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月的高溫還沒見頹勢,西太平洋副熱帶高壓以雷霆手段控制着洵川周邊的南方城市。
靜穩無風的溼熱桑拿天,室內空調關了不到一分鐘就覺得天又熱起來了。
裴雯梁早早就在客廳等梁聞裴了,她如今有了工作,又有駕照,裴曉梅答應給她買車。
裴曉梅沒空,忙着新店開業前的各種檢查和資料送審的事情,給她買車這事便交給了梁聞裴。
正想着九點哥哥還沒起來,她就去敲門,剛想完,梁聞裴就出來了。
早起洗過澡,頭髮溼着,身上穿着寬鬆的短袖,短袖上的印花是美式橄欖球元素的,脖子裏戴了條粗銀鏈,看着減齡了四歲。
本就是怎麼曬都曬不黑的人,額頭上已經褪去不少青紫的傷口看着卻還有些可怖。
上週在酒店梁聞裴接到了老師的電話,老師說援助中心那裏需要一個律師去給一個女人提供辯護,讓梁聞裴過去一趟。
電話裏,老師說那人全部家當就幾百塊,材料費車旅費恐怕都提供不起。
梁聞裴倒是不在意這些,只問具體是什麼情況。
“是個失足婦女,有個嫖客差點死在她牀上了,現在在icu裏昏迷,那嫖客家裏人要告她,□□和涉嫌故意傷害。”
梁聞裴去看守所見完那人瞭解完情況,後又去了一趟醫院。
那戶人家一聽梁聞裴是誰,情緒立刻就激動了起來,看他像是在看一個罪大惡極的人。
咒他一起下地獄,那嫖客快九十歲的老母親揚起柺杖就打了梁聞裴,這纔在額頭上留下一道傷口。
裴雯梁打開醫藥箱:“你洗頭洗澡的時候有沒有注意不要碰水啊?”
梁聞裴懶得管:“不用上藥了。”
“都沒好透。”裴雯梁難得在哥哥面前強硬,用小拇指挑開他額前的碎髮,裴雯梁小心翼翼給他額頭上的傷口消完毒才貼上創口貼,“你這要是毀容了,能不能再索要一筆賠償款啊?”
“想得倒是挺美好。”梁聞裴打開手機的前置攝像頭看了看,都已經好幾天了,傷口已經開始結痂,估計也快好了。
“就應該嚴懲不貸,以儆效尤。”裴雯梁還有些憤憤不平。
梁聞裴輕笑:“語文水平有了顯著提高啊。”
梁聞裴想到了她念小學的時候,有一次他給她輔導數學題,小學生的數學題裏卡通畫有很多,其中就有一道題,是一隻小老虎和一隻小熊。小老虎說它們兩個的數字加一起等於十八。小熊說它比小老虎大三。
題目問是它們是()和()。
括號裏填數字。
梁聞裴就看見括號裏,是裴雯梁醜醜的中文字。
——它們是老虎和小能。
一道題將他妹妹的數學水平和語文水平暴露無遺,大概從那時候起他就明白自己妹妹永遠不可能成爲能拯救光之國的英雄了。
裴雯梁合上醫藥箱,她不知道自己哥哥又在想自己小時候丟臉的事情。
她在生氣完後,她鬼靈精似的湊到梁聞裴跟前,問:“要不要我下次見黃翎姐姐的時候告訴他你受傷的事情?”
聽自己妹妹提到她,梁聞裴想到了在酒店裏她對自己說的話,心裏悶悶的堵着難受,一股無名火一直低溫慢煎着他的五臟六肺。
他輕哼一聲,嘴硬:“告訴她幹嘛?我和她沒什麼好說的。”
“真的?”裴雯梁還能不知道他,明知故問,“萬一她會心疼你呢?”
