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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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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杜月棠心驚的是,那把本該插在孫大郎身上的匕首,此刻,正握在對方的手裏。

但見他慢條斯理地,用衣袖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嘲諷的笑容,“老子的匕首,就是這麼給你糟蹋的?”

杜月棠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前有狼,後有虎,營地那邊,已經被孫小妹的哭聲驚動,也許很快就有人過來。

而眼前的這個小叫花,眼神銳利,動作利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很明顯,他會武功。

只是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他的匕首”?

這把匕首,明明是她從那個被砸暈的夜行衣男娃身上拿來的。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海裏浮現。

她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小叫花,聲音帶着一絲顫抖:“是你?”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小叫花嗤笑一聲,擦乾淨匕首上的血跡,緩緩抬起頭。

淡淡的月光下,能依稀看到他精緻卻冰冷的小臉,只見眉眼鋒利,脣線偏薄。

眼神裏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冷漠和殺意。

話說這小叫花,還真是杜月棠姐弟倆當時砸暈,扒了衣裳褲子送去醫館的那男娃。

他叫秦霄,此刻已是二世爲人了。

三歲被拐,進入大炎皇朝專門訓練死士的烏雲臺,不想才過幾年,大炎皇朝覆滅,羣雄四起,他憑着一身武藝好膽倒也過得去。

後遇到一支義軍,他雖年紀尚小,但勝在武功超凡,故而破例進了軍中。

更得主帥顧將軍的賞識,算得上是半個義子。

後來更是七進七出,救出顧將軍被困的家眷。

顧將軍深明大義,體恤黎民,本以爲將來自己會有個好前途,沒準北定中原後,還能得個侯爵做一做的。

哪料想那顧將軍的獨子顧懷景居然喜歡上了敵方將領的未婚妻,更是爲了博得美人一笑,毒殺顧將軍奪取軍權獻於此女,他們這些顧將軍的親信,也被設計毒殺。

死時他纔不過十三歲。

顯然老天爺也覺得他可憐,讓他重活一世。

所以秦霄想起前世的慘死,決定從禍根上解決問題,只是他昨夜剛摸到那狗官家中,原本想找那個禍世的妖女,待解決掉她,再去找那滿腦只有情愛的顧懷景報仇。

誰料剛到牆根下,忽然被什麼砸中了。

再醒來是在醫館裏,大夫已經走了,藥童說是好心人把他送來的,敲門留了銀子,開門已不見了他的恩公。

當時聽到恩公兩個字,秦霄只覺得諷刺極了,俊俏的小臉上殺意濃濃。

什麼恩公?他在烏雲臺待了那麼多年了,哪怕是昏迷中,身體仍舊本能警戒,分明聽到絮絮叨叨的兩個小孩說話。

如今腦子清醒,自也回憶了大半。

砸暈他的可不就是那姐弟兩個。

扒拉他的褲子就算了,還害得他與那妖女錯過,所以將所有的恨都轉嫁到了這姐弟倆身上。

只是一路到處在逃難的隊伍裏找,二十天了仍舊沒音訊,直至今天加入了的兄弟兩個,他怎麼聽着那聲音越發覺得熟悉。

果然,他沒認錯。

也難怪自己一直找不到這姐弟倆,原來是這做姐姐的竟然鉸了頭髮,喬裝成了個小子。

看着杜月棠驚恐不安的模樣,秦霄心裏,竟生出一絲報復快感。

把玩着手裏的匕首,眼神冰冷,語氣裏滿是殺意:“想怎麼死?”

杜月棠渾身發冷,滿心悔恨。

她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子,爲什麼要把他拖去醫館?半夜一身黑衣的能是什麼好人?

都穿越在亂世了,作爲一個炮灰,還管什麼道德?這不是自己那個年代啊!

她若是當時直接放任他不管,或是乾脆殺了他,現在他們姐弟倆,也不會落到這般境地。

“姐姐,你別怕,我會保護你!”杜敘雖然也嚇得渾身發抖,卻還是鼓起勇氣,擋在杜月棠的身前,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眼神堅定地看着秦霄。

此舉卻是引得秦霄一陣嗤笑。

他在逃難隊伍裏待了這麼久,見慣了夫妻反目、父子成仇、兄弟相殘,這姐弟兩個,竟然還能做到姐友弟恭。

可見,他們還沒到走投無路的地步。

不禁上下打量着杜月棠姐弟倆,目光銳利,像是要將他們看穿。

可除了身上的破衣爛衫和裝水的竹筒,再也沒有其他值錢的東西,看起來和普通的小乞兒也沒什麼兩樣。

就在這時,秦霄的眼神,突然一冷,耳朵動了動,似乎聽到了什麼動靜。

下一刻,他突然吹響了一聲尖銳的口哨,急促大喊道:“有敵襲!”

