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一天,周寒柏說要給牟雯介紹一個客戶。
他說那個客戶很厲害,是他們小區業委會的主任,自己也做着很大的生意。周寒柏是在去物業辦理手續的時候無意間遇到的,兩個人相談甚歡,交換了聯繫方式。
客戶有實力,有三套大房子要裝修,周寒柏覺得牟雯能勝任。如果能成功,這是他們雙贏的事。
牟雯很開心周寒柏對她的認可,她問:“我見他的時候需要注意些什麼嗎?”
周寒柏看了看牟雯的帆布鞋牛仔褲,想了想說:“這個社會有時很現實,你強,別人就高看你。你擺出服務的姿態,別人就習慣‘使喚’你。”他說得很委婉,但牟雯聽懂了:周寒柏建議她正式一點。
牟雯多聰明,大大方方地說:“我懂了,我不給周博士丟人。”
晚上回到家,謝崇也在。她拉着謝崇的手讓他坐在沙發上,說要跟他說點事。
謝崇有點意外她的正式,所以正襟危坐地問:“天塌了?”
“沒塌沒塌。”牟雯忙說:“別害怕,沒塌。”
她沒用過謝崇那些昂貴的東西,她有時怕自己毛躁,真把東西弄壞了她會心疼。也因爲有時她會不自在,總覺得自己樸素一點就很好,好像那些東西在她身上很彆扭似的。
“那你說話!”謝崇輕拍了一下她的頭:“你別搞這麼嚇人。”
“我要用你的車。”牟雯說:“用你最貴那輛。”見謝崇抬眼看她,馬上改口:“第二貴的那輛也行,第三貴的…也夠唬人了。”
謝崇被她逗笑了。
“拿去開,開最貴的那輛。你要去唬誰?”謝崇問。
牟雯就把周寒柏給她介紹客戶的事情說了。周寒柏,這個名字謝崇聽說過。
這座城市裏有很多俱樂部:遊艇俱樂部、豪車俱樂部、釣魚俱樂部、百萬圓桌俱樂部…新晉的“成員”會被拉到俱樂部裏來,形成所謂的圈層文化,大家的目標都是讓關係生錢、再讓錢繼續生錢。
周寒柏是謝崇在類似的聚會中聽別人說起的,說某公司收購了他的產品,他一躍成爲新的名人。謝崇當時順手搜了下,想着萬一什麼時候做生意能夠遇到,也算提前做功課。
“去吧。”謝崇說:“城市新貴正在風口浪尖上,祝你成功。”
牟雯“嗯呢”一聲就去倒騰穿搭,謝崇習慣性地跟着她去了。她拿起那件戰袍連衣裙在身上比,想象着這件連衣裙和謝崇的車搭不搭。
謝崇這時說:“穿亞麻白襯衫搭配淺色牛仔褲,系我之前給你買的小皮帶,梳高馬尾。”
“那麼好的車,我這麼穿?”牟雯不解。
“信我,就這麼穿。”謝崇說。
“爲什麼啊?”
謝崇指指自己的臉:“你親我一下我告訴你。”
牟雯“吧唧”親了他一口,眨着眼睛等他解惑。
“車隆重,穿着不隆重,剛剛好。顯得你對財富掌控自如。車隆重,穿着更隆重,你知道像什麼嗎?”
“像什麼?”
“董助。”謝崇對她眨眨眼:“你回憶回憶你見過的那些有錢人,是不是這樣?”
牟雯恍然大悟,是了!