話音剛落,梁聞裴的面色稍稍鬆動了一些,嘴角揚起又壓下:“你……你別說得太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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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炳雷厲風行的整改計劃,一時間弄得整個房務部雞飛狗跳。
幹客房服務員本來就是體力活,給房提是一種獎勵,結果現在房提沒了,還要被扣錢,不少人想辭職的風言風語都傳到了黃翎耳朵裏。
黃翎也沒制止,趙炳只會比她更先知道這些事。
自從趙炳回來後幾乎天天都留在酒店裏值夜班,早上就能看見他打着哈欠在酒店餐廳喫早飯。
因爲大家效率變慢,駱霜和黃翎有的時候來不及都得幫忙去做房,以前念大學的時候,每個月的實訓周就在那裏甩牀單疊餐巾,工作熬過最開始的階段好不容易晉升了,不用甩牀單了,現在一遭回到解放前。
駱霜幹了三個白班後,就開始腰痠,加之快到生理期,腰就跟斷了似的。
“他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結果累死我們。”駱霜鋪着牀,嘴裏還絮絮叨叨地罵着趙炳,彷彿這樣才覺得心裏好受些,“他怎麼不自己來?下地獄的王八蛋,翎翎,你有機會當老闆娘嗎?我受夠了,你當老闆娘吧,然後我就可以狐假虎威、捧高踩低、爲非作歹、作奸犯科……呸呸呸,不是,是狗仗人勢了。”
雙牀房。
黃翎在鋪另一張牀。她穿着制服裙,動作有些不便,動作比駱霜慢了許多。好不容易鋪完,她這才發現布草上居然有一個小小的黑點。
她只好把牀單拆下來。
無用功最是折磨人,黃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已經連附和駱霜的力氣都沒了。
耳麥裏傳來滋滋的電流聲,接着響起宴會部的人的聲音。
“房務中心,我是宴會部陳悅。1樓宴會廳B區差草,需檯布30張,急。”
耳麥裏下一秒又傳來趙炳的聲音:“收到,檯布30張,我安排人立刻送過去。”
駱霜已經對趙炳充滿了生理厭惡,一聽見趙炳的聲音就忍不住翻白眼。
黃翎將拆下來的布草收起來,準備去布草車上拿乾淨布草,轉頭看見陸銘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客房門口,他懷裏抱着檯布。
也不知道自己和駱霜的吐槽他聽見多少。
“給宴會部送布草?”黃翎主動開口問。
陸銘點頭。
黃翎叮囑:“把布草領用登記表也帶上,到時候讓宴會部簽字,記得在備註裏寫好是臨時加急,無提前申請。”
等駱霜聽見兩個人對話探出頭來時,陸銘已經走了。
駱霜沒之前戾氣那麼重了,反而有點不好意思地問黃翎對陸銘是什麼看法。
“你喜歡啊?”黃翎戳破她的想法。
“想試試。”駱霜也不藏着掩着。
黃翎這回學聰明瞭,提前檢查了布草再鋪牀:“理解不了,我對同事產生不了心動感,他上班比我少鋪一張牀我都覺得我要氣半死。不過你要是真喜歡,下次排班我把你們排一起。”
駱霜開心:“謝啦。”
但開心沒三分鐘,等他們打掃完,在辦公室裏鬥蛐蛐的趙炳就來了,他嘴上說着相信黃翎的能力,但還是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副白手套,然後搬開電視櫃,在電視櫃後面摸出灰塵:“辛苦你們再重新打掃一下。”
趙炳走出去,迎面和酒店的vip遇上,臉上堆砌起諂媚的笑容:“林總好,林總好。這個時間點是要去用餐嗎?我們一樓的宴會廳已經幫你們佈置好了,有什麼不滿意的,您只管提。”
駱霜氣得太陽穴突突跳,感覺自己腦袋疼。胳膊被人輕輕拽了一下,是黃翎在提醒她對門外的貴賓打招呼。
等一行人走了,駱霜對着空氣打了一套拳:“氣死我了。”
黃翎讓她休息一會兒,自己動手返工。
忙完後午休的時間都過去一半了。
黃翎回到辦公室,久違地覺得上班是如此的累人。
駱霜更是看起來只有一口氣在了,她牛飲完一杯水纔開口:“我現在越來越確定,人只有在脫腿毛手毛的時候討厭三頭六臂,其餘時候,人就應該有三頭六臂!”
