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9、舊日青梅09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因爲和沈朔見面的氣氛實在平和,鄭珣一度將那個智障系統的推演拋到了腦後。

家族變故至此,沈朔心心念唸的肯定只有報仇,矛頭對準大景王朝,哪裏還有空在乎一個前女友。她現在在沈朔那裏,多半是個有着“皇後”符號的路人甲。

但鄭珣很快就發現,自己還是樂觀了。

沈朔或許沒有像是系統指南裏那樣恨她,但也並不介意順手給她找點麻煩。

就比如說現在——

鄭珣拿着筆的手腕都有點酸了,但是卻不敢放下,旁邊的目光存在感很強地落在她身上,監工的意思十分明顯。

鄭珣已經寫到第八封信了!

這年頭送信有很大的遺失風險,所以一些關鍵的信息多採用飽和式的送信法,多寄幾封總有一份能送到的。但是再怎麼樣三封五封也夠了,哪有寫八封的?!真這麼幹了,沈朔手下那麼多人也不用幹別的,光當信使跑趟得了!

情緒一有起伏,手下的筆沒控制住,在黃麻紙上印上一道漆黑的墨漬。墨跡易洇,私人信件上有增刪添補的內容其實很正常,但是感覺到旁邊隨着她動作也停在這裏的視線,鄭珣覺得沈朔的意思可能是讓她再寫一張新的。

鄭珣:“……”

士可殺不可辱!你還不如一刀給我個痛快!!

她默默地磨了下牙,乾脆停了筆放在一邊的筆擱上,姿態端莊地理了理袖子,又活動了一下面部肌肉,抬頭揚起一個標準不過的假笑,“我以爲這些便夠了。再這麼寫下去,李相府上的門房怕是無暇迎客了,沈節度覺得呢?”

沈朔緩慢地動了動眼珠,盯得太久了,眼睛有些發澀。

過往的記憶片段不斷地在腦海中閃現,攪得他無法集中注意力。他想起來了,想起來很多很多。初見時少女在長輩身後端正嫺雅問好,眼神卻靈動活潑,不期然對上視線,少女一怔後不躲不閃地露出個明麗的笑;上元拐着人去西市,滿街熱鬧的煙火氣,轉身回眸,撞入了一雙比長街燈火更絢爛的眸子;耐不住想念趁夜翻了鄭家的牆頭,窗扉被叩開,少女滿面訝然,還不待爲輕浮孟浪賠禮,眼前伸過來一隻素白的手……

沈朔記不起來自己多久沒有想到這些舊事了,久到他幾乎以爲自己忘記了。

一幕幕畫面像是刀子一樣在腦海中撕扯着,可又如蜜般讓人嗅到絲絲縷縷的甜香,偏偏這和着血鏽氣的香甜如此誘人上癮,讓他忍不住越想越多。在這樣刻骨的疼痛中,他不由地露出一個笑來。

纔剛剛笑完,就見案側的人腰背越發挺直了。

坐姿也比剛纔更端莊。

生氣了。

她每次一惱,就會如此。坐得特別筆直,人也端正,笑得又好看。

……得哄哄她。

思緒被腦中的畫面擾亂成不連續的片段,沈朔艱難地想了會兒,才接上了剛纔的話。

他清了清嗓子,發出一聲低沉的應聲。喉嚨反倒因爲這聲輕咳癢了起來,他不由上下吞嚥了一口,壓抑着從血肉深處漫上的飢渴。

鄭珣:?

她狐疑地看向沈朔,沒從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上瞧出半點端倪,不由心底暗暗嗟嘆果然變了。要是以前的沈朔,心思可好猜了,有點情緒就都寫臉上了。

但不管怎樣,對方不再爲難她是好事。

鄭珣也不再糾結沈朔的心思,洗了筆清理好餘墨,把晾乾了的信件放在一旁,抬頭問:“沈節度還有別的事嗎?”

“有。”

就跟你客氣客氣,你還來真的啊?

人在屋檐下,鄭珣心裏再怎麼吐槽,也只能憋屈地,“但請直言。”

沈朔想了想,“安溫冊伏誅,但其軍中繳獲的不少器物,都是宮中樣式,品級不凡。若非陛下親賜,便是此賊僭越行事,如今聖駕既已歸位,這些東西也該物歸原主了。”

鄭珣:“還”東西?

這是準備打一棒子再給個甜棗麼?

鄭珣將信將疑地被沈朔帶去看戰利品,差點被金光燦燦閃瞎了眼。

安溫冊是衝着離開帝都去的,走的時候當然恨不得把宮中值錢的器物全打包帶走,有領導帶頭,底下的禁軍也有樣學樣,宮裏頭都被搜颳了個乾淨,這會兒一堆起來,看着便多了。

鄭珣瞧了幾眼就發現不對。

宮廷內的東西和外面樣式明顯不同,有幾個箱子裏的東西明顯是宮外的。

她遲疑着看向沈朔。

總不會是他自掏腰包加的吧?

