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村蓮有些疑惑地抬頭,難道這是上原正一的聲音?
很快,他確定了,不是。
只見上原正一的臉色,先是愕然,再是平靜,最後變成了一片凝重!
他抬頭,朝自己看了一眼。
兩人再次對視。
這一眼的意味,木村蓮看懂了。
是三個字:你瘋了?
是的,就是瘋了,放着這三塊棋的安危不顧,卻走在了別處。
他威脅自己,自己也在威脅對方。
光看現在的盤面,自己這一手棋,只是威脅了他一塊角部的死活。
可以預見的將來,自己這三塊棋的損失,要比對面大得太多。
上原正一這一次,沒有思考太久,直接一子落下,開始動手。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你既然想交換,那就跟你交換!
你當我怕你麼?
然而僅僅十手棋過後。
上原正一的身子,便陡然一晃。
那副坐姿,再也無法維持。
只見盤面上,對方不知何時,在中腹,築起了一塊厚勢,將自己全盤最大的一塊大龍,納入了射程之中。
他原來是想殺我這塊棋?
他怎麼敢想的?
上原正一腦海中轉悠着這個念頭。
可是,真正讓他心寒的是,自己的這一大塊棋,明明佔地是如此之多,卻偏偏,找不出兩隻眼來。
這就是他的構思嗎?
人腦的想象力,可以到這種程度嗎?
不經歷職業體系的訓練,卻能練出這種棋力嗎?這真的是人嗎?
他咬了咬牙,也顧不上其他的棋子安危。
一子落下,開始追求做活。
又是十手棋過去。
他緩緩地放下了手,看着盤面,心中一片茫然。
竟然真死了?
按理說,輸棋後,人會後悔自責的。
可是,現在他的心裏,只有茫然。
是了,搞不懂爲什麼就輸了,有種對手劍太快,自己還沒看清,就已經人頭落地的茫然。
還要掙扎一下嗎?
好像掙扎不動了啊?
場間,一片死寂。
良久。
上原正一放下了手裏的棋子。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看着棋盤,又道:“你知道月島名人,當時是怎麼說的麼?”
“怎麼說的?”木村蓮的耳朵又豎了起來。
他沉沉開口:“他說,小薰不會辱沒這塊棋盤的。”
木村蓮一怔,若有所思。
不會辱沒這塊棋盤?
意思是他早就料定女兒將來會走上棋士之路,變得很厲害?
這麼能預言的嗎?
上原正一又笑道:“我以前對這句話,有些不以爲然,而現在,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智慧。”
他極深地鞠了一躬,額頭幾乎貼到了棋盤上:“感謝指教。”
這是認輸的意思。
木村蓮有些茫然,還在琢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也跟着鞠躬。
上原正一站起:“說來也是慚愧,以您的實力,我配不上指點二字。安藤進那東西,你應該能輕易勝之。這週末的棋局,看來是沒有任何懸念了。”
他轉頭,催促:“村田,咱們走吧。”
作風非常乾脆。
“上原先生,請等一下。”木村蓮起身,抬手阻攔,“您還沒有透露,對付安藤進的招數是什麼?”
“以您的實力,應該用不着。”上原正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小薰用得着。”木村蓮開口,竟是下意識地在稱呼中,稱上了月島燻的小名。
他也不知道爲什麼會突然這麼稱呼。
不過仔細想想。
嗯,是了,對方這兩人,都以小薰二字稱呼她,可他身爲月島燻的救命恩師,卻還在以姓氏稱呼,確實不太合適。
顯得他對月島燻,還不如對方親切一樣。這讓他心裏有些不爽。
在一旁,月島燻頭一縮,一抹紅雲,從脖子蔓延上耳根。
上原正一微微一怔,看了月島燻一眼,又大有深意地看着木村蓮。
“你已經把她教到這一步了嗎?”
“倒也沒有。”
上原正一搖了搖頭:“其實怎麼對付安藤進,我剛剛其實,已經演示給你了。”
“是什麼?”
他沉默了下,攤手:“很簡單,假裝自己很厲害。”
“您的意思是......氣勢?”
“是的。”
看着木村蓮一副你在逗我的神情,上原正一正色道:“跟他下棋,你只要架勢擺足了,他就會心裏犯慫的。”
“他怎麼可能是這種人?”木村蓮根本不信。
“一個棋士,生活中的性格,和棋風,並不是一致的。”上原正一道,“他的棋風你應該是知道的,特別喜歡實地,爲什麼?就是因爲他心裏總是發虛,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這就是他的弱點。”
“所以啊,要對付他,你只要在氣勢上,裝得比對方強,他就會被你唬住,下棋時畏手畏腳。”
木村蓮沉默了很久,鞠躬:“感謝指教。”
上原正一再次鞠躬:“不,應該是我感謝你,請教好小薰。”
......
兩人走後。
木村蓮與月島燻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都笑了。
月島燻道:“你覺得他說的是真的嗎?”
“我覺得是真的。”木村蓮想到了安藤進和上原正一之間,那幾張臭到離譜的棋譜。
“沒想到安藤老師背地裏這麼慫,也太丟人了。”月島燻吐了吐舌頭。
“好了,週日的時候,你跟他對弈時,多拿出點氣勢就行。”
“可我感覺我在他面前,再裝模作樣,也沒用啊?”
“所以說啊,還是算了吧,你還是賣個萌比較實在。”
“去去去,我的萌豈是如此廉價之物。”
“......”
木村蓮他走到棋墩邊,坐下,開口:“行了,過來,我給你講一下剛剛這盤棋。”
月島燻笑嘻嘻地在他旁邊坐下,湊過頭來,仰臉:“對了,你剛剛叫我什麼啊?”
“什麼叫你什麼?”木村蓮假裝不解。
“你能不能再叫一聲?”
“喂,這盤棋,你還要不要講了?坐對面去!”木村蓮板起臉,斜眼看她,訓道。
這女人,是不是有點越來越放肆了。
倒不是說他有多在意身爲老師的架子和威嚴,但好像,她對於圍棋,沒以前那麼執着了。
喂,你的夢想,不會變質吧?
要是她突然有一天,跟他來說,我的人生目標,不再是要當棋聖了,而是要......他可怎麼辦纔好?
後面那麼多的獎勵,他還怎麼去拿?
要知道,這後面的獎勵,可能都是指數級增長的。
嗯,這一點上,自己必須先堅守住本心。
想要蹬鼻子上臉?等你去拿了棋聖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