可還是晚了。

幾乎是他的聲音剛落,一根根冰冷的飛箭,從營地方向飛來,呼嘯着,劃破夜空。

秦霄反應極快,下意識地側身躲開,飛箭擦着他的耳邊飛過,釘在了身後的枯木上,嗡嗡作響。

杜月棠也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拉着杜敘,撲倒在地上,緊緊地抱着他,腦袋幾乎埋在塵土裏,不敢抬頭。

頭頂,飛箭呼嘯而過,帶着刺骨的寒意。

不遠處,還在孫大郎身邊哭泣的孫小妹,顯然沒有反應過來,一聲淒厲的慘叫後,就沒了動靜。

一支飛箭,正中她的胸口。

緊接着,營地那邊,傳來了接二連三的慘叫聲和廝殺聲。

杜月棠隱約看到,一隊穿着破爛盔甲、手持刀槍的逃兵,逢着青壯年,就一刀砍下去,不留絲毫情面。

而女人和孩子,則被他們趕到一起,哭喊着,掙扎着,卻無濟於事。

這一切,只發生在短短幾個呼吸間。

很快,就有一個逃兵,發現了他們幾個。

秦霄迅速將匕首藏好,裝作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混在杜月棠姐弟倆身邊。

到底是軍中待過的,就算是逃兵,但這些人的武器也不是馬老大他們那夥人的破柴刀爛斧頭能比得了的。

他雖有武功,但現在年紀尚小,雙拳難敵四手,若是硬拼,必死無疑。

而那前來的逃兵見着就幾個小乞兒,瘦不拉幾的,地上已經躺下兩個,因此就沒當回事,一把拖起地上孫大郎還帶着熱氣的屍體,又拎起半死不活的孫小妹,朝着杜月棠三人惡狠狠地呵斥道:“都老實點,跟我走!不然,一刀砍死你們!”

很顯然這個逃兵不聰明,雙手都佔着,到底是託大了,以爲三個小屁孩,翻不起什麼風浪。

秦霄也沒想到運氣如此之好,居然來了個蠢貨,眼底閃過一絲冷笑,根本就沒作理會,腳下一點,人就朝着反方向飛躍出去。

那逃兵見此,竟然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可見也沒想到這小乞兒如此膽大妄爲,敢在自己的眼皮子下逃跑。

當即放下手裏的孫家兄妹倆,就趕緊去追。

當然,也沒忘朝着營地那邊大喊:“來兩個人,有羊跑了!”

“阿敘,跑!”

本正琢磨着怎麼逃的杜月棠立即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拉着弟弟,拼盡全力狂奔。

風聲在耳邊呼嘯,身後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不敢回頭,不敢停下,哪怕杜敘已經氣喘吁吁、腳步虛浮,她也死死攥着他的手,絕不肯放開。

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餓了許多天的小小身體,再面對生死攸關的時候,還能爆發出這樣強大的能量來。

此刻只祈禱他們別放箭。

其實也是他們運氣好,這夥逃兵手裏的箭矢並不多,剛纔爲了一舉拿下馬老大他們,已經幾乎全部用完了。

也正是這樣,現在只能提着刀在背後追。

可即便如此,已經許久沒喫過一頓飽飯的杜月棠兄妹倆,哪裏能跑得掉?

“姐,你快逃!”

杜敘掙扎着想甩開杜月棠的手,好叫自己攔住後面追來的逃兵。

“我看你們哪裏逃?”後面的逃兵也是惱了,他早前去追秦霄,那小子跟腳下抹了油一般,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所以他又轉頭來追杜月棠兄妹。

杜月棠聽着身後咫尺再近的聲音仿若跗骨之蛆,不免是心生絕望,可即便如此,腳還是本能朝前衝。

卻沒留意,這黑夜之下,慌不擇路,前面竟是個崖頭,慌忙逃竄下,只覺得腳下一空,頓時慣性地朝下墜。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就好似當時他們從縣衙後牆上掉下來一樣。

