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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崔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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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樂郡王府的管事李平,已經在菜市上蹲了整整兩天。

說是蹲,其實就是凌晨帶着兩個小廝裹着厚襖子去排隊,等到天光大亮鋪門一開,便被人潮擠得腳不沾地。

第一日他在東角樓街被一個穿綢衫的胖子一屁股頂出了隊伍,第二日他學聰明瞭,分了三路,自己帶人堵菜洞子鋪面的正門,又派了一個小廝去側門守着,另一個去街口望風。

結果正門的隊伍排到辰時,前頭忽然一陣騷動,緊接着鋪子裏的夥計扯着破鑼嗓子喊了一聲今日黃瓜售罄,後頭排隊的人嗡地炸了鍋,有人往前擠,有人往回退,李平被夾在中間,鞋都被踩掉了一隻。

側門那邊也沒落着好。

幾個大酒樓的採買直接帶了現銀堵門,跟鋪子裏的二掌櫃勾肩搭背地遞條子,李平的小廝連話都插不上一句。

街口望風那個更慘,被巡街的軍士當成了踩點的賊人,拎到牆角盤問了小半個時辰。

兩天空手而歸,連一根黃瓜鬚子都沒摸着。

此刻他正站在王府正堂的廊下,兩條腿還在微微打顫,臉上掛着一種既委屈又認命的複雜表情。

堂上的王妃王妃坐在一張黃花梨圈椅上,手邊擱着一盞已經涼透的茶,正拿眼尾掃着他。

“你是說......”

王妃的聲音不高,語調也慢吞吞的,但李平的後脊樑已經開始冒汗了,“堂堂安樂郡王府,連幾筐鮮菜都搶不着?”

李平苦着臉道:“王妃,不是小的不盡心,實在是......搶的人太多了。

東角樓街那鋪子,天不亮就排出去二裏地,前頭全是各府邸的管家帶着僕從,有的半夜就搬着小馬紮坐在那兒等了。

韭黃八百斤,辰時就光,黃瓜一千餘根,沒到辰時就沒了,連鋪面上擺着當樣品的凍黃瓜都被人加價買走了。

小的親眼看見一個大酒樓掌櫃跟人競價,一根凍巴了的黃瓜硬生生從二百文爭到了五百文,還當場掏了銀子!”

王妃聞言愣了愣,臉上的冰冷繃不住了,換上了一副難以置信的神色:“凍壞了的也有人要?”

“可不是嘛!”

李平攤着手,話匣子一打開便收不住,“王妃您說這叫什麼世道,往日冬天想喫口鮮的,那是想也甭想。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卻搶都搶不着。

那韭黃就更別提了,有個穿綢緞的老婦爲了最後一把韭黃,跟個壯漢差點動了手,巡街的軍士都擠不進去拉架……………”

王妃沉默了片刻,把茶盞往旁邊一推,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不耐煩,道:“你搶不着,就不會走動動關係?這京城裏跟咱們王府有來往的鋪面還少麼?尋個相熟的掌櫃,直接從後門拿貨,千八百斤先挪過來便是了。”

李平苦着一張臉,道:“王妃,小的是真走動了。

鋪子裏的掌櫃頭一天就去找了,相熟的那幾家菜場的牙人也問了個遍,可人家一聽是要新鮮冬菜,全都擺手。

有一個跟小的交情不錯的掌櫃私下透了底,這買賣不是尋常商家的營生,是皇家的生意!”

王妃眉頭動了一下:“皇家的?”

