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和媽同時掉水裏。
鄭珣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還會遭到這種靈魂拷問。
但好在蕭清維不是蠻不講理的女朋友,他立刻就斂下眉眼,輕聲:“抱歉,我不該問這樣問題,讓你爲難了。”
鄭珣:“……”
明明什麼都沒幹,爲什麼良心在痛。
還不待鄭珣回答,便有內侍匆匆趕來,“啓稟陛下,沈將軍在外殿求見,說是有要事要稟。”
蕭清維心下輕嘆,來得倒是很快。
約莫算算,從那邊接到他到鳳來宮的消息,前後也不過小半個時辰,當真是半刻也不想讓他在此停留。
他沒有回答內侍的話,而是轉向鄭珣:“瑤娘,你想要我去嗎?”
鄭珣:???
這跟她有什麼關係?
“國事要緊——”
明明無論從什麼角度看都沒問題的四個字,鄭珣覺得這話一出,對面人眼底的光都暗了,她不由自主地就將後半段話嚥下去了。
蕭清維這到底是要幹什麼啊?!
她內心掙扎了片刻,選擇轉而向內侍:“沈將軍有說有何要事嗎,邊關告急?宮城被圍?”
內侍似乎卡殼了一下,頓了頓才答:“想來不是。”
“那是何急事?”
“奴、奴也不知。”
最後還是把內侍打發回去了。
非工作時間不接電話,既然不是十萬火急的大事,那就留到明天再討論。
但內侍走後,鄭珣看着留下來的蕭清維,整個人都不得勁了。
她遲疑了半天,表情怪異、吞吞吐吐,“你覺不覺得,我們就像、像是……”
“嗯?”
“昏君和妖妃!”
蕭清維怔了一下,旋即哧地笑出來。
似乎被莫名戳中了笑點,他越笑越厲害,整個人都俯身伏在案上,眼淚都笑出來。一邊笑,還一邊抬手招呼着,叫了個腳快的小宮人,讓他專門去追着剛纔的內侍去補上一句話去。
見了他所作所爲的鄭珣:“……”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蕭清維,青年因爲剛纔大幅度動作,發冠鬆散,鬢髮上幾縷碎髮零碎地散落下來,整個人顯得顛顛的。
鄭珣:“……陛下?”
話還未落,整個人卻被騰空抱起,落坐在桌案上。
杳杳墨香沁入鼻尖,剛剛臨帖的書法被蹭得落到地面,又被鄭珣踩在了上面,雖然只是書法而非什麼奏章,但這畫面的既視感簡直太強了。
……真就“昏君和妖妃play”唄?
鄭珣第一反應是先轉頭去看那一摞宮宴安排的折牒,見這正經文書沒事,才輕輕鬆口氣。求爺爺告奶奶才安排妥當的宴會,都臨門一腳了,要是給她弄砸了,別管什麼play,她都要翻臉的。
但待轉頭看向蕭清維,卻不期然地愣住了。
蕭清維正仰面看着她,似乎是剛纔被戳中笑點的那點還未散去,但眼神卻要黯沉得多,原本溫潤的瞳眸有更爲幽邃的情緒浮浮沉沉,鄭珣無法分辨那其中的情感。只是剛纔因笑意溢出的淚水打溼了眼睫,鄭珣莫名覺得他其實在哭。
她忍不住伸出了手。
指.尖還未觸到眼角,便被那濡溼的漆黑羽睫掃了一下,而隨着這眨眼的動作,一滴淚從他的眼角淌出。
鄭珣原本想要碰觸他臉頰的動作頓了下,轉而用指腹輕柔地抹掉那顆淚。
從頭到尾,青年一直在看着她。
不管是眨眼之前,還是眨眼之後,那雙溫潤的眸子並不似想的那樣清澈透亮,可是卻一直清晰着倒映着她的身影。
彷彿被蠱惑一樣,鄭珣忍不住傾身往前,在那殷紅溼潤的眼尾落下輕輕的一吻。
下一秒,卻幾乎是被拽着撞入懷中,激烈的親吻胡亂地落在頸側脣邊。鄭珣被他擠在身體與桌案之前,呼吸都要喘不過來,忍不住抬手去推他。
蕭清維似乎終於冷靜了些許,手臂撐在案上,讓開來一點間隙,將鄭珣圈在自己和桌案中間,胸腔仍舊激烈地起伏着,燙人的熱度幾乎夠透過凌亂的衣衫穿過來。
他平復了片刻氣息,才低垂下頭。
散落下來的髮絲冰涼地輕掃過頰側,隨之而來的呼氣卻燙得灼.熱。
鄭珣聽到耳畔低低的、繾綣地,“瑤娘~”
原本清潤的聲音染上情.欲的澀啞,彷彿要順着耳廓直直地鑽進人的心底,連帶着腦中的清明也被攪成了一團亂麻,方纔那眼角一滴淚珠不知怎麼又在模糊間閃現。