未知的恐懼和失重之下,驚恐叫聲脫口而出。

這慘叫中,除了他們姐弟倆,竟還有一個陌生的男人同樣驚慌失措的慘叫聲。

竟是那眼見着要抓住他們,自信撲來的逃兵也一起墜下崖了。

她雖不知這崖到底多高,但從下墜的過程中也能判斷出來,遠不是府衙後牆能比得了的。

此刻的杜月棠終於是放棄了掙扎,認命地接受死亡。

可老天爺多半就喜歡捉弄人。

他們姐弟還是沒死,除了掉下來時被光禿禿的樹枝颳了些皮外傷之外,四肢都未受損。

只因這身下,又有墊背的,掉下來時,又得了這些樹枝緩衝。

自不用多說,這沒了一片葉子的樹林,剛被他們掉下來時驚起的禿鷲,無不證明着早前這裏也是一條逃難的路。

是路,路邊自然有屍體。

杜月棠一時心情複雜不已,倒也沒有那麼恐懼了。

連忙扶起杜敘,“阿敘你怎樣?”雖如此,一雙眼睛卻藉着那薄薄的餘光四處搜尋,就怕那逃兵和他們一樣的好運氣。

“阿姐,我沒事。”劫後餘生,杜敘心跳仍舊咚咚咚的,哪裏還顧得上喊哥。

聽着他聲音雖驚慌,但並不虛弱,杜月棠方鬆了口氣。

與此同時,也聽得不遠處傳來的痛苦呻吟。

她快步走過去,只見果然是那逃兵,正欲找對方的刀,身後就傳來杜敘驚喜的聲音,“姐,咱們有刀了。”

杜月棠回過頭,果然看到杜敘提着與他身高差不多的長刀,她則蹲到那逃兵跟前,伸手朝對方身上摸了幾下,運氣不錯,竟然有一小包炒米。

至於那肉乾,她不敢動。

將炒米收好,當即拉着杜敘,“可還能走?”

“能。”杜敘這會兒其實不怕這滿地橫七八豎的屍體,而是怕那已經逐漸飛回來的禿鷲,它們那鋒利的喙啄錯了,朝着自己身上啄來。

前兩天,他親眼看到一隻禿鷲,輕輕一啄,就從屍體上扯下一大塊血肉。

杜月棠聞言,拉着他繼續往前走,一面抓了一小撮炒米往他嘴裏塞,自己也喫了些。

人到底是得喫糧食,這幾十顆炒米,比過他們喫一天的草根,頓時那空蕩蕩的肚子裏,只覺得多了一股暖意。

姐弟倆一夜未語,埋頭趕路,等到天亮,第一縷晨光從遠處光禿禿的山峯照過來時,杜月棠一個蹌踉,終於是體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其實比起透支的體力,更讓她難以接受的是,她昨晚殺了孫大郎,這是一起相依爲命十幾天的人啊,如今對方的血還黏在她的臉上。

她抓起一把乾燥的土,就往臉上搓,試圖將那些血污都給清理乾淨,也顧不得滿臉火辣辣的疼痛。

“嗚嗚嗚……”終於,她還是沒忍住,坐在地上抱頭大哭起來。

只是自己也分不清楚,是哭這悲慘命運,還是哭自己殺了孫大郎。

縱使他先起的害人之心,可想起這突然間的反目,心臟彷佛是被利器刺擊一般,是那樣的疼,一種不同於先天性心臟病心律失常引起的隱痛。

原來,縱使是有一顆健康的心,也免不得會疼。

自打從青石縣那府裏逃出來,杜敘一直從未見過姐姐紅過眼睛,如今卻嚎啕大哭,不免是被嚇到了。

跪倒在她身前,枯廋的小手輕輕地拍在她後背,“阿姐,別哭,咱們還活着呢!”

是啊,還活着!從青石縣出來後,只喫過幾天飽飯,然後認識孫大郎兄妹後,喫了十來天的野菜粥。

從一日兩餐到一日一餐,再到三天兩餐。

到最後,米沒了,野菜也挖不倒了,又開始挖野菜根。

說起來,他們走在隊伍後面,都是別人挑剩下的,要不是她前世是個農學生,未必敢什麼都挖來往嘴裏塞。

可即便如此,那草根也不能完全果腹,喫進肚子裏,空蕩蕩的。

然就算是這樣,也沒餓死。

杜月棠也不得不感慨生命的頑強。

她擦了眼淚,沒被泥土搓下去的血污如今也軟和了,頓時她那袖子上一片血污。

她深深吸了口氣,沒再去管,一面朝着四周望過去。

毋庸置疑,視線所及之地,大片龜裂,山巒不見一片綠色,讓人窒息的熱氣籠罩着渾身。

“走吧。”她吸了吸鼻子,爬起身來。

繼續在這裏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只是路上屍體越來越少,並非是活下來的人多,而是這條路上,沒有水源。

等杜月棠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她的竹筒因裝過肉湯,她無法接受再用來裝水,早就給扔了。

現在杜敘的竹筒如今也見底了。

杜月棠站在原地,東張西望,躊躇半天,還是將目光落在那光禿禿的山上,“阿敘,要不我們山裏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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