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也哉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
彌生水奈怔了怔,仔細看了看他的臉。
他的表情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甚至比平時還輕鬆一些。
“可是......”
“沒有可是。”
桐生也哉語氣隨意:
“銀行裏這種事多了去了,今天有人說你風頭太盛,明天有人說你能力不足,後天又有人說你態度有問題。你要是每句話都往心裏去,就別幹活了。”
彌生水奈的嘴脣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被他這番話堵了回去。
“可是前輩明明做了那麼多事......”
“做了多少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事情做成了。”
桐生也哉看着她;
“東大阪精工的八億円追回來了,這是事實。宮澤集團的八十億債權穩住了,這也是事實。事實不會因爲別人說了什麼就改變。”
彌生水奈怔怔地看着他,眼裏的那層水霧慢慢退了回去,慢慢轉爲一抹崇拜:
“前輩......真的好厲害。”
“哪裏厲害了?"
“就是......明明被別人說了那麼難聽的話,還能笑着喫飯。”
彌生水奈低下頭,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如果換了我,大概早就躲起來哭了。’
桐生也哉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紅的耳尖,笑了一下。
“那是因爲你還沒被人說過。等你被人說多了,就習慣了。”
彌生水奈抬起頭,眨了眨眼。
“......這算是安慰嗎?”
“算。”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彌生水奈沒忍住,彎起嘴角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端着餐盤走了過來。
有馬貴將。
他穿着國際融資課的制式馬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還是那副萬事不關己的冷淡表情。
他在桐生也哉旁邊坐下,把餐盤放到桌上,看了一眼便當盒裏的菜色,然後用那種不急不慢的語氣開口。
“彌生桑的便當,今天也很豐盛。”
彌生水奈的耳尖一下紅了:
“有、有馬君......”
有馬貴將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自己的烤魚,送進嘴裏嚼了兩下。
“佐佐木呢?”
桐生也哉看了下四周,詢問道。
有馬貴將嚼完烤魚,嚥下去,端起味增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說道:
“自從上次負傷之後,那傢伙跟島崎美雪的關係發展得很快。”
“今天午休前我路過後勤課,看見他站在島崎桑的工位旁邊,臉上帶着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笑容。”
桐生也哉挑了挑眉:
“讓人不太舒服的笑容?”
“就是那種,覺得自己正在戀愛中的愚蠢笑容。”
有馬貴將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
“看起來有點噁心,所以這兩天我決定不叫他一起喫飯。’
彌生水奈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又趕緊用手捂住嘴。
桐生也哉也笑了:
“所以他現在應該在哪裏約會吧?”
“大概率在附近的咖啡店。”
有馬貴將說:
“他上午把後勤課本週的所有傳票都提前整理完了,就是爲了午休能多出去半小時。”
“爲了愛情奮鬥,挺好的。”
桐生也哉評價道。
有馬貴將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句話。
三個人安靜地喫了一會兒。
周圍的嘈雜聲像一層模糊的背景音,填滿了食堂的每一個角落。
有人端着餐盤從他們桌邊經過,有人站在飲料臺前接咖啡,有人在談論昨天的電視劇。
桐生也哉把最後一塊厚蛋燒喫完,放下筷子,正準備起身去倒茶,有馬貴將忽然開口了。
“桐生君。”
桐生也哉看向他。
有馬貴將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說道:
“你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
桐生也哉的手指微微一頓。
“哪裏不一樣?"
“說不上來。”
有馬貴將把筷子放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邊:
“就是覺得,你好像遇到了什麼麻煩。”
彌生水奈聽到這句話,也抬起頭看向桐生也哉,眼中的擔憂又浮了上來。
桐生也哉看着有馬貴將那雙藏在鏡片後面的眼睛,沉默了兩秒。
有馬貴將這個人,平時話不多,存在感也不算強,但他的觀察力比很多人都敏銳。
他能從一個人的表情,語氣、甚至喫飯的速度裏,讀出那些別人說不出口的東西。
這是一個天生的審查員。
桐生也哉笑了笑,搖了搖頭。
“沒什麼麻煩。就是最近案子多,有點累。”
有馬貴將看了他兩秒,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重新拿起筷子。
彌生水奈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桐生也哉已經把話題關上了,也只能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三個人沒有再說話。
但彌生水奈離開的時候,在食堂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追問,只有一種安靜的、不打擾的關心。
桐生也哉朝她搖了搖頭。
她這才轉身,快步朝營業部的方向走去。
桐生也哉嘆了口氣。
大垣清正這個層次的對手,不告訴他們,其實也是一種保護。
午休結束後,桐生也哉回到融資審查課。
辦公區裏的氣氛安靜了一些。
有人從他桌邊經過,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又繼續往前走了。
桐生也哉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昨天的中層例會,巖倉剛的質問,三木真司的忠告。
再加上今天上午大垣清正把兩億円案子單獨交給他的消息,已經像漣漪一樣在支店裏擴散開來。
有人替他抱不平,有人等着看笑話,有人則單純覺得這個新人運氣真好。
桐生也哉對這些都不在意。
他坐在工位上,把和光電子工業的資料又從抽屜裏拿出來,翻開,一頁一頁地看,每一條數據都仔細推敲。
預付賬款。
賬面餘額三千二百萬円,佔流動資產的百分之十二。
賬齡表沒有附在資料裏,這是一個疑點。
存貨。
賬面餘額一億一千萬円,週轉天數沒有標註。
另一個疑點。
關聯交易。
客戶名單裏有一個叫“和光商工”的公司,沒有註明關聯關係。
再一個疑點。
桐生也哉把這些記在筆記本上,正準備去翻更多的歷史資料,耳邊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他抬起頭。
千早百合站在他桌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裏面是白色襯衫,頭髮全部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而線條分明的頸線。
“千早系長。”
千早百合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看了一眼他桌上攤開的資料,然後在他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了下來。
“和光電子工業的案子,我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