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過去後,金朝醉周身的氣勢一斂,緩緩從頓悟的玄妙狀態之中抽身而出。
才睜眼,頭頂便已赫然圍了一圈的腦袋。
金朝醉:“……”
她原本便已是築基巔峯修爲,又得了這番機緣,結丹的瓶頸自然輕鬆突破,一舉便邁入了假丹境界。現在儼然是副只要她準備好了,隨時都能原地結丹的模樣。
這會兒已經沒人還在關心臺上的金家師叔和散修仙子究竟誰纔是最厲害的那個了,見她醒來,同輩修士們立即咪咪嗚嗚地湊上去,圍着金朝醉長吁短嘆拍拍打打,“醉姐醉姐”的叫個不停。
而這羣咪咪嗚嗚的人中又以樂長好爲最,她抓着人金光燦燦的袖子就不肯放,眼巴巴地說着:“醉姐我們下次見面你就是結丹修士了吧?我們還是好道友嗎醉姐?我到時候需要客客氣氣喊你前輩嗎醉姐?”
金朝醉“呃”了一聲,微蹙眉頭,一時頓住,並未立即回答。
見狀,樂長好立刻捧心大聲叫道:“你猶豫了!醉姐你怎麼能猶豫啊!難道你結丹以後真的就不和我們玩了嗎!”
金朝醉確實猶豫了,她面帶狐疑道:“你先別叫,我又沒說不和你們玩……但主要是下次見面的時候,我應該也還沒結丹吧?”
“啊?”這下輪到樂長好卡殼,她又露出了那種呆呆的清澈表情:“你不結嗎?”
“至少在叩霄演武大會的名單交換之前,肯定不結啊。”
“什麼叩霄演武大會?”
“?”
金朝醉和樂長好對視兩息,確認了對方不是在挑釁,而是真的不知道之後深深倒吸一口氣。
見狀,旁邊的方知回嫺熟地接過解釋任務道:“就是人族和妖族大約每百年都會辦一次的兩族大比,全名叫‘叩霄演武大會’的那個。”
樂長好依舊搖頭,眼神依舊清澈。
小方只好繼續解釋:“最開始舉辦的時候可能是不希望這個大比變成兩族之間的大型對抗,所以人、妖兩族共同約定了只能派出姓名不在凌霄榜上的小輩參與大比……”
“只是時移境異,如今很多事情也都變了。像妖族崇尚武力,內部的各族之間爭鬥不休,後來便逐漸演變成以叩霄演武大會的名次來決定她們各族百年的地位排次。”
“我們人族倒沒有這樣的傳統,但眼看妖族修士一屆比一屆的拼命,爲了不在大比中跌人族的臉面,六境的修士也只好一屆比一屆的拼命。”
方知回的聲音聽起來頗有些無奈。
“所以演變到今日,雖然當初約定的是都不得派出姓名登上凌霄榜的修士出戰,實際上現在雙方只能確保提前一年交換參賽名單的時候,雙方修士的姓名都還不在凌霄榜上,至於後續比着比着突破了那也屬於沒辦法的事……”
“這個你們應該知道的吧?凌霄榜只收錄金丹至元嬰修爲的修士,綜合年齡、靈根、修爲、功法、本命法器等等排出前百名。”
“眼下距離這屆叩霄演武大會的名單確認還有兩年時間,也不是特意想要吹捧,但實話實說,醉姐這樣的靈根和年紀還有在符道上的天資,她一旦結丹,十有九九是要登上凌霄榜的,所以必須在交換名單之前壓住修爲。”
樂長好聽了大爲震撼:“竟然還有這種大比!”
金朝醉聞言實在是沒忍住:“等下,據我所知上屆叩霄演武大會的魁首還是你們懸光派的孟憑雲大師姐,你竟一點都不知道嗎?”
樂長好又是一驚,轉頭去看緒西江,“不知道啊,既然上屆大比在百多年前,那我都還沒出生呢……還有這種事嗎師姐?”