謝崇是有智慧的,他讓她對這件事放鬆一點,自信一點,那麼對方就會覺得她遊刃有餘。畢竟不是正式的商務會面,只是認識一下。
“你多跟我說說。”牟雯對謝崇說:“以後多跟我講講那些超級富豪的思維,讓我也開一下眼界好嗎?不然跟他們打交道,總顯得我笨拙。”
“你跟我打交道不是打得挺好嗎?”謝崇說,
“這世上又有幾個你呢?”牟雯像是在說情話一樣。
謝崇倒是挺受用。
第二天她開着謝崇的車去見了客戶。
她第一次體會到“車是門面”這件事。從前她總是想:只要我有實力,我什麼都不怕,什麼都能做到。但是這一天她忽然明白,“財富”是一些場合的天然入場券。
就連周寒柏都很意外她從那輛車上下來。他以爲牟雯真的只是在進行艱苦的創業,因爲她太樸素、太努力了,而她的實力又那麼不容小覷。
他之前提醒她,只是覺得她如果正式一點,會更有效果,卻沒想到她正式到了這種程度。她直接爲自己帶了一張“階級名片”,當真令人刮目相看了。
牟雯小聲問他:“怎麼樣?”
小顧說:“這還用問?我剛坐在車上腿都抖。今天肯定成了。”
周寒柏笑着點頭:“門面和排場都夠大,感覺像是同類遇到了同類。我也覺得能成。”
周寒柏介紹的那個人姓商,要求別人都叫他小商總。牟雯猜測或許他爸爸是大商總,傳承到他這就是小商總了。
小商總看到了牟雯的車,直接說:“牟工這車真好、北京也沒幾輛。牟工年紀輕輕,公司做得很好啊。”言外之意是好奇車輛歸屬,牟雯聽出來了。
牟雯坦蕩地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工作室小老闆,這車是我先生的。”
“哦哦哦哦哦。”小商總是很現實的人,已經因此高看了牟雯一眼。這一天商談出奇順利,小商總雷厲風行,直接把牟雯拉進了業主羣,介紹她是小區請來的裝修顧問。誰家裏有裝修問題,都可以聯繫牟雯。
而小商總自己的三套房子,一併簽了合同都交給牟雯。
跟小商總分開以後,小顧終於長舒一口氣,說:“我剛剛都不敢大喘氣。我也沒見過這陣仗啊,誰知道你先生的車這麼管用呢?早知道這樣早開出來多好。”
小顧嚐到了甜頭。
世俗的眼光太可怕了,她們從前來談客戶,別人頤指氣使,好像是在賞她們一口飯喫。這一天不是,這一天給小顧的感覺是:別人客客氣氣地籤合同,一個令人不舒服的眼神都沒有。
那種被人捧的高高的感覺令人頭暈。
牟雯玩笑似地捂着自己的頭說:“哎呀,小顧,我血壓上來了。我站太高了,你讓我下來,我恐高。”
周寒柏出來送她們,問牟雯:“你真的結婚了啊?”
“對啊。”牟雯對此大大方方:“我真的結了。結三年了。我剛畢業就結婚了。”
從前牟雯對自己的婚姻狀況總是避而不談,現在她身後有了一個神祕有背景的“先生”帶給了她婚姻的紅利,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從前錯了。一切都錯了。
她錯在太恪守邊界,從而忘記了去享用謝崇帶給她的便利。
周寒柏說:“真好,不像我,畢業後就開始工作,忘記了人生大事。”
“周博士也會拘泥於人生大事嗎?”牟雯問。
“當然。都是凡夫俗子,我哪怕能上天入地,回到家也要乖乖忍受父母催婚。”周寒柏苦笑了一下。
小顧在一邊說:“沒事,周博士,結了婚也有可能離婚。人生麼,總是充滿着刺激和驚喜。”
“那多謝顧工安慰了。”周寒柏說:“雖然也真是沒起到什麼安慰的效果。”他說完就先笑了。
他們三個更像是聊得來的朋友。
周寒柏說在公司裏,因爲產品被收購,到了新公司要進行團隊整合。團隊整合呢,就是把一部分人換到別的部門和崗位去,再把別的人換進來。團隊氛圍一瞬間就變了。導致所有人都怕他。
就連從前一起熬夜加班喫泡麪的老“戰友”見到他都要繞着走,怕被他“換出去”。
他的同學幾乎都是技術出身,好像不太懂他這樣“一步登天”所帶來的苦惱,所以他在這個城市忽然就沒有了說話的人。好在他搞裝修,認識了面前這兩位,都是很好的人,他們三個甚至拉了一個小羣。
起初說的事都與裝修有關,有一天周寒柏錯發了一張會議截圖到羣裏,引發了牟雯和小顧的無關話題,慢慢就有了很多話聊。
牟雯將謝崇的車停到車位上,下車後對那車拜了拜,就差把它當祖宗供起來。
“你可一定要長命百歲啊。”牟雯說:“你太能嚇唬人了。”
她心情極其好。
她已經很久沒心情這麼好了,那種輕飄飄的要飛起來的感覺,令她走路都那麼輕快。她想:謝崇這張名片我一定要多利用啊,我不能不好意思,以後謝崇就是我的護身符、就是我的拜帖。她甚至想給謝崇磕一個。
到了家裏,謝崇的母親廖曉樺給牟雯打電話,牟雯甜甜地叫着媽媽:“媽,你今天怎麼有空打電話啦?”
