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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舊日青梅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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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珣破防地在意識裏大喊大叫,人工智障的系統及時出現,盡職盡責地和執行者同仇敵愾,[是的呢,親親說得太對了。現在的公司都是這麼離譜,招聘的時候待遇吹得天花亂墜balabala……]

後面的鄭珣沒有再看下去了。

她憤怒地把剛剛彈出來的對話點了個叉,咬牙切齒地,[轉人工。]

[尊敬的執行者您好,目前人工進線排隊人數較多,預估等待時長約2522388403秒,給您帶來不好的體驗深感抱歉,還請您多多包涵耐心等候~]

鄭珣只覺得怒氣槽飛快蓄滿又快速地炸掉,腦子裏一片$#%&*的煙花之後,手裏那塊梆硬的麥餅被她掰成了兩半。

鄭珣:[……]

透明的面板上,彈出了一行新的文字,[如果您有緊急問題,可以優先聯繫小書代爲回答。常規問題、基礎業務都能快速搞定,無需等待。]

鄭珣深深吸氣呼氣,終於重新恢復了心平氣和。

她有氣無力地問:[沈朔到哪了?]

[河北軍駐營地距天興城不足百裏,以大軍過往行進速度推測,今日夜間即可抵達。]

一天?這麼快?!

鄭珣這一次終於冷靜下來。

她低頭看了眼手裏掰成兩半的餅子,這纔有了再繼續喫飯的心情。

不管沈朔來了之後會發生什麼,喫飽了纔好上路。

默默在心底給自己講了個地獄笑話,鄭珣選了更小的那半塊麥餅咬了上去。餅子的中間也一樣硬,但不像是邊緣那麼韌,用牙齒當支點,磕成小塊,可以慢慢地用唾液軟化。

鄭珣就這麼艱難地咀嚼了一會兒,努力嚥下去。

嚥了一下沒咽動,又幹又噎還剌嗓子。

明智點的喫法當然是配上杯水,但這天寒地凍的,敲開冰打上來的水也是冰涼的,喝一口凍得人牙舌發顫,好不容易喫點東西的熱乎氣兒都散乾淨了,如非必要,鄭珣不想喝水。

她費了點勁,把嘴巴裏的麥餅嚥下去,努力樂觀地想着:快了快了,這樣的日子就要到頭了。沈朔就要來了,運氣好點,她的工作就結束。

鄭珣是穿書局的執行者,工作任務是維持小世界的穩定運轉。

小世界在更迭變化的時候,很容易出現意外,導致本源枯竭迅速衰亡,穿書局的存在就是爲了在可能的限度內,避免這種情況。

當前的小世界就是一個問題世界,它本應該經歷一次正常的改朝換代,卻不知道什麼原因,並未建立一個穩定的新朝,而是進入了連年兵災的混戰時代。戰爭摧毀一切,生靈大量死亡,這個小世界最終因爲生機耗盡而陷入衰亡。

穿書局回溯推演,確定了一位關鍵人物,新朝的開國之君,沈朔。

如果按照最初的推演劇本來看,這位男主原本拿的是復仇爽文本。他祖父本是前朝重臣,盡忠履職卻遭人誣陷、蒙冤而死,身後更是闔族流放,男主帶兵歸來徹底推翻曾經害死他祖父的荒唐朝廷,成爲一代開國明君。

但小世界自行運轉過程中,總會出現種種意外,就比如說男主流放過程中,遭受衙役虐待,父親族人一個接一個地悽慘地死於路上,孑然一身的男主徹底黑化,心心念念復仇,一朝回到京城,就殺皇族殺權宦殺朝臣,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兇名震懾天下。

但也只是“兇名”。

馬上得天下,卻不能馬上治天下,男主這麼一搞,哪還有人再敢效忠他,他也從一位開國明君,變成了亂政的暴虐之主,也揭開了接下來血色百年的序幕。

雖然聽起來很複雜,但這作爲鄭珣成爲執行者的第一份工作,其實是新手簡單難度。

她進入小世界的身份是男主青梅竹馬的少年戀人,穿書局給她的任務指南是:和少年男主談一場非常走心的戀愛,然後在對方落難的時候狠狠拋棄他,讓他痛得刻骨銘心,以轉移一部分對大景朝堂的仇恨。

鄭珣:???