“正是。”

李平壓低了幾分聲音,“那菜洞子是內廷的產業,管事的姓秦,據說是店宅務的人,鋪面上的夥計也都是從各處官鋪抽調來的。

整個東角樓街的鋪面,從定價到分銷,全是宮裏的人在管。

相熟的那些牙人、掌櫃,一個都插不上手,誰也不敢替人開這個後門。”

他頓了頓,又道出了其中原委:“小的還聽說,有個開封府的胥吏想憑着面子賒幾筐菜走,當場就被管賬的駁了回去,人家說了,這賬目每日都要呈到官家面前去的,誰也不敢在裏頭動手腳。”

王妃聽到這裏,原本打算發作的火氣反倒消了幾分。

既然是皇家的產業,那確實不好硬來。

管家雖然沒能耐,但這事的難度確實擺在那裏。

她也算是明白了,搶不着就是搶不着,不是他不上心。

可道理歸道理,她心裏那口氣卻沒那麼容易順下去。

她已經有兩個月沒見到兒子了。

辛縝自打進了樞密院,基本上就沒有再來過了。

她一個做母親的,總不能跑到樞密院門口去堵人吧?

前幾日託人遞了個口信,叫他有空回來喫頓飯,結果他讓人回話說,說差事繁忙,實在脫不開身。

脫不開身。

王妃在心裏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又酸又澀。

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懂事得叫人心疼。

如今他有了出息,當上了樞密院的承旨,連官家都看重他,她這個當孃的自然是驕傲的。

可這出息歸出息,總得回家讓她看一眼吧?

眼下滿汴京都在搶這新鮮冬菜,人人都談論着這皇家菜洞子出品的冬日鮮蔬。

所以她才動了個念頭,若是能買到一些新鮮瓜果,不就有理由叫兒子回來了嗎?

我就說今日家中備了些新鮮菜,都是極難得的,你不回來,可就全讓你那些嘴饞的弟弟妹妹們造光了。

這理由不高明,但絕對管用。

沒想到這個不管用的管家,愣是連根毛都沒有搶回來!

想到這裏,她抬起眼來看着李平,語氣不容商量:“明天,你必須搶到,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若是再沒有,那就去城郊管田莊吧。”

李平張了張嘴,臉上那皺巴巴的苦相簡直要滴出來。

王妃站了起來,裙裾在青磚地面上掃過,道:“我已經好久沒見到縝兒了。

弄些新鮮瓜果回來,纔好叫他回家喫頓飯。”

這話一出口,李平就徹底沒了退路。

別人可能不知道,他作爲管家,與這位王妃相處時間很多,因此太清楚這位王妃的脾氣了。

旁的事都好商量,唯獨牽扯到公子,那是半點含糊不得的。

王妃是出了名的寵兒子,她那表情已經明明白白說了,這不是要求,而是死命令。

李平在心裏飛速盤算了一圈:明日寅時就去排隊,帶上六個人,分三路堵三個鋪面,萬一還搶不着,就直接守在菜洞子外頭,等菜農推車出來的時候攔路截買。

雖然這法子有點耍無賴,但總比空手回來挨板子強。

他剛要應聲退下,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房的小廝一路小跑到堂前,躬身道:“王妃,崔府的大爺來了。”

李平眼看着王妃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間完成了從驚訝到冷淡的轉變。

那張原本還帶着幾分煙火氣的面孔,在聽到崔府兩個字的一瞬間便冷了下去。

她重新坐迴圈椅裏,脊背挺直,聲音平淡道:“崔應?他來做什麼?”

話雖這麼問,她還是擺了擺手,示意門房去請人進來。

站在一旁的趙惟吉原本一直沒出聲,聽到這裏才微微皺了皺眉。

他本是在書房裏看書的,聽說王妃在前堂訓話便過來瞧瞧,正好趕上這場熱鬧。

此刻見王妃臉色不好看,他便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道:“畢竟是你的孃家人。”

王妃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道:“王爺倒是大度。”

趙惟吉笑了笑,安慰道:“一會好好說。”

王妃沒有說話。

崔應進門的時候,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意。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厚緞襖子,外頭罩着一件灰鼠皮的大氅,衣飾不算張揚卻處處透着世家子弟的講究。

四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宜的面孔上只有眼角幾道細紋,走起路來步履輕快,一看便是個慣常在交際場上走動的人。

“小妹。”

崔應一進門便拱了拱手,目光先落在王妃身上,又轉向趙惟吉,躬身道,“王爺也在,崔應失禮了。”

趙惟吉客氣地還了一禮,主客三人分坐定,下人奉上熱茶。

茶還沒端到嘴邊,王妃便開門見山,冷道:“你來做什麼?”