緒西江顯然也不知道,轉頭來看重鏡。
重鏡裝沒聽見她們一羣小輩在這聊點什麼東西,把頭別到了另一邊。
這還真不怪她們兩個。
要怪也得怪懸光派,平時根本就不宣傳這個。
沒辦法,她們宗門風氣主打的就是一個自由散漫、不思進取、開心就好。
更通俗一些來講,便是對所有門人弟子的要求都是“能幹就幹,不能就算,修煉也是,能修就修,不能就算”。
有多少天賦就拿多少資源,拿多少資源就做多少事,不會給到任何多餘的期許和壓力。
但很顯然,這種分外鬆弛的風氣和如今日益拼命的叩霄演武大會之間,存在着本質上的衝突。
懸光派的絕大部分弟子都資質平平,是不參加這玩意兒的。溫書堂裏負責教習的幾位長老也不會向懸光派的小孩們強調什麼“叩霄演武大會”和“宗門榮譽”之類的內容。
每隔幾百年上千年,懸光派中難得出現個有出息的肯上進的小孩,也都是跟宗門說一聲,就自己跑去參加了的。
重鏡記得當年自己就是一個人甩着手去參加的這個大比。
重鏡也還記得上屆大比結束,小孟回來的第二日,她那枚象徵魁首榮譽的寒金令牌就出現在了鵝圈旁邊。
沒有說宗主師兄那羣心愛的大靈鵝就做得對的意思……但這至少也反映出了懸光派中,上至魁首本人,下至大鵝,都沒有誰真的特別在乎這項榮譽的現狀。
用重鏡她師尊昔年的話來說就是——“一個宗門裏有一個有出息的修士就夠了,沒必要每個人都得有天賦還都得上進有出息然後振興宗門,差不多得了,開開心心老老實實的就很好。”
那麼多的人裏,只要有一個有天賦的弟子能出息,那就已經完全能夠鎮守門庭、維繫地位、延續宗門的基業了。
反正懸光派的門派目標也只是繼續當好一個在本地頗有盛望的中流門派即可,聽着也沒多大野望。
所以,懸光派的這代年輕弟子中有小孟一個有出息的,就像上代年輕弟子裏只要有重鏡一個有出息的就行那樣。
其餘的人只需要做個好人、快樂修仙——緒西江和樂長好入門這些年來接受的就是這樣的教育,至於小孟師姐是什麼什麼好像有點耳熟的大會的上屆魁首這種事情……沒記住也實在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好在金朝醉並未抓住這事不鬆口——再離奇的事情發生在懸光派門人的身上,也都是可以理喻的。
她只是哼了兩聲,接着便話鋒一轉,問起別的來。
“說起來,小樂,你和緒姐當初都是怎麼拜入重鏡仙尊門下的?”
樂長好絲毫沒有在意這個話題轉折的突兀,也從不深究她到底是從哪“說起來”的,她“哦”一聲,很誠懇地回答:“那就說來話長了。”
金朝醉:“一百個字內說完。”
“師尊前些年去瓊英境找煉器材料的時候遇到了我然後我幫師尊帶路她看我有靈根就問我想不想修仙我就跟着師尊走了。”
樂長好一氣呵成不間斷地說完,掐指一算字數纔剛五十,簡直是綽綽有餘,於是又悠悠補上緒西江的:“二師姐怎麼拜入門下的不知道。她入門的時候我還是個凡人,在瓊英境種地嘞。”
緒西江也並不避諱說這個,“哦”了聲,很是鬆快地接過口。
“我嗎?我有這麼個毛病,當時就想着找個宗門拜進去說不定還有的治。懸光派離我家最近,我便拜了進去,後來掌門又說忘荃山還空的院子比較多,師尊就把我給收下了。”
金朝醉:“……”
樂長好又好奇:“金姐,你問這個做什麼?”
於是金朝醉遲疑片刻,眼神左右各輕輕飄忽一瞬。
似乎是覺得後面的話不太好說出口,但又實在忍不太住的情態。
最後她還是壓低聲音,盡力維持着矜持與含蓄地說:“你們說,都是修煉符道的,我能拜入重鏡仙尊門下——”
“不能!”
“不能!”
少女最後一個“嗎”字都尚未來得及落下,兩道厲呵便同時在她身旁一左一右乍然響起。
擲地有聲、斬釘截鐵,毫無轉圜的餘地。
是重鏡。
還有自從得知預言之後,已經自我調節到了現在,看起來似乎終於調理好了一些,但依舊比往日陰鬱了三分的齊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