鄭珣當年看完這份任務指南只有滿腦子的問號。

你這個指南它是正經指南嗎?剛纔還是朝堂爭鬥和兵災禍亂,怎麼就突然轉成了青春疼痛?談個戀愛被分手和家破人亡這是一個等級的問題嗎?!得多傻.逼才能覺得男主會放了逼死他親爹的朝廷不管,轉而找一個拋棄他的青梅的麻煩?

鄭珣:[你還不如讓我穿成押送男主流放的押司呢!]

[穿書局只能以奇點爲切入點進入小世界。本小世界的奇點人物確定爲沈朔,經檢測,流放看管押司和奇點人物不具備足夠的親緣及社會關聯度,無法投放執行者]

鄭珣:彳亍口巴。

至於前一個問題,系統給出的解釋是——

[大腦神經的運作邏輯判斷,人對於應激.情緒的歸因並不受前額葉皮層的理性迴路控制,只要產生相同的神經疼痛,人會自行進行最簡單的歸因。而青春期大腦的中腦邊緣系統的喚醒程度極高,對於戀愛關係相關刺激的反應烈度和強度都遠超於任何其他時期,一旦被拋棄,產生的疼痛也會成比例擴大,具體的個人形象比模糊的朝堂概念更容易在大腦中成形,兩件事情同時發生,人極有可能將恨意轉移。]

當年的鄭珣還不清楚系統人工智障的本質,看到這一段狀似很有說服力的話之後,很傻很天真地信了。

至於說現在?

鄭珣:呵呵。

信了那個人工智障的她纔是智障。

確認了沈朔的位置後,鄭珣又問:[沈伯父……沈朔的父親如今怎麼樣了?]

也虧得她當年醒悟及時,上下打點才讓沈家流放過程中少遭點罪,沈朔父親沈彥章本就身體不好,艱難地撐過了流放路途之後也纏.綿病榻,早幾年鄭珣還想着時不時詢問一下,看看有什麼能幫上的,但是後來她這邊的處境也變得糟糕,便漸漸沒有空閒關心那麼多了。

[三年前病逝河中府。]

鄭珣:[……]

她短暫地沉默了片刻,問:[那沈氏族人呢?]

[四處流散。有一從弟於其軍中任折衝都尉,掌騎兵。]

四處流散,意味着還活着,再退一步,沈朔還有一個族弟在,不像是原本走向裏的滿門皆亡。

鄭珣暗暗舒了口氣,還準備再問,卻聽一聲語調溫潤的,“瑤娘。”

鄭珣人在景朝,也入鄉隨俗有了表字。珣,美玉也,表字含義相近,是爲執瑤。

但這字取是取了,能用到的場合卻不多,會這麼叫她的更是隻有一個人。

鄭珣抬頭看去,見到一個氣質溫雅的青年。

他眉眼清朗、面部中正、鼻樑挺直卻不突兀,脣形飽滿、嘴角上揚,天生便帶三分笑意。端得是有匪君子如琢如磨,像是名門公子、像是館閣學士,再甚至是醫道聖手,卻獨獨不該是皇帝。

見人來了,鄭珣正要起身,卻被他握住了手腕,“這裏只有你我二人,做些什麼虛禮?”

他說這話,人也順勢坐到了鄭珣旁邊,原本撐在身前的袖子讓開,鄭珣纔看見被他護在懷裏的是一碗熱騰騰的肉羹。

肉羹像是剛剛從竈上拿下來不久,驟然遇冷,便撲面一股白汽。

被這猶帶餘溫的水汽一撲,鄭珣卻是反手抓住蕭清維的手腕,“你又把什麼賣了?”

