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桌角的小型尋呼機,突然震動着響了起來。
三個人的視線同時落了過去。
千早百合伸手抓起尋呼機,只掃了一眼屏幕,臉色便立刻沉了下來。
“住友總機號碼,後面跟着‘至急’。”
宮澤惠子真的呼了。
說明裏面的情況,已經壞到連她都撐不下去了。
山田正和立刻站起身。
“電話。”
櫃檯那邊就有公用電話。
桐生也哉已經先一步走了過去,從口袋裏摸出十円硬幣,投入,撥號。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
“住友銀行本店總機。”
“我是三菱銀行大阪支店融資審查課,桐生也哉。剛纔有宮澤小姐通過貴行前臺呼叫這個號碼,請立即幫我轉接她所在樓層前臺,或者請宮澤小姐接電話。”
總機那邊明顯頓了一下。
三菱銀行。
住友銀行。
這種時候,一個對手行的人打到總機,本來就足夠敏感。
可對方一聽留下的是緊急呼叫,還是按程序迅速轉接了出去。
下一秒,電話那頭傳來壓得很低的聲音。
“桐生君,是我。”
“說重點。”
“宮澤原把集團的一衆董事也帶來了,目的很明顯,要麼讓我簽署認可由叔父作爲唯一金融窗口的文件,要麼以阻礙集團穩定的理由,討論我的社長適格性。”
電話那頭的呼吸明顯有些亂了。
但宮澤惠子已經撐得很好。
一個二十出頭、剛接手家業不到一個月的女人,被住友銀行、叔父、董事會同時圍住,本來就不是容易頂住的局面。
桐生也哉壓低聲音,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你有沒有當場簽字、蓋章,或者口頭同意?”
“還沒有。”
“很好,聽着。”
桐生也哉的語速很快,卻一絲不亂:
“你現在回會議室,不需要和他們爭辯細節了。”
“宮澤原這是陽謀,光靠你一個人肯定是頂不住的,儘可能拖住時間,我們這邊想辦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後,宮澤惠子的聲音重新穩了下來。
“我明白了。”
此時此刻,除了桐生也哉,她再也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電話掛斷。
桐生也哉把聽筒放回去,轉身就道:
“課長,不能再等了。”
山田正和已經站直了身體。
“我已經聽到了。”
他看向桐生也哉,問道:
“桐生,你要怎麼做?”
桐生也哉頓了一下,看向山田正和和千早百合:
“課長,立即聯繫支行,給住友銀行致函,這個說明會,我們非去不可了。”
“這已經不只是宮澤家的家事了,這是我們三菱銀行跟住友銀行間的債權戰爭。”
山田正和猶豫一瞬,然後點點頭:
“既然住友銀行不仁,那也不能怪我們三菱銀行不義。”
“六甲的展期,一定要阻止!”
說着,他立即吩咐千早百合:
“千早!聯繫支店長。”
“讓總務課準備傳真和緊急照會文本。”
“明白。”
千早百合沒有半句廢話,轉身就去櫃檯借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她說道:
“支店長,是我,千早。”
“情況有變化。宮澤小姐已經確認,住友銀行正在以六甲展期說明會的名義,逼她認可宮澤原作爲唯一金融窗口,並默認集團繼續支持六甲項目。”
“桐生判斷,住友方面正在通過會議紀要固定宮澤原的權限和宗家的態度。”
“我們建議,以我行主要債權行身份,立即向住友本店發起正式風險照會,並要求暫停會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不到兩秒。
松本隆弘的聲音傳來,乾脆而冷靜:
“我知道了。”
“你們立刻去住友本店。”
“我會讓總務課準備傳真。五分鐘內,把風險照會發過去。”
“是。”
千早百合掛斷電話,看向兩人。
“支店長同意了。”
山田正和立刻抓起公文包。
“走。”
……
上午九點二十三分。
住友銀行本店正門。
陰天壓得很低,門前的石階被先前那場雨洗得發亮。
黑色轎車進進出出,西裝革履的銀行職員不斷穿過旋轉門。
三菱銀行和住友銀行本就是對手行。
平時在酒局和財界場合,彼此還能維持面上的客氣。
可真要一方的人,直接出現在另一方本店裏阻斷授信會議——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山田正和和桐生也哉並肩走上臺階。
前臺接待女職員剛露出職業化的笑容:
“歡迎光臨,請問——”
山田正和已經遞出了名片。
“三菱銀行大阪支店,融資審查課課長,山田正和。”
“請立即轉告貴行融資審查部——”
“我行已就宮澤集團及六甲高爾夫開發一案,發起緊急風險照會。”
“現要求暫停七樓正在進行的六甲展期說明會的任何正式紀要確認與後續程序推進。”
前臺女職員的笑容僵住了。
風險照會、暫停會議。
哪怕她只是前臺,也立刻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請、請稍等!”