鄭珣手指蜷了蜷,原本抵在青年胸口的手臂鬆了力道,素白的指.尖順着衣衫的褶皺下落,直至勾住了腰間的玉帶。手指勾着的扣帶解開,她卻是湊過去親了親蕭清維眼角。
別哭啊。
我陪着你,不要那般難過。
*
回稟的內侍很快趕到了外殿,對着階下侍立的將軍道:“陛下已經在鳳來殿宿下了。”
內侍去稟報時,尚且天光昏昧,可一來一回,天色已然暗下。
這會兒說是“宿下了”,倒也合適。
沈朔神色未動,只是捏着笏板的手緊了緊,手背上隱有青筋浮現。
在落後一步趙成卓表情緊繃的注視下,他往前踏了一步,沉聲,“煩請內官稟報,明日大儺儀式的巫祝中查出可疑人等,事關大儺之禮、又涉陛下安危,不可輕忽。”
內侍猶豫了片刻,開口道出了方纔宮人跑來補上的那話。
“陛下道是‘天子既居於內宮,軍國機要之事便一應交由將軍處置’。”
落後一步的趙成卓:“……”
這天子當真是比他還促狹。
趙成卓還在琢磨怎麼回這話呢,便聽到沈朔手中的笏板發出牙酸的聲音,而空着的那隻已經無意識地摸刀了。他眉心一跳,當即也顧不得深想了,忙從後拽了沈朔一把,自個兒則已經麻溜地跪下,“將軍謝過陛下信任!定不復陛下所託。”
……
宮城往外走的夾道上,趙成卓覺得自己的心臟仍舊咚咚直跳,後背上裏衣的內襯被冷汗溼了一層,正冰涼地貼在脊背上,寒意幾乎滲到了心底。
趙成卓這會兒只慶幸自己怕出意外,跟着沈朔一同入了宮。
要不然真不知這位祖宗會幹出什麼事來!
他定了定神,開口勸道:“明日便是歲除宮宴,再過一日就是元日的朝會。滿打滿算不過兩日光景,這一路上都耐過來了,難道就差這兩天嗎?!”
沈朔卻只是一味沉默地往前走不答話。
宮廷戍衛的武庫就在外圍,誰知道他這是調兵啊,還是出宮。
趙成卓更急了,他使勁拽了沈朔一把,便是壓低了聲音也能聽出調子尖銳,“兩日,還不到兩日!待到元日朝會結束後,你做什麼不行?!便是直接將人從宮裏搶出來,綁在榻——”
“趙伯謙。”
聽人越說越是過火,沈朔不由地加重聲音打斷。
被這半是喝斥了一句,趙成卓反而神情一鬆:太好了,人還清醒着。
他終於能出了口氣,循循勸解,“主公冷靜啊。都已經忍了一路,不差這麼點時間,咱們不能在此刻功虧一簣!”
沈朔反倒是輕笑了一聲,“伯謙以爲我會做什麼?”
他不笑還好,這麼一笑,趙成卓剛剛松得那口氣又提起,頓感身上一陣皮緊。
並汾早年混戰,局勢可沒有那麼安穩,他可是親眼看見眼前這位是怎麼抓着那四下劫掠的異族俘虜,笑着在陣前一刀一刀把人剮了的。
又聽得那人笑問:“難道我會那麼闖入宮闈,將天子亂刀砍死嗎?”
趙成卓:“……”
你想過吧!你絕對想過!!
他瞄了一眼自家主公握着刀的手,飛快地收回了目光,老實閉緊了嘴跟在身後。
雖然都氣笑了,但既然人還有理智在,他就別在這時候觸黴頭了。多說多錯,還不知道哪句話戳着了刺,連累得自個兒受掛落。
沒了趙成卓喋喋不休,沈朔也漸漸收斂了那不達眼底的笑意。
空中飄下幾顆細碎的雪粒子,因爲天色暗下,涼意落到臉上才讓人覺出,挎着刀的手背上也落下了幾顆雪粒,很快就被體溫融化成了水珠。冰涼涼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身側宮牆有如城牆,沈朔不由想起了離京的那一日,原本冷肅的神情有些怔然。
身後趙成卓也覺出了下雪,伸手去接了一片雪粒,喃喃地,“明年是個好年景。”
瑞雪兆豐年。
好……年景嗎?
沈朔不由地出神。
他想趙成卓還是說錯了,並非兩日,也非一路上,而是整整的八年。
他等了有八年。
祖父自戕、沈氏敗落。流放路途難熬,飢寒交迫有之,更兼之山河寥落,四野盜匪橫生,叔伯兄弟或病亡或流落,這一路流放下來,他竟然領出了一隊兵來,也從被押解的犯人變成了“頭兒”。
卻並沒有變得更好。
怎麼會更好呢?入目皆是血色,耳畔迴響盡是哀鳴,鮮血的鏽氣溢滿了鼻腔。這樣的一切怎麼會“好”呢?