蕭清維的氣質不像是皇帝,而守衛的這些人也不在乎什麼皇帝,只認錢認威。

安溫冊既然挾持帝後奔逃天興城,也不會把二人餓死,但也僅僅是不餓死罷了,多講究就談不上了。生活水準驟然跌落,鄭珣不得不承認,比起生下來就是皇子的蕭清維,反而是她這個從四品小官家的女兒更喫不了這個苦。

二人被挾持來天興的這一路上,身上金銀玉石多數用來換喫食了,而這換來的喫食有一多半進了鄭珣的肚子。

蕭清維似乎並不介懷這些。

他並沒有回答鄭珣的詢問,只是笑着催促,“瑤娘快些喫吧,再放便要涼透了。”

他說着,將那碗又往鄭珣方向挪了挪。

或許是因爲氣溫太冷的緣故,驟然被這熱氣一燻,鄭珣覺得臉上有些燙,尤其是眼睛,熱得好像有什麼要湧出來,再想想原本世界線裏蕭清維的下場,心底的鬱氣更是忍不住。

鄭珣趕緊往側邊轉了一下頭,掩飾住臉上的表情。

蕭清維不是個好皇帝嗎?他根本都不是個“皇帝”!是個被權臣閹宦軍閥搶來搶去的人形圖章。甚至於這個人形圖章可以換人,只要他身上流着蕭家皇室的血、只要他是蕭氏的子孫。

沈朔是個殺人魔嗎?鄭珣不知道未來,起碼她認識的那個沈朔,只是一個脾氣有點直、性格莽撞但仍不掩本性純善的少年人。而鄭珣只那個見過幾面的沈家祖父,確實不愧被尊爲“令公”之名,是位心心念念清正朝堂、匡扶世道的忠厚老人。

鄭珣這些年也見過形形色色不少的人,有好有壞,更多的只是掙扎求生的普通人。

但偏偏這個世道能把所有人變成鬼!

接觸的沈令公舊人多了,她也側面聽過那位沈公理想。但對方籌謀的徐徐圖之,以新人換舊臣,朝堂漸至清明的設想根本不可能成真,這個朝堂能把所有踏進去的人拉進泥潭慢慢溺死。

鄭珣這個時候都有點希望那個垃圾系統給的智障方案是真的了。

最好是她拉夠了所有仇恨點,沈朔恨她恨得咬牙切齒,殺了她就前賬盡清。這樣一來,沈朔報了仇,她完成了任務,蕭清維也能活下來——即便因爲他是前朝皇帝,終身都要活在監視之下、行動處處掣肘,那也比現在好多了。

這個垃圾大景朝!

掌心被碗熨上了些微的暖意,蕭清維把碗遞到了鄭珣手中。

鄭珣趁勢輕輕碰了碰蕭清維的手,低聲開解:“會好的。”

蕭清維怔了下。

他似乎沒想到鄭珣會說這話,看向鄭珣的表情中顯出些茫然的迷惑來,像是不理解話中含義。

鄭珣想起來前些日子夜半醒來,看見蕭清維明顯魘住的模樣。

她本來不想說從系統裏問來的消息——兩個人都被關在這院子裏,她根本沒法解釋自己消息來源——但看着青年瘦了一大圈,頰上顯出凹陷輪廓的臉,她還是開口,“有李相在朝中主持大局,定能穩住朝堂,設法與各方藩鎮通聯,籌謀迎駕之計。如今勤王大軍定在路上,若是快些,已經近天興城也說不定。”

鄭珣儘量讓自己的話顯得邏輯合理可信一點,但聽了這一席話,蕭清維神情卻並未有任何舒展的跡象。他一點點斂下眉眼,那溫潤清朗的面容竟顯出幾分陰鬱來。

“勤王”大軍?

來了又能如何呢。

蕭清維倒是相信,會有兵馬來此,但那真的是爲了救駕的嗎?