崔應端着茶盞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將茶盞放下,臉上依舊是那副不溫不火的笑容,笑道:“我作爲你親大哥,來看看自己的親妹子,怎麼就成了過審案一般了?”

“你的親妹子?”

王妃嗤笑了一聲,“以前在辛家的時候,怎麼不見你來看?”

這話一出口,堂上的氣氛便像是被人頭澆了一盆冰水。

崔應臉上的笑意終於有些掛不住了,嘴角抽了抽,乾咳一聲道:“那時候......那不是老爺子心裏還有疙瘩嘛。

你也知道爹的脾氣,當年你執意要嫁辛寧,他氣得摔了書房裏一方端硯,放出話來不許任何人跟你來往。

我們這些做兒女的,誰敢違逆?”

王妃冷冷地看着他,不說話。

崔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趕緊道:“如今不一樣了。

辛寧都走了這麼多年了,老爺子心裏的氣也消了。

前些日子還在家裏唸叨你,說這丫頭好多年沒回來過年了,也不知道過得怎麼樣。

這不,便叫我們幾個多跟你走動走動,畢竟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還連着筋呢。”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若是不明就裏的人聽了,只怕當場就要紅了眼眶。

可王妃是什麼人,她是崔家養出來的女兒,從小到大在那座深宅大院裏見慣了人情冷暖,崔家那套話術她閉着眼睛都能背出來。

老爺子想她了?

當年斷絕父女關係的時候,怎麼不想?

辛寧重病纏綿的那幾年,她一人在辛家艱難支撐,怎麼不想?

如今倒是想起來了。

她不接這個話茬,直截了當地問道:“這次又是來做什麼?”

崔應呵呵一笑,面上的親切之色不減,道:“就是來看看妹子你,沒別的意思。”

王妃呵呵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什麼都別說了。

一會兒該喫就喫,該喝就喝,我王府不缺這點喫食,但你什麼要求請求一概不準提!”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連趙惟吉在旁都微微側目了一下。

但他是知道自己這位王妃的脾氣的,知道她心裏壓着多年的委屈,便也不插嘴,只是泥雕木塑一般坐着。

崔應終於有些急了。

他雖然是帶着任務來的,但也沒料到妹子一見面就堵死了所有退路。

這要是真被她趕出去,回去跟老爺子可沒法交代。

他深吸了一口氣,索性把話挑明,道:“妹子,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

老爺子惦記我那個外甥呢,許久沒見了,想見見他大外孫。

你看看,能不能幫忙引薦引薦?讓我見上縝兒一面。”

王妃聞言愣了一愣。

她那老爹記掛縝兒?

她心念一轉,眉頭挑了挑。

她爹是什麼樣的人,她比誰都清楚。

當年自己嫁給寧,在他眼裏就是王妃嫡女自甘墮落,丟盡了千年世家的臉面。

從那以後,父女便形同陌路。

辛寧病逝那年,她曾讓人送了信回崔府,想着老爺子或許會念在骨肉情分上照顧一下外孫。

結果崔府的門連縫都沒開一條,只讓下人回了一句知道了。

那之後她就死了心,安安心心做她的辛家寡母,後來又改嫁進了王府。

這些年崔府從未過問過縝兒的境況,縝兒能有今天,全是他自己爭氣,跟崔家沒有一文錢關係。

如今老爺子忽然說想見外孫了?

不對。

王妃心頭微動,電光石火間便理出了頭緒。

老爺子無利不起早,若不是有利可圖,斷然不會拉下臉來主動示好。

王妃心裏咯噔一聲,面上卻不露分毫。

她重新坐回去,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後抬起眼皮看着自己的大哥,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你們求兒的事,我不答應。

你們以前瞧不起我們孤兒寡母,現在也別想我們爲你們做什麼。”

崔應臉上一陣白一陣,終於徹底急道:“妹妹!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不過是讓你跟我大外甥說一下,給我們勻一些新鮮的蔬菜瓜果,又不是別的,這點忙也不幫?

