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這兩個字跳到牟雯眼前的時候,嚇了她一跳。她茫然地看着謝崇:“你想要小孩是嗎?”
“是。”謝崇坦誠地說自己的想法:“我覺得我們基因都不錯、也有錢,養個孩子不成問題。”他停頓了一下,接着帶着點沾沾自喜地說:“最重要的是,爸爸愛媽媽,媽媽也愛爸爸。”
牟雯被他逗笑了。
謝崇永遠都是這樣,在他眼中所有的事都這麼簡單,好像他想做爸爸,老天爺就會給他扔下一個孩子。好像他想讓孩子長大,孩子忽然就會長大了似的。
“那…你是真心喜歡小孩嗎?”牟雯問完這個問題又覺得自己很傻,他看小孩爬樹都能笑出聲來,一定是很喜歡的啊。
“喜歡。特別喜歡。”謝崇說起小孩就很開心:“你不覺得小孩很可愛嗎?一個個小腦袋裏裝着奇奇怪怪的東西。”
“你出去等我一下,咱們待會兒喫飯的時候說。”牟雯說:“這麼大的事你突然就問出來了,也太嚇人了。”
“好吧。”謝崇說好吧,但是他不走,仍舊站在一邊。牟雯又讓他去休息,他說我不,我們好久沒見了,我陪你待會兒。
牟雯站在那裏等鍋裏的水開,可是水咕嚕嚕開了,她卻沒有反應。謝崇一直就在看着她,這時身體前傾轉過臉,手在她面前劃了一下。
“開了,大傻子。”他說完揉了下她的頭端着菜盤出去了。
喫飯的時候謝崇的腳在桌下踢了牟雯腳一下:“說說。”
“什麼?”
“說說你的想法。”
牟雯說:“我現在還沒有要小孩的打算。工作室剛剛步入正軌,就算步入正軌了,下一步也是要開一家相對正規的公司。每天忙的要死要活,晚上躺在牀上手指頭都懶得動。”
“你爲什麼要這麼辛苦呢?爲了賺錢嗎?”
“爲了有自己的事做啊。”牟雯說:“我不能因爲嫁給了你,就什麼都不做失卻自我價值了吧?”
“你的自我價值裏,是一個關於我的都沒提啊。”謝崇無奈地聳肩:“我覺得我的自我價值裏有一點是經營好我們的婚姻。”
“我沒經營嗎?”牟雯抬起手要打他:“謝崇你又跟我擡槓!”
謝崇這次沒躲,任她的拳頭在他的肩膀上杵了一下。她原本是玩笑的,沒想到他這次沒躲,忙收回了拳頭,起身到他身邊給他揉揉。
謝崇就勢抱住了她,把頭埋進她心口,聽着她的心跳。
“你有什麼顧慮嗎?牟雯。”謝崇問:“除了你剛剛說的自我價值,還有別的顧慮嗎?”