對上視線,沈朔又是恍惚。他能覺出自己從剛纔開始就不太對勁,過往的碎片在腦海中不住翻騰,幾乎將人扯到那舊日光陰,他又心知那一切是早該埋葬的美夢,待浮華退去,其下便是染着淋漓鮮血的刀兵。

雖這麼想着,意識卻有些不受自己控制,這會兒清凌凌的視線一睇,他不由自主地開口,“是張鳳岐的賠罪。張節度使雖爲賊人所脅,但到底與聖駕東遷有關聯,他爲此深感不安,夙夜難寐,備重禮以謝罪。”

鄭珣:……這瞎話說得可真聾啊!

前些時日,這位張節度高高興興地將安溫冊迎進城中,可沒什麼不安心的。讓他“夙夜難寐”的肯定不是綁了皇帝,而是綁了皇帝之後發現自己沒有“挾天子令諸侯”的能耐,反而內外皆擾、引火燒身被兵臨城下了。

可想而知,張鳳岐這禮其實還是給沈朔的。

這麼明顯的借花獻佛,沈朔這是在收買她嗎?他想聯合天子,對付李翊?

爲了之後入京掌控朝堂,好像也說得通。

鄭珣腦子雜七雜八地想着這些,眼神停留在前面一隻鐲子上。倒也沒什麼特別的意味,主要是那鐲子比較突出,鐲身很寬鏨着珠紋,上面嵌的瑪瑙寶石明顯不是中原的風格,屬於一堆橘子裏面讓人一眼就看到那瓣蒜。

“喜歡這個?”

鄭珣好像聽見沈朔這麼問了一句,手突然被拉起來。

啪——!

“……”

“……”

死一樣的寂靜裏,鄭珣默默地收回了自己那掌心發紅的手。

好好發着呆,突然被人拽了一下,她只是把對方的手拍開,沒有扇人耳光,已經反應夠冷靜了。

說起來她要真的扇了人耳光,這會兒是不是已經落地成盒了哈哈(乾笑)。

鄭珣強忍着不要把腦回路往更糟糕的地方轉,收攏到袖中的手攥了攥,乾巴巴地,“多謝沈節度好意,但我與陛下此次得救,仰賴並汾軍中諸多將士奔波勞苦,如今既已安穩,當犒賞大軍,還煩請沈節度將這些東西賞賜下去,算是盡我與陛下的心意。”

沈朔沒有說話。

腦海中的舊日畫面堪堪拼湊起了少年光景,他身側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鏡像倒影。

是他卻又不是,那還未識得愁滋味的少年模樣。

而此刻,那鏡像的影子遍佈斑駁裂紋,殷紅的鮮血從裂縫中滲出,那張少年意氣的明亮面容頓時詭譎起來。

疼。

明明傷口在那道影子上,但他身上似乎也被劃出了深可見骨的刀痕,一下一下撕扯着神經。

但疼纔對。

沈朔盯着那個影子,眼神帶着奇異的光亮。

他動了動脣,無聲開口,[你聽到了嗎?她在爲天子拉攏人心。她今日匆匆而來,本就是因着那人病重。她心心念念惦唸的變成了別的人。過去了這麼久,她早就忘了你。]

每落下一句,影子上的裂痕便深上一分。

有兩道血痕恰在頰下,宛若斑駁血淚。

但那影子突然不再聽了,狠狠地撞了過來,[你惹阿珣生氣了,你該給她賠禮!]

恰逢另一個人的聲音:“沈節度以爲如何?”

“好。”

這聲應答極快,像是他的聲音又似乎不是。

……

鄭珣原本被沈朔看得發毛,聽到這聲乾脆的回答又覺得自己多想。

她又打量了眼沈朔,後者表情有點難看,但還是抬手招呼了一旁的士卒上前。

士卒早就聽了先前的對話,這會兒上前時皆都腳步輕快,面帶喜色。

鄭珣見此,倒是稍稍放下心來。

錢財這些東西有用也沒用,以沈朔的治軍之嚴,底下的士卒不敢擅自違背軍令,她也不可能像被挾持來的路上那樣,私下裏用金銀和看守交易換些精貴喫喝。既然這樣,還不如早點散出去,拉一拉羣衆好感度。