你再怎麼說也是崔氏女,崔氏千年以降的世家大族,都是靠子孫攜手扶持才能傳下來的。

不是說嫁出去了就不是崔氏女了,你身上流的還是崔家的血!

還有,若非你姓崔,你能進得了這安樂郡王府的門楣?”

這話說得有些重了,趙惟吉微微皺了皺眉,但聽到了關鍵信息,忍不住轉頭看了一下王妃。

王妃神色淡然,彷彿一切盡在把握,但是心中卻是掀起驚濤駭浪:那些瓜果蔬菜......竟是出自縝兒之手?

她只是心念一轉,隨即應道:“哦,原來不是爲了見外甥啊,而是爲了那些新鮮的瓜果蔬菜啊。”

崔應的臉色徹底變了。

王妃也不催他,就這麼端坐着,目光清淡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崔應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索性也不裝了,老老實實道:“妹子,你既然猜出來了,大哥也就不瞞你了。

崔家的確是想從縝兒那邊拿一些新鮮瓜果,現在這些東西不愁賣,只要能夠拿到手,加一倍價格,一樣能賣出去。

你是知道的,咱們崔家近些年來狀況不太好,大哥也是被逼得沒辦法,才腆着老臉來求你的。”

饒是王妃心裏已經有了猜測,親耳聽到崔應說出來,她心裏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轟動全城,所有人都想買上一些來嚐鮮的新鮮瓜果蔬菜,竟然是她兒子搞出來的?

她兒子不是在樞密院當文書麼?

天天批公文、擬條陳,怎麼還管上種菜賣菜的營生了?

這跨度也太大了吧——一個終日與兵馬文書打交道的承旨,怎麼就成了京城最緊俏生意的操盤手?

她心裏翻江倒海,面上卻穩如磐石,淡淡道:“憑什麼給你?”

崔應苦笑了一聲,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了幾分真實的窘迫:“大哥現在也難啊。

王妃的狀況你又不是不清楚,千年世家,名聲大,門楣高,可家業大了負擔也重。

族中幾百號人張着嘴等飯喫,田產租子一年不如一年,再大的產業坐喫山空也扛不住。

不過你放心,我尋大外甥也不是白拿的,只想着能不能按市價,嗯,再低一些,給我供一些貨就成。

妹子,就一點方便而已,一點就成。”

王妃終於全部確認了。

那菜洞子果然是自家兒子搞出來的。

既然是皇家的生意,那就是自己兒子主管的差事。

皇家的差事,多少人盯着,要是兒子給自家人開後門徇私,不知道多少人要藉機生事。

她雖然疼愛兒子,但也明白大局,朝廷的事,沾上私利就是禍根。

她那個大哥嘴上說一點方便,可一旦開了口子,後頭還有崔氏龐大的宗親等着,最後把兒子裹挾進去,那纔是真正害了他!

王妃再不猶豫,站起身來,語氣決絕,道:“好了,大哥你若來敘兄妹之舊,那就留下喫飯喝酒。

若是來求我兒徇私,這事我絕不答應,你現在就可以走。”

崔應看着自己這個妹子,她那神情跟當年執意要嫁辛寧時一模一樣,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自己這個妹子,一旦認準了的事情,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他知道再逼下去只會適得其反,連忙堆起笑臉道:“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那就按妹子說的,喫飯喝酒,只敘兄妹之舊。”

王妃看了他一眼,終究沒有再趕人。

趙惟吉適時地站了出來,笑着打圓場,道:“大哥難得來一趟,正好本王今日休,便陪大哥喝兩杯。”