她幾乎是立刻抓起內線電話,臉上職業性的平靜都差點沒繃住。
……
與此同時。
住友銀行本店七樓,大會議室內。
宮澤惠子從前臺打完電話回來後,重新坐回了長桌末端的位置。
神谷裕太郎冷着臉看她重新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好了。”
“既然回來了,就別再浪費大家時間。”
“住友銀行的各位也很忙,集團的董事也不是來聽你反覆推拖的。”
住友銀行那位審查役順勢把那份確認書又往前推了一點,語氣客氣而剋制:
“宮澤小姐,那麼我們繼續。”
“關於貴集團在六甲高爾夫開發後續處理方向上的確認——”
“我不同意。”
宮澤惠子抬起頭,直接打斷了他。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住友審查役皺起眉。
“宮澤小姐?”
宮澤惠子的手指在桌下輕輕收緊。
“任何超出六甲項目本身範圍的確認表述,我都不同意。”
“在看到完整借入、擔保、內部墊資和展期條件之前,我不作任何口頭或書面確認。”
“如果住友銀行堅持形成紀要,請把我的異議逐字寫入會議記錄。”
這三句話落下之後,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住友審查役盯着她看了兩秒。
他原本以爲,這位年輕社長剛纔離席回來之後,態度多少會軟一點。
至少會被董事會和銀行兩邊的壓力壓得退半步。
可她不僅沒退,反而把話說得更死了。
“宮澤小姐。”
住友法人營業課長的語氣終於沉了一點。
“金融機構最重視的,是窗口統一和意思一致。”
“如果貴集團連最基本的處理方向都無法確認,住友銀行也很難繼續給予寬限。”
“那是貴行的判斷。”
宮澤惠子看着他,輕聲卻堅定:
“而我的判斷,是在資料不完整的前提下,我不能作出這樣的確認。”
神谷裕太郎臉色更冷。
“惠子,你是在拿整個集團的信用賭氣。”
“我沒有賭氣。”
宮澤惠子轉頭看向這位老董事:
“我只是在確認責任邊界。”
神谷裕太郎眯起眼,聲音發沉:
“那老夫也把話說得更清楚一點。”
“你若今天連最基本的集團穩定都不肯配合,董事會自然也會重新討論,你是不是還適合繼續坐在這個位置上。”
宮澤原坐在一旁,雙手交疊,表情溫和得近乎無懈可擊。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慢慢開口:
“惠子,叔父一直都不想把事情弄到這麼難看。”
“可集團不是一個人的感情問題。”
“住友銀行、董事會、項目方、會員、施工方……這麼多人都在看着。”
“你如果執意不肯給出方向,那大家就只能認爲——”
他停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緩緩落在她臉上。
“你承擔不了這個位置的責任。”
這句話,比剛纔所有施壓都更直接。
換句話說:
要麼點頭。
要麼準備被拿掉社長之位。
會議室裏沒人再說話。
住友銀行的人在等。
董事們在等。
宮澤原,也在等。
就在這時——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咚、咚。
會議室的門被敲響。
住友審查役皺起眉:
“進來。”
門打開,一名年輕職員快步走進來,先朝衆人低頭,然後直奔那位審查役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只一瞬間,那位審查役的臉色就變了。
“你說什麼?”
年輕職員壓低聲音,又重複了一遍。
不止是宮澤原,連神谷裕太郎都察覺到不對,眉頭跟着皺了起來。
下一秒。
門再次被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