於是所有的念想便都成了曾經帝都之中打馬過街、嬉笑閒鬧的一場美夢,她又是那美夢中的最美的一抹霞色。
所念所想、所夢所求,便都被寄寓到了上面。
如那塊被小心翼翼地珍藏着的碎玉。
*
雪越飄越大,原本只是細碎的雪粒子,不過一會兒便成了雪花,雪花漸漸密集變大,地面上的青石板路很快被白雪掩蓋,但因爲宮殿內炭火的緣故,檐上瓦片尚未染霜色,旋着的雪花飄落屋頂,就被屋內暖意融化,水珠順着屋檐的水槽淅淅瀝瀝地滴下。
鳳來宮西側的暖閣裏,厚重的帳幔擋住了外頭的寒氣,殿內被地龍燻得暖意如春。
側邊的香爐渺渺升騰着煙氣,幽淡綿長的安神香氣掩蓋了屋內靡靡的氣味。
蕭清維側着身靠在案幾上,外袍鬆鬆披在肩上,內裏的裏衣也凌亂得半敞着,面上卻帶着點不知是懊悔還是無奈的神情。
居然當真胡鬧了一場。
他半是盤着腿坐着,側邊的女子已經枕着他的腿睡過去。
地上鋪着一層皮毛的褥墊,女子瑩潤的小腿祼露在外,陷於柔軟地皮毛之中,蕭清維不自抑地盯着看了一會兒,又輕咳了一聲挪開了視線。
聽到外頭隱隱有走動的動靜傳來,不及靠近,蕭清維已經揚聲止了,“無事。不必進來。”
她不喜歡這時候讓人近前侍候。
方纔也是蕭清維親力親爲地幫人整理了那散落的衣衫,不過也未等打理好,她便就睏倦地睡過去。
外頭宮人聞聲應是,那腳步又漸漸避得遠了。
蕭清維側耳聽了會兒,又抬手輕攏了攏女子散亂的髮絲,手指順着烏髮的間隙順下,但落下去卻不順暢,她剛剛生了一層薄汗,幾縷頭髮被打溼了沾在頸側,又因爲睡夢中髮絲被扯動而覺得不適,禁不住蹙了一下眉。
蕭清維動作立刻就止了,他放輕了力道在背上拍撫。
低垂的濃睫顫了顫,又安靜地闔上,膝頭原本將醒的人又安穩地睡了過去。
蕭清維又聽着外面的動靜,聽人都徹底走開了,才趁着這個空檔,拿起了案上那枚皇後印璽——白玉螭虎的印紐,和天子八璽中的皇帝之寶近乎相同,不過是底下的鈐文略有不同。這纔是皇後別於其餘妃嬪之所在,天子若有不測,皇後代行詔命。
這印璽平常也是不拿出來的。
不過明日歲除大宴,這種年底的祭祀安排必定要用到這枚印璽,他又一來了就佔了書房,讓她未來得及將之收起來。
而在此時此刻,蕭清維將之印在了那幾封求外藩援兵的詔書上。
他耐着性子,仔細又端正地蓋上印,待印泥晾乾,纔將那詔收了起來。
復又低下頭,手指輕輕撫着那漆黑的烏髮,原本散亂地髮絲被輕柔地理順撥到了一邊,只留下內側的幾綹被汗水打溼黏在脖頸處,蕭清維輕柔仔細地將之一一捋順,指.尖又輕輕覆在頸側留下的紅痕上,輕輕摩挲着。
屋外的大雪紛紛揚揚地落着,暖閣內卻一派盎然春意,心上人臥於膝側安睡。
若是一切當真如目之所及這般就好了。
蕭清維手指沿着頸側的痕跡往上,輕撫上血色充盈的脣.瓣,又掠過緋霞洇染的眼角,似乎是想要以指.尖描摹記住這張面容。
良久,他低聲輕問,“你會恨我嗎?”
自然是沒有回答的。
一聲似嘆似笑的聲音在暖閣內緩緩漾開,問這話的人似乎已經釋然了。
那日的大火太過灼烈,燙得人生疼,似乎要將那灼燙也一同印刻到了骨血裏,便是如今已知道真相,他仍不滿於那歉意下的溫柔,那點輕柔的好太淺太淡,尤其是她爲另一個人有那般濃重的作爲之後。
蕭清維手輕柔覆在女子的鬢邊,他低垂下眼,噙着笑意溫柔地看過去。
恨也沒有關係。
你有多愛他,便有多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