不,不是的。

這天底下沒有會救駕的人。

說到底,李翊與安溫冊又有何區別,不過是權相與權宦之別,興許良臣賢相的名頭聽得比家奴好上一些,但歸根到底不過是一路貨色,他們奪.權奪名奪兵奪……皇帝。

是的,他們在搶奪皇帝。

倘若這皇帝實在不合心意,他們還可以換上一換。十三弟就很合適,年紀小性子單純,容易掌控,如今京城之中,李翊大約求神拜佛,天天盼着帝王薨逝,好讓他再迎新主,以掌輔政之權。

而在這其中,他什麼都無法做,什麼也不能做。

血淋淋的前車之鑑在他的眼前,一旦做了,便是赴了他父皇、他皇兄後塵。

巨大的無力感化作尖銳扭曲的情緒,蕭清維臉上的肌肉都有一瞬的抽搐。

但腕間被輕柔碰觸暖意漾開,他垂着眼看向身側的人。蛾眉輕蹙、明眸含波,她正抬眼看着他,眼神擔憂又關切。

蕭清維神情一下子舒展開來,那點尖銳似乎也被碰觸的暖意化開,他脣角不自覺地揚起,聲音很輕地:“嗯。”

鄭珣覺得他沒信。

還想再說點什麼,但蕭清維卻似乎並不想再提這個話題,他接過鄭珣手中的麥餅,手指微微用力,只幾下就將那麥餅掰成了碎塊,泡在肉羹裏,聲音溫和地:“泡着喫,要軟一些。”

鄭珣:“……”

噫嗚!他真是太暖了。

這哥們要是在現在,什麼都不用幹,靠這張臉都能喫一輩子了。偏偏人生在這個時候,頂着天字第一號的尊貴身份寄人籬下。

肉羹是蕭清維要來的,鄭珣當然不可能喫獨食,最後兩人一人一口,分食了這碗肉羹泡饃。

鄭珣覺得自己肯定是喫得多了。

沒辦法,蕭清維總是有各種很有說服力的理由。而那雙溫和清潤的眼睛往這邊一看,讓人忍不住就順着他的話做了。

一碗大景朝版的限定泡饃很快見底,艱難地剋制住舔碗底的衝動,鄭珣中肯評價:“好喫。”

就是不知道是珍珠翡翠白玉湯的好喫,還是真的好喫了。

蕭清維淺淺地應了一聲,卻沒嚐出這碗肉羹的滋味如何,他方纔一直在側着頭盯着鄭珣看。白皙細膩的臉頰隨着咀嚼一鼓一鼓的,看着看着,心底像是有細羽浮蕩、飄飄揚揚的。

手指有點癢,想要伸手戳兩下,但指.尖動了動,終究作罷。

這也太不莊重了。

只是思緒忍不住飄散。

她好像清減了些,執着調羹抬起手的時候,露出來手腕都細了,若是以前戴的鐲子戴上去必要空蕩了。

不若再去找一趟安溫冊?

這點喫喝上的小事,這位禁軍中尉大抵不在意的,他現在怕極了的是他死了。可偏偏他最不怕的,就是死了。

不對,他現在或許已經怕了。

蕭清維以爲他最後的結局會像是皇兄一般,甲兵陳前,寒刃相逼,一杯毒酒了卻餘生,從被“恭迎”入宮之時,他就料定了自己結局。是以安溫冊火燒宮城,逼聖駕東遷之時,他心中並無波瀾:燒了也好,燒得個乾乾淨淨,也免得屍骨受辱。

可沖天的烈焰之中、有人冒着濃煙匆匆趕來,握住了他的手,“我……咳咳……妾與陛下同往。”

好燙啊。

被握住的手好燙,裸露在外的肌膚好燙,那倒映着火焰的眼神也是。高溫炙烤着皮膚,蕭清維後知後覺地感受到疼痛,他好像在那時候,才重又覺知到自己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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