“沒有了。”牟雯肯定地說。她從沒有過要孩子的念頭。有時小顧會說:你先生那麼好看,你們的小孩也會很好看的。那是一定的,但可惜牟雯不想要小孩。
“這件事慢慢來吧。”謝崇說:“不用困擾。”
晚上睡覺,牟雯主動往謝崇懷裏湊,湊着湊着,就湊到了一起。都說小別勝新婚,這話顯然沒錯,他們每次分別後,都需要那麼片刻重新熟悉對方。
但謝崇說這只是牟雯的問題,他在離開的時候可是一直一直在想她,她的一切他都會回憶,他不會因爲分開而陌生。
他的手機一直在閃。
牟雯正在親着他,眼睛瞟着他手機。
“專心點。”謝崇掰過她下巴,不讓她分神,順手將手機翻過去,沒有看的打算。
鬧了很久,謝崇終於睡了。牟雯下牀接水喝,看到謝崇的手機放在那,鬼使神差想看一看。
她從前沒看過謝崇的手機,此刻顯得有些鬼鬼祟祟。輸了密碼進去,看到他的消息列表裏有一個人給他發了很多消息。
牟雯的頭腦一瞬間發熱,手指遲疑了一下,點開來看。對方給他發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消息,有中文、有英文,還夾雜着一兩張照片。是個女孩。
她向上翻,卻沒看到兩個人有什麼其他交流。
她下意識覺得是對方喝多了,或是一場惡作劇。當即把手機放回去,並沒當回事。
第二天謝崇睜眼打開手機看到那些消息,那個人他也不認識,不知道是誰,罵了句:“你傻逼吧?”順手拉黑了人家。
錢頌約他去跑山,喫過早飯開着跑車就出門了。他們一路跑到山頂,燒了點水泡咖啡。錢頌這兩年因爲年歲漸長,談了一兩段不太像樣的感情,對謝崇結婚的事不像當初那麼在意了。
他甚至主動說:“我看牟雯也不像騙子了。”
“用你看?”謝崇坐在車頭,長腿耷拉在地上,手裏拿着咖啡杯,吹着風,一派自在的樣子。錢頌笑他拿腔拿調,他無辜地說:“我沒有啊,我什麼都沒做啊。”
“你來跑山,她幹什麼呢?”錢頌問。
“跑建材城。”謝崇說:“她一心只想工作,應該是有下一個規劃了,但還沒跟我細說。牟雯有主意,一般都是事情確定了以後再跟我說。”
他們兩個的生活只在家裏交軌,出了家門就各過各的,都不往對方的生活裏擠。錢頌始終覺得他們是兩類人,就像這個白天:一個跑山吹風,一個跑建材城。分明是兩種生活。
“結婚有兩年多了吧?不要孩子?”錢頌掃了謝崇一眼:“你是不是不行?”
一說到孩子,謝崇的心隱隱向下沉了一下。
“牟雯不想要。我們剛討論過。”謝崇說。
“那她真就不是騙子了,騙子巴不得跟你生個孩子拴住你,以後光明正大分你錢。牟雯挺奇怪啊?”錢頌也不懂,他那兩段戀愛談的細碎,他覺得女人都挺奇怪。他決定以後找個“傻”女人談戀愛。
“但話說回來,如果不是丁克,難道會不想跟自己愛的人生孩子嗎?”錢頌說完嘆口氣:“哎,你倆從最開始就像一個奇幻劇似的,到現在不要孩子也就不是什麼怪事了。”
“你上一個女朋友是鷯哥嗎?”謝崇說:“一直說話的那種。或者你被訓成鷯哥了?”
夏天山上的風和煦,謝崇看了眼座標,想起欒唸的酒吧好像就在附近。他問錢頌要不要去喝酒,錢頌很意外謝崇竟然不着急回家。
謝崇又一次說:“去喝點酒也行。”好像在勸自己去喝點。
“那走唄。”
欒唸的酒吧開在山上,原本就沒什麼人,工作日更是寥寥。謝崇到的時候看到停車場就停了兩三輛車,推門進去,看到裏面坐着兩三桌人。
他不太懂欒念爲什麼要開這個玩意兒,這酒吧如果不接活動,肯定賺不了什麼錢。但欒念那人看着就挺神,很有可能偷偷就把錢賺了。
這是他第一次來這家酒吧喝酒。
一隻漂亮的狗正坐在落地窗前發呆,欒念穿着一件鬆垮的黑T恤站在裏面調酒。見到謝崇有點意外,問他怎麼有空過來。
“剛好跑完山。”
錢頌在謝崇身後打招呼,想起欒念就是那個裝逼犯。沒想到謝崇竟然跟裝逼犯做朋友,錢頌的臉就耷拉下來。
他不喜歡欒念這個人,但說實話,他的狗真漂亮。雪白雪白的一隻薩摩耶,毛量很足,狗臉兒特別周正,小雙眼皮的圓眼睛看着特別無辜。
錢頌不愛跟欒念說話,就去玩他的狗。
他的狗挺傻的,帶着他去外面的草地上教他打滾。錢頌怎麼會跟狗一起打滾呢?自己又不是傻逼。
但那狗咬着他衣角,接着打個滾,示意錢頌也那麼做。
謝崇向外看,看到錢頌和那隻白狗一起在草地上打滾。他的好朋友被一隻狗馴化了。
欒念爲他調了一杯酒,問他:“聽說你要把公司交給職業經理人打理?”