結婚三年,牟雯與廖曉樺只見過匆匆幾面。用廖曉樺的話說:“你們年輕人過自己的日子,我們不去摻合你們的。當然,你們也別來摻合我們的。”這一點謝崇真是隨了他的母親,都很獨。
但廖曉樺對牟雯好,總會從世界各地給牟雯寄禮物:喫的穿的用的,都很昂貴。也會給牟雯的父母寄,雖然他們還沒見過,但是禮尚往來很多次。
牟雯挺喜歡廖曉樺。
“你們今天喫什麼好喫的呀?我給謝崇打了幾個電話他都不接。”廖曉樺說。
牟雯說:“他應該在加班啊,他最近特別忙。”
“加班?過生日還要加班啊?”廖曉樺說:“你們都要注意身體啊。”
牟雯起初沒聽明白,還問了一句:“今天嗎?”
“對啊,他身份證的生日錯了。”廖曉樺說:“我給你們送了禮物,晚上就派送上門了。”
“好的,謝謝媽。”
牟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掛斷電話的,她的手心裏有一層薄薄的涼涼的汗,非常不舒服。她用力在褲子上擦了兩下,那種不舒服的感覺還是沒有被擦掉。
謝崇的生日是今天。
牟雯想:他竟然都沒跟我說過。這麼大的事,他竟然也覺得不值得跟我說嗎?
她想起她第一次給他過生日他進門時驚愕的表情,他敷衍地吹了蠟燭,而她自始至終,都只是希望他能過一個圓滿的生日。她還傻傻地想:她要讓謝崇的每一個生日都那麼快樂,在他們家裏,不許有人不過生日。
她怎麼像個傻子一樣啊?
他真的是鏡子裏那個人,鏡面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她現在連他的臉都看不清了。
牟雯實在無法忍受看不清謝崇,她要問個清楚,究竟是我不值得,還是你原本就是這樣壞!
她打給謝崇,第三個電話,謝崇終於接了。
他那邊很熱鬧,在唱着生日歌。
那歌曲牟雯每次先給他唱中文版、再切英文版,要認認真真唱完,少一個音符她都覺得自己敷衍。
原來是這樣的無足輕重。
她什麼都不想問了。
她不想跟謝崇說話了,她爲什麼無論遇到什麼事,都急着剖白自己,都想把話說清楚。她表現得好像說的足夠透徹就能獲得足夠多真正的愛一樣。
牟雯把自己關在工作間裏。
她要給小商總畫圖紙,只有圖紙是安全的,是屬於她的,是由着她的心意走的。她畫得認真,圖紙就漂亮。不像這稀裏糊塗的愛情,她越想掏心掏肺,越是“血本無歸”。
鉛筆在紙上沙沙沙地走,那聲音很好聽,她多麼愛聽,可是她畫出的東西不漂亮。她用橡皮擦去,卻越擦越亂,越擦越髒,最後她忍無可忍,撕爛了那張圖紙,將其丟到了地上。
她又去畫,又去擦,又去撕,又去丟。
循環往復。
她心裏的憤怒在這個過程中一點點消解了,然而她並沒有真的開心起來。
她無法開心。
她聽到謝崇回來了,他哼着歌,好像心情不錯。他來到她工作間的門前,試圖開門,但門反鎖着。
他在外面問:“你在工作嗎?要不要喫點宵夜?”
