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出口之後,車廂裏又安靜了很久。
像是有什麼東西太重,需要時間讓它慢慢沉到該去的位置。
引擎聲、輪胎碾過路面的摩擦聲、車窗縫隙裏漏進來的風聲……
這些都還在,但都變得很遠很遠。
千早百合側過頭,看着他的側臉。
桐生也哉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明顯波動。可正因爲如此,反而讓人更能感受到那種已經滲進骨頭裏的落寞。
千早百合在想,一個人要把一件事反覆咀嚼多少遍、嚼到連味道都嘗不出來了,才能在說出來的時候平靜成這樣。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合適的話。
這是她職業生涯裏極少出現的時刻。
她的職業生涯裏處理過無數種局面。
不良債權、催收僵局、客戶的哭訴、經營者的崩潰、下屬的失誤、課長的苛責……
她幾乎總能在最短時間內找到最準確的語言,把事情說清楚,把關係擺平,把局勢穩住。
那些詞就像預先分類好的工具,整齊地碼在腦子裏,需要哪個伸手就能拿到。
可這一次,她把手伸進去,摸到的全是空的。
安慰太輕了。
輕到說出來就是對他這些年重量的一種不尊重。
同情又太廉價,像是從錢包裏隨手掏出一枚硬幣丟進別人張開的傷口裏。
於是她只能握着方向盤,指節在皮革套上收緊又鬆開,繼續沉默。
桐生也哉繼續往下說:
“母親在五天後也走了。”
他有時候也分不清。
“她本來就有心臟病。父親走後,整個人像一下子被抽空了。葬禮那幾天,她幾乎沒怎麼喫東西,也沒怎麼睡。親戚來來去去,鄰居低聲說話,和尚誦經的聲音在房子裏迴盪。我那時候已經不太會哭了,只是機械地做該做的事,簽字,鞠躬,送客。”
“葬禮結束的那天早晨,我推開她臥室的門,她已經沒有呼吸了。”
車窗外,有一輛載着鋼材的卡車轟隆隆地駛過,車身震得地面都微微發顫。
那震動從輪胎傳到車架,從座椅傳到人的脊椎。
千早百合握着方向盤的手指跟着輕輕發麻。
“她枕邊放着一張紙。”
“上面只有一行字。”
“『ごめんね。頑張って。』”
——對不起。加油。
車廂裏的空氣像被人攥住又鬆開。
那句遺言太短了。
短到不像是臨終囑託,更像是一個人用最後的力氣在便條紙上隨便劃了兩筆,然後趕在力氣耗盡之前躺回枕頭上。
像是把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孤零零地留在這個世界上,只需要一句道歉和一句加油就夠了。
桐生也哉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掌。
像是很多年前,那張被他攥得發皺的紙,又重新落回了手心裏。
“我握着那張紙,在她牀前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窗戶沒關嚴,外面在下雪。風把雪吹進來,落在我的膝蓋上。那天我什麼都沒想明白,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窗外那棵柳樹。柳條垂在水面上,被風吹得一蕩一蕩的。
“爲什麼。”
“爲什麼那個審查課的人會同意追加抵押,又爲什麼在一個月之後抽貸。爲什麼供應商要在那種時候催債。爲什麼母親要跟在他後面走。爲什麼十七歲的冬天,會冷成那樣。”
這一次,千早百合終於明白了。
她忽然聽懂了他爲什麼會在富士金屬的倉庫裏蹲下去,爲什麼會對一個跪在地上騙貸款的社長說出那些話。
他知道這些東西的重量,所以不想讓別人也扛一遍。
車廂裏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的風聲。
過了很久,桐生也哉才重新開口。
這一次,他的聲音裏多了一層極淡極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釋然。
“千早系長,當年逼死我父親的那筆追加抵押,和今天富士金屬這筆貸款,本質上是同一回事。”
“用拆東牆補西牆的方式,把所有窟窿都押在下一筆貸款上,直到徹底崩盤。”
“所以我剛纔說那些,不是因爲我比誰更高尚,也不是因爲我多同情野村社長。”
他轉過頭看着她。
她的側臉映在車窗玻璃上,背景是東大阪灰濛濛的天空和堤岸下垂落的柳條。
他看着她,也看着玻璃上她的影子。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塊被歲月磨過無數次的石頭。
“我只是不希望再有另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在冬天推開家門,發現浴缸裏的水是紅色的。”
“僅此而已。”
千早百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車子駛上臨河的一段道路。
河堤上,有個騎自行車的老人慢悠悠地經過,車鈴鐺叮鈴鈴地響了一聲,然後很快被風吹散。
“……ごめんね。”
(“抱歉……”)
她終於開口了。
那句日語說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不是上司對下屬的客套,不是女人對男人的撫慰,而更像是一個從未學過安慰別人、卻又確實感到了歉意的人,在笨拙地遞出一句最接近真心的話。
桐生也哉愣了一下。
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千早系長如此溫柔的語氣。
千早百合抿了抿嘴脣,手指重新握緊方向盤。
“雖然我不是當年的那個審查課職員,也沒有資格代替任何人道歉。”
她看着前方,語氣依舊剋制:
“但我現在聽見這些,還是會覺得……很抱歉。”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和自己並不擅長的情緒對抗。
“也許銀行從制度上沒有做錯。”
“也許從債權保全的角度,當年的抽貸和仮差押都有它的道理。”
“可如果一個制度最後把人逼到了浴缸裏,那至少說明,有什麼地方已經壞掉了。”
桐生也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着。
這是他第一次從千早百合嘴裏聽見這種近乎感性的判斷。
沉默持續了半晌。
然後千早百合像是終於做出了某種決定,聲音重新變回了平時那種利落而明確的樣子。
“桐生君。”
“是。”
“你之後就留在融資審查課吧。”
桐生也哉轉過頭,看向她。
她的側臉逆着光,輪廓上鍍了一層極薄的亮邊。
千早百合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繼續說下去。
“我會跟課長提議,讓他把你從輪崗名單裏留下來。”
聞言,桐生也哉的瞳孔微微張大。
在日本銀行,新人入職後一般都要輪崗兩到三年,營業部、企劃部、融資部、後勤管理部,幾乎每個部門都要待上一段時間。
最後由人事部根據評價和缺口統一分配。
被一個部門直接點名留下,不是沒有先例。
但那通常發生在輪崗接近尾聲的時候,或者是極少數背景特殊、能力過人的新人身上。
像他這樣,入職還不到一個月,幾乎是不可能的。
更何況,融資審查課還是大阪支店最核心、也最難進的部門之一。
“千早系長……”
桐生也哉下意識開口,聲音有些遲疑:
“爲什麼?”
千早百合看着前方,脣角忽然極輕地揚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像冬天屋檐上積着的雪,在晴光裏悄無聲息地化開一道細縫。
“因爲我相信你。”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是桐生也哉第一次真正看見她笑。
“未來的你,”千早百合緩緩說道,“一定會成爲一名優秀的銀行家。”
桐生也哉怔住了。
他有點不敢相信,這句話是從千早百合的口中說出。
他胸口微微一熱,隨即用力點了點頭。
“謝謝千早系長。”
“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待。”
千早百合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的道路。
深藍色的豐田穿過東大阪工業區,朝着御堂筋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