“陳寬年說的?”謝崇問。
“對。以後什麼打算?”欒念問。
“沒什麼打算,我不想工作了。”
“不考慮去企業嗎?”欒念問。
“不考慮。”
謝崇說不考慮,欒念就不再多問。他反正有的是耐心,謝崇這種人閒不住,真讓他在家無所事事兩天,他自己就崩潰了。到時要麼接着自己管公司,要麼找別的消遣。
欒念發現謝崇有點心不在焉,他總是會看手機,似乎在等誰的消息。一旦他手機響了,他馬上拿起來,但很快又將手機放下,表情不太好看。
他等的人沒給他發消息。
欒念樂於看他喫癟,在一邊把冰鑿得震天響。
謝崇嫌欒念煩人,端着酒杯去窗邊坐着,看白狗遛錢頌。
他在等牟雯的消息,然而牟雯不給他發消息。
謝崇從前出差回來,哪都不願意去。公司不想去、也不想出去玩,就呆在牟雯身邊做跟屁蟲。牟雯去哪他去哪。他就像一個永動機,對牟雯充滿着無窮無盡的熱情。
他提出帶錢頌來喝酒後就後悔,他出差剛回來,不在家陪牟雯,出來喝什麼酒?
他在心裏給了自己一個臺階:一旦牟雯給他發消息,不管說什麼,他都抬屁股就走。
但牟雯就是不給他發。
牟雯太忙了。用她的話說,她要實現自我價值,每一天都排得很滿。她無暇顧及謝崇。
哪怕他剛出差回來,他們剛剛結束長時間的分開,她也不會爲他耽擱工作。
錢頌進來後嚷嚷着要喝一點,喝很多點,問欒念山頂有沒有代駕。欒念指着自己的兩個調酒師:“讓他們代駕。”
謝崇已經很久沒有想喝一點了,這一天同意不醉不歸。
“那就回不去了。”錢頌說:“你又喝不醉。”
“酒量這麼好嗎?”欒念問。得到肯定的答案後他更想挖謝崇了。
他這人用人刁鑽,謝崇真是入他眼了。
他故意跟謝崇喝酒,想看看他的酒品。非常不巧,謝崇這一天竟有醉的跡象。
他鮮少醉酒,頭暈的時候就問欒念賣的是不是假酒?他說:“我原本還想在你這裏存酒,誰知道你是個賣假酒的,我真是看錯你了。”
欒念抱着肩膀譏諷他:“你應該懷疑你的手機是不是假手機。你收不到消息就怪我的酒,我酒招你了?”
“什麼消息?”錢頌在一邊問:“等誰的消息?”
欒念下巴一點:“你問他啊,一晚上一直看手機,看一次不是看一次不是。”
“你跟牟雯吵架了?”錢頌問。
“吵架也肯定是吵輸了。”欒念在一邊不依不饒,竟然說他的酒是假酒。
“就是假酒!明天我就讓律師告你,你的破酒把我身體喝壞了。”謝崇一邊說一邊將手機丟到一旁。他也不知道怎麼了,他昏昏沉沉地意識到,牟雯拒絕了跟他生小孩這件事,讓他一想起來就難受。
倒也不至於怎樣,但他是需要時間去消化的。
牟雯這一天非常糟糕。
那個客戶在小區羣裏胡鬧,發了很長一段話,說什麼牟雯替換了他的油漆,還發了各種圖片證據。認識牟雯的人說牟工不是這種人,這裏面怕是有什麼誤會吧?
那人反手一句:“給你提成了吧?當初就是你慫恿我找她的。我看你們都是一夥的。”
謝崇不在業主羣裏。
他不願加各種羣,他嫌煩。牟雯進羣后他就退羣了,現在沒人勸架了。勸架就被定義成同夥。
有人好奇地問:“兄弟,你有啥訴求啊?”