牟雯原本想嗯一聲,但是在她開口的瞬間,她的聲音就哽住了。她想哭卻沒有哭出來。
她拿出手機給謝崇發消息:“我在開會,你先睡。”
“好,別熬太晚。”謝崇回。
牟雯真是好脾氣。
她沒有發脾氣。
她覺得自己變了一點,她告誡自己不要再像從前那樣急於把自己的心捧出去、急於告訴別人她的喜怒哀樂,因爲別人既不願接受也不會共情。
她在工作間待了幾乎一整夜,那地上滿是廢稿,好在她終於不難受了。
她去沖澡,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鎖上門,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她聽到謝崇試圖打開她的門,想像從前她熬大夜後的每個上午一樣,在離家前到她的房間親一下她的臉。牟雯已經醒來了,但她沒給他開門。她裝作沉睡。
楚凌問她:“想好今年過生日送萬柳先生什麼禮物了嗎?”
牟雯說:“萬柳先生以後都不過生日了。”
“爲什麼啊?”
“因爲他好日子過夠了。”
楚凌察覺到牟雯情緒不對,就邀請她去她公司喫工作餐。牟雯去找了楚凌,她們兩個喫了牛排,各自喝了一杯冰美式。
楚凌要給牟雯點別的,牟雯不讓,說我喫不下。楚凌很震驚地說:“牟雯,雯雯,牟工,以你的飯量,現在至少還要再來一份意麪和沙拉啊!”
牟雯說:“可是我真喫不下了。可能是我昨天加了一整夜班,我的腸胃偷懶了。”
“你沒事吧?你可以跟我說的。”
牟雯沒有跟楚凌說。
因爲楚凌下午要述職,她不想給楚凌添麻煩。
她儘管難受,但這件事沒什麼過不去的。更何況謝崇的車那麼好開,她像打通了任督二脈,輪流開着他的車出去爲自己的事業添磚加瓦。有一天她甚至戴了謝崇一塊手錶出門。
她穿着大黃靴,工裝褲,一件牛仔襯衫,戴着一塊男士手錶,那麼別具一格地颯爽利索,就連小顧都看傻了,讓她出一期穿搭教程。
牟雯認真地說:“我覺得真正的教程是不在乎和隨心意。不在乎怎麼穿,順着自己心意穿,隨便穿,就很好看。”
她開着謝崇的車上路的時候,會偶有一些車故意在旁邊車道追趕上來,看駕駛座坐的是男人還是女人。她昂首挺胸坐在那,並沒有任何的閃躲。
是女人。別看了。是女人。牟雯想。
再過幾天,她已經完全不在意別人從旁邊車道看她了。
到了謝崇真正的生日那一天,她原本沒有事的,但是周寒柏邀請她們去喫一個大排檔。牟雯欣然前去了。在熱鬧的大排檔裏,歌手抱着吉他到處請人點歌。周寒柏花錢點了幾首歌,牟雯開心地聽着,伸出手臂在晚風中仰起笑臉隨音樂擺動着節拍。她找到了真正的自在。
而謝崇在這一天,推掉了一切工作早早回家。出公司的時候,下屬問他:“謝崇今天怎麼下班這麼早?不是還有會要開嗎?”
“不開了。今天我有事。”謝崇心情愉快,一改往日的冷麪,甚至對下屬和氣地笑了下。
“那一定是好事嘍。”下屬說:“謝總,夜晚愉快。”
謝崇開着車回家,車裏放着輕快的音樂,他的手指自在地在方向盤上點着節拍,碰到特別好聽的幾句,他甚至跟着唱出來。就連堵車的車流看起來都那麼順眼。
當他回到家裏,推開門,喊了聲:“牟雯我回來了。”
沒有人應他。
夕陽的光落在空蕩蕩的客廳裏。
家裏冷鍋冷竈。
牟雯不在家裏。
那麼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