她這話逗笑了辦公室裏的其他人。
黃翎笑着給手機充上電,充電界面都還沒消失,黃翎的手機來電鈴聲就響了起來,她只好拔掉充電線問駱霜接了個充電寶,拿着手機走到外面接起來了黃玉娥的電話。
黃玉娥半個月前從慕尼黑回來,回公司的後堆了不少等她處理,忙了半個月才抽出時間,她週末要來洵川一趟,畢竟親爸動手術,她這個做女兒得回來探望一下,還有曾經在工作上和黃玉娥合作過的重要客戶,半個月前生了孩子,她要去探望維護人情關係。
黃玉娥獨身後在洵川工作過幾年,在三十五歲時帶着黃翎去杭城打拼,一步步做到現在的外貿部門主管。
在洵川兩個人沒有住所,黃玉娥自然也不會願意住在父親家裏或者是妹妹家,想讓黃翎幫她在她工作的酒店訂個房間。
“行。”黃翎訂房有折扣,“你幾點的高鐵票,我讓禮賓部派車去接你。”
黃玉娥有些擔心這會對黃翎工作產生影響:“只訂個房就好。”
掛了電話,黃翎回辦公室在系統裏找到《員工用房申請表》打印出來。
填完單子,黃翎正準備去找趙炳,小李告訴她,趙炳在一樓宴會廳幫忙。
駱霜聞言,臉色難看,憤憤不平:“他沒搞錯吧?我們自己部門這麼忙,他一點兒不管,跑去宴會廳幫什麼忙?”
辦公室還有別的同事在,黃翎給駱霜使眼色,雖然自己也看不慣趙炳,但畢竟他還是她們兩個的頂頭上司,駱霜懂黃翎是什麼意思,於是不情願地閉了嘴。
黃翎帶着筆和表格去一樓找趙炳,趙炳揹着手在和宴會部的主管聊天,笑面虎的唯一好處就是不會當着別人的面給黃翎穿小鞋,趙炳極爲爽快地簽了字。
黃翎道謝後立馬將表格送到行政部找人事審批,喬雲在辦公室裏拆快遞,全是狗的零食和玩具。
看起來能和駱霜兩個人聊得忘情了發狠了。
喬雲看見審批單上的親屬關係是母女,開玩笑能看見小陸總未來丈母孃了。
黃翎還是不習慣這樣的玩笑,但畢竟是求人辦事,臉上掛着尷尬的笑容沒和人撕破臉:“我和陸總只是普通上下級關係。”
好不容易等人簽完字,黃翎拿了單子就走,生怕她又要開沒下限的玩笑。隨手關上喬雲辦公室的門,黃翎迎面就撞上了裴雯梁,她額頭上掛着汗,手裏拿着奶茶,看上去是剛從外面取外賣回來。
“姐姐。”裴雯梁看見她眼睛一亮,拍馬屁一般遞上手裏的奶茶,“喝奶茶嗎?”
手上奶茶看起來有好幾杯,數量是按人頭點的,她要給自己,估計自己就沒得喝了。
好在黃翎對奶茶不怎麼感興趣:“你喝吧,我現在年紀大了,不愛喝這些了。”
“哪有,姐姐你明明一直都很年輕。”
這兄妹兩個一個嘴巴像砒霜、一個嘴巴像小蛋糕。
黃翎笑:“最近上班忙不忙?累不累?”
“還好。”裴雯梁搖頭,但隨即眼珠子一轉,“上班不忙不累,但是回去了就很忙很累了,我哥最近接了一個法律援助,幫一個被告辯護。我哥前幾天去醫院看望原告,結果被原告家屬打了。額部開放性損傷,創口深及皮下組織,血管破裂伴隨活動性出血。”
一個個專業醫學術語迎面砸來,黃翎聽着不由地蹙起眉頭:“這麼嚴重?”
“對啊。”裴雯梁偷偷觀察着黃翎的表情,“超級嚴重的。我都照顧他好幾天了,姐姐你要去探病嗎?”
“我……”黃翎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我最近有點忙,你也別太辛苦,不行的話找個護工去照顧。”
說完,黃翎晃了晃手裏的表格,藉口自己還要把單子送去前廳部審批,先走了。
從行政樓走出來,刺眼的陽光迎面襲來,黃翎將單子擋在額前,心神不寧地走了幾步,從口袋裏拿出手機,但只是點亮屏幕就將手機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