都不會獲得真正的尊重的。“北京人”三個字,已經將她摒棄在了家庭的高牆之外。

孩子她不要了。

錢也不要了。

房子本來也不是她的。

她淨身出戶了。

小顧的第一段婚姻短短幾句話概括完了,然而內裏幾多艱辛只有她自己清楚。

先前還笑着的人,幾杯酒下肚就哭了。小顧拉着牟雯的手說:“牟工,你知道嗎?我跟我前夫的開始,也是有過好時光的呀。”

“怎麼回事?怎麼就被生活磨沒了呢?”

“北京的、外地的,又能怎樣呢?”

“有錢的、沒錢的、又有什麼關係呢?”

“日子不是給人過的嗎?日子不該是自己過的嗎?”

“…”

牟雯想勸小顧,又不知從何勸起。漸漸也心驚:小顧和她前夫,又何嘗不是她和謝崇?

這劇本驚人相似,除了主角本身,竟找不出不同。牟雯被小顧這一哭,心裏也悽惶起來。

雨怎麼下個沒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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