他吩咐下人在偏廳擺了一桌酒菜,又讓人去地窖裏取了一罈陳年的羊羔酒。

酒過三巡,席間的氣氛漸漸緩和了下來。

崔應大約是放下了那層求人的姿態,再加上幾杯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

他講起王妃小時候在府裏的舊事,說那年上元節她偷溜出府看花燈,被老爺子罰在祠堂裏跪了一夜,結果第二天發現她居然靠着供桌睡着了,嘴角還掛着口水。

王妃聽到這裏,筷子頓了一下。

她又想起另一樁事,那年辛寧病重,她求到大哥那裏想借一筆銀子請名醫。

崔應倒是來了,可也只能私下塞了幾十兩碎銀子給她,說是自己的私房,不敢讓老爺子知道。

後來辛寧還是走了,那幾十兩銀子她也沒還,崔應也從來沒提過。

這麼一想,這個大哥其實也不是全無情義。

只是崔家那座大宅子,每個人的情義都是打了折扣的。

能給你一點,但不能給你太多。

崔應又講起小時候兄妹幾個在園子裏種了一棵棗樹,每年秋天打棗子,王妃總是爬得最高,把最大最紅的棗子兜在裙襬裏跳下來,分給幾個弟弟喫。

他說着說着聲音低了下去,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張臉。

王妃的眼眶也紅了。

那些少年往事,藏在記憶最深處的角落裏,她以爲自己早忘了。

可被崔應這麼一提,竟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

爬棗樹、偷花燈、祠堂裏偷喫供果......那時候她還不懂得什麼是世態炎涼,也不覺得自己是崔氏嫡女有什麼了不起,只覺得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棗子甜不甜。

她抬起袖子,悄悄按了按眼角。

崔應放下酒杯,聲音放得極輕極緩,帶着幾分真心的懇切,道:“妹子,若是有空,還是回家看看吧。

老爺子......是真想你了,他如今年紀大了,嘴上不說,書房裏還留着你當年的那幅畫呢。”

王妃臉上的悲慼立刻斂了幾分,眼神重新變得警覺起來,道:“大哥莫不是還想我把兒帶回去?”

崔應被當場戳穿,老臉也有些掛不住了,乾笑了幾聲,也不狡辯,笑道:“你不願意讓縝兒給我們供瓜果蔬菜,那此事就不提了。

只單純回家一趟,你帶上縝兒,讓老爺子看看外孫,可好?”

王妃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道:“以後再說吧。”

崔應也不勉強,笑眯眯地站起來,朝趙惟吉拱了拱手,道:“今日叨擾王爺了。”

又轉頭看着王妃,目光裏帶着老大哥看着倔強小妹的無奈,“妹子,大哥方纔那些話,你放心裏就行。

門......給你留着。”

送走崔應,王妃獨自坐在廳堂裏,對着滿桌殘羹發了許久的呆。

方纔那些少年往事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此刻卻又像潮水一樣退了下去,只剩下心裏一片潮溼的沙灘。

她想起父親摔硯臺的那個夜晚,想起母親躲在屏風後面偷偷哭的聲音,想起辛寧走後她一個人抱着高燒不退的縝兒守在醫館門口的雪夜。

每一個畫面都像針一樣紮在心上。

她忽然覺得很委屈,倒不是因爲崔家勢利,反而是因爲崔應說的那些話裏,終究還是有幾分真心。

可這真心和算計攪在一起,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哪個多哪個少。

想着想着,眼淚便落下來,趙惟吉看見她肩膀微微聳動,便快步走上前,從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遞了過去。

王妃接過帕子按在眼角,聲音帶着鼻音,道:“我這孃家人,重利益輕感情,叫王爺見笑了。”

趙惟吉在她身旁坐下,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人心向來如此,世家只是更加赤裸罷了。

其實皇家又何嘗不是如此,我在宗室裏待了這些年,什麼沒見過。”

王妃噗嗤一笑,抬起紅腫的眼睛看着他,問道:“你當初娶我,難道不是因爲我姓崔,若我是個普通農婦,能進得了你家門?”