“必須賠償。”對方說。
牟雯對這種詆譭的行爲深惡痛絕,她給王仙鶴打電話諮詢能不能告他,王仙鶴說現在贏率一人一半,你先報警調監控吧。
“我判斷他應該不是爲了錢,應該是受人挑唆。”牟雯冷靜地說:“我們小區的生意盤子很大,說實話一些獨立設計師,接一單夠喫半年了。現在幾乎是被我壟斷了,可能會有人眼紅吧?”
“也有這種可能。”王仙鶴說:“非常有可能。”
“我報警可以嗎?”牟雯問:“他現在小區羣裏發佈這樣的消息,我先報警。”
“報警、調監控、留證據。”王仙鶴說:“實在不行明天我去一趟。”
王仙鶴問牟雯住在哪個小區,牟雯報了個地址,王仙鶴愣了一下,但她沒有多說,只說好的,明天我去會會他。
牟雯這一天鬥志昂揚對付那個客戶,晚上小顧拉着她去喫飯,說要跟她商量一件事。
小顧想出國。
這個念頭由來以久,但因爲種種原因總是放不下、出不去。她平時學習,加之她的兒童圖書工作漸有起色,她想放下國內的一切,包括孩子,出國讀書。
“我不知道能不能行,可能三五年也出不去,可能明年我就出去了。但我要提前跟你說的,不能到時候突然走了,打你個措手不及。”
“好啊。小顧。”牟雯說:“反正我也在招助理了,今天這個你也看到了,距離我們的要求差很多,我儘快招。但你也彆着急走。”牟雯拉着小顧的手,有點難受地說:“你給我點時間適應,我已經習慣有你了。”
小顧拍拍她的手背:“你放心,牟工,你不讓我走我就不走。”
“你真要去那麼遠嗎?”牟雯問。
“要!”小顧堅定地說:“三十二歲,爲時不晚。我小時候就想出去看看,這些年被家庭工作絆住了,差點忘記我小時候也想遠走高飛了。”
小顧這樣的人,做這個決定,是要斬斷一切的:她在河南的父母、在北京的孩子。她不被任何人理解,除了牟雯。牟雯吸着鼻子說:“大膽走吧小顧,去密歇根大學看看。”
她內心很感慨,也喝了一點酒。
等她回到家,看到家裏空空蕩蕩,想起她的“謝先生”消失了一整天。她忙給謝崇打電話,第三個才接。
接電話的是一個聲音冷峻的男人,對方說:“謝崇醉酒,你是哪位?”
“我是牟雯。”牟雯說:“他還能回家嗎?”
謝崇突然在那邊搶過電話,聲音沙啞而含糊:“不回,我不回家。”
“對,他不回那個破家!”錢頌在一邊喊。
牟雯不知他發生了什麼,掛斷電話後給謝崇發了條消息:“老公,回家。”
謝崇看到這幾個字,一瞬間酒醒了似的,站起身就向外走,正如他自己計劃的那樣:一秒也不耽擱,抬起屁股就走。
別人問他幹嘛去?
“回家。”
“他就是這麼好哄。”錢頌指着謝崇的背影,對剛剛因爲喝酒盡興已經看順眼的欒念說:“他心知肚明他老婆不愛他,他還是這麼好哄。”
“愛不愛你又知道了?”欒念說:“你在他們牀底跟他們一起過日子呢?”
謝崇進家門的時候,看到桌上擺着一碗湯麪,還有一盤切好的水果。
牟雯過來迎接他,他鞋都沒換,站在門口抱住了她。
他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嘆息:“老婆,老婆。”
“老婆,小孩子多可愛啊。”
“多可愛啊。”
牟雯一邊哄他一邊將他朝沙發上帶:“可愛,可愛。”
把他放倒在沙發上,小跑着去擰溼毛巾回來爲他擦臉。他垂眸像是在睡着,長睫毛蓋住了眼睛。牟雯輕輕地爲他擦臉,忍不住去親他的嘴脣。
在她靠近的一瞬間,他睜開了眼,沉靜地看着她。
他就那麼看着她,他已經很久沒這樣看過她了。他的目光那麼深,像一把利刃,要豁開她的皮囊,看看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