一箱一箱的財物被搬出去,剩下的便是擺在桌上的小匣子。

箱中都是些布帛銅錢日常器物,而這些匣子裏卻是金銀珠寶,便是賞下去也是賜給軍中將領,士卒不敢擅自動。

鄭珣瞧了幾眼,忍不住輕輕地“咦?”了下。

她快步走到一個小匣子旁,抬手撥開旁邊的金銀釵環,露出了下面的一個小巧的金質印章。

鄭珣可算知道那日蕭清維用什麼換了肉羹了。

是他自己的私印。

印璽乃是信物,非到萬不得已不會拿去換,蕭清維換出去這枚倒不是天子八寶的官璽(那些璽印也不在他手上)而是自己的書畫私印。鄭珣記得蕭清維還挺看重這枚私印的,大約是比起那被強加來的天子身份,這枚私印在他心底纔是更代表他身份的印章。

拿回去肯定是要拿回去的,但怎麼開口是個問題。

鄭珣還在斟酌字句,就覺一道陰影籠罩過來。

沈朔過來了,就站定在她的身後。

和剛纔給人的輕鬆感覺不一樣,這一次的氣息帶着沉沉的壓迫感,鄭珣後頸上霎時泛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明明他已經卸去了夜間截擊時着的甲冑,但是鄭珣似乎仍舊能夠感受到鎧甲上冰涼的氣息,鼻間恍惚縈繞來淡淡血腥氣。

腦海中浮現出長槊貫穿而來的畫面,鄭珣有點僵硬。

智障系統在宿主保護上一向做得不錯,但是那會兒槊鋒擦着她過去的時候,系統居然沒有一點反應。鄭珣將原因歸結爲沈朔本人的特殊性。畢竟是穿書局回溯時空的奇點,有這種排面實屬正常。

但這麼一來,鄭珣就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如果按照這個現象做推測,她死在沈朔手裏,是不是就要真的“死”一遍?這情況算工傷吧!這麼大的事局裏都不給提前說明嗎?!

就在鄭珣都要召喚系統痛斥工作安排不合理的時候,一條手臂從她身後伸來。

鄭珣覺得自己要是隻貓,這會兒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

沈朔卻並未做什麼。他一手伸到前面,另一隻手按住了鄭珣的左肩,就在鄭珣滿心都是左肩上的那隻手、腦子都開始閃花式死法畫面的時候,那隻手又鬆開了。

髻上的髮絲被輕輕扯動,頭頂傳來一點重量,熟悉搖曳感讓鄭珣意識到那是一隻步搖。

沈朔從那匣子裏拿了支步搖插到了她的頭髮上。

對着空氣打了套軍體拳的鄭珣:……?

設想和現實差得太大,鄭珣回身往後看時,表情還有點茫然。

髮髻間的步搖搖搖曳曳,沈朔看着看着,心頭突然輕快起來。

他側邊的手一撥,匣子的蓋子便被闔上,“既然殿下喜歡,那就帶走吧。”

要不是收手快差點被夾了手指頭的鄭珣:?

她從那張已經成熟許多的臉上看到了些分外熟悉的惡劣,這過分的熟悉讓她在一瞬間做出了判斷:沈朔果然是在故意找茬吧!不管是一開始的寫信,還是這會兒的送東西,根本都是在有意“爲難”。

有毒吧!

智障系統的那個垃圾指南上全是苦大仇深,以至於鄭珣滿腦子全是捅腎剌腰子的狗血復仇虐戀劇本麼?腦補了一通有的沒的,最後發現前男友好像是條只漲了年齡沒漲智商的哈士奇,找茬手段數年如一日的小學雞水平。

最後還是找過來的趙成卓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和空氣鬥智鬥勇了半天的鄭珣只覺得心累,她端起標誌性的假笑,“就不打擾沈節度議事了。”

沈朔沒說話但也沒阻攔,趙成卓見狀恭恭敬敬地躬身下拜恭送鳳駕,但轉回身去就看見自家主公對着虛空中的某一點怔怔地出着神。

趙成卓:“主公?”

那幻象的影子也被這聲音驚動,輕薄的少年臉上頓時染上了不耐,[我去找阿珣玩。]

他抬手擺了擺,步履輕快地追着那道背影而去,飛快地消失在了視野中。

沈朔發現自己竟然心生欽羨。

但那不是他,那是一個早就死了的“沈朔”。

沈朔抬手按了按眉心,收斂了神情,轉頭看過來:“何事?”

趙成卓:“……”

好傢伙,對心上人和對謀士兩張臉是吧?我還是不是你心尖尖上的伯謙了!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斬風
怒蕩千軍
時間停止器
獨自去偷歡
寵妻成癮
未來特警
天行者
猛鬼收容系統
黑水玄蛇
從民俗論壇開始,編造鎮物
晚宋
大唐太子李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