趙惟吉被她問得一囧,摸了摸鼻子,半晌才道:“我肯定是愛你的,不過宗室就是這樣,婚嫁不由自己。

只能說......恰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這話說得實在,不假不空,王妃心裏的委屈反倒消了幾分。

她把帕子疊好放在桌上,輕輕嘆了口氣,道:“不說這些了。”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嗔怪,“沒想到那蔬菜瓜果竟是縝兒搞出來的。

這孩子也真是的,生意做得滿汴京都知道,卻也不知道往家裏送一點,叫弟弟妹妹們嚐嚐鮮也好。”

趙惟吉笑道:“畢竟是皇家的生意,他不過是個代管的,這剛剛開頭,多少雙眼睛盯着呢。

事情還沒走上正軌,若就在往家裏大包小包地送,難免落人口實。

往後若是做順手了,想必是會往家裏送的。”

王妃皺了皺眉,忽然道:“我兒不是在樞密院麼?怎麼跟皇家的生意搭上邊了?該不會......是被人排擠了吧?”

這話讓趙惟吉也跟着認真了幾分。

他沉吟片刻,搖頭道:“沒聽說過這事,按說樞密院事務繁忙,哪有閒工夫去管菜園子。

或許是軍之類的項目,正好歸兒分管?

你別急,我馬上託人打聽打聽。”

王妃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便在此時,管家李平忽然從外頭一路小跑進來,腳步輕快得出奇,臉上堆滿了喜色,兩道眉毛都快飛到了髮際線上去。

“王妃!王爺!”

他跑到堂前,聲音都在發顫,“公子......公子使人送了兩車新鮮瓜果回來,說是給王爺王妃和各位兄弟姐妹們嚐嚐鮮!”

王妃騰地站起來,茶盞被衣袖帶得在桌上打了個轉兒都沒顧上扶。

她幾乎是跑着出了廳堂,趙惟吉在後頭連喊了兩聲慢些走都沒能讓她腳步慢下半分。

王府的院子裏,安安穩穩地停着兩輛騾車。

車上的貨都用厚氈布蒙得嚴嚴實實,扎着繩子,一絲風也透不進去。

押車的是個年輕的小吏,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圓臉上帶着天生的三分笑意,正是秦九。

他遠遠看見王妃出來便趕緊躬身行禮,恭恭敬敬地道:“秦九見過王妃。

承旨今日抽不開身,特意吩咐小人連夜送兩車鮮菜過來,說是讓王爺王妃和各位公子小姐嚐嚐鮮。

這是單子,王妃您請過目!”

他從懷中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箋,雙手呈上。

王妃接過單子的時候,手指都在微微發顫。

她低下頭,看着單子上那一行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

“韭黃,二十斤。”

“生菜,三十斤。”

“菠棱,五十斤。”

“黃瓜,六十根。”

“茄子,四十個。”

“瓠瓜,三十個。”

“蘆筍,二十把。”

“香椿,十把。”

“嫩瓜紐,五十個。”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目光落在單子最末尾的那一行小字上。

“縝叩首,母親大人安好。

工事初啓,諸事繁冗,久未歸省,心中甚是慚愧。

今夜菜洞子連夜採摘,兒親自挑選,皆爲最鮮者,託秦九星夜奉上。

兒縝謹稟。”

王妃把單子貼在胸口,眼淚便再也忍不住了。

她趕緊扭過頭去,用手背使勁擦了一把眼睛,然後深吸一口氣,對管家吩咐道:“快,把地窖的門打開,多叫些人手來搬,別讓菜在外頭凍壞了。”

管家應了一聲,招呼了一幫僕從七手八腳地搬貨。

王妃親自跟着下去看。

氈布一掀開,滿窖的翠綠便撞進了眼睛。

那韭黃嫩得像剛出殼的雞雛,一層一層碼得整整齊齊。

那黃瓜根根筆直,足有嬰兒小臂粗,頂花帶刺,彷彿剛從藤上摘下來似的。

茄子烏紫發亮,沉甸甸地臥在筐底。

瓠瓜青白相間,表皮上還掛着一層極細密的水珠。

蘆筍用溼草紙裹着根部,嫩得能掐出水來。

香椿的香氣濃烈得直往鼻子裏鑽,莫說喫,光是聞着就讓人滿口生津。

幾個年紀小的公子小姐被丫鬟抱過來看熱鬧,趴在邊伸手去摸黃瓜上的嫩刺,被扎得哇哇叫,又忍不住拿手去拿茄子,惹得下人們笑成一片。

王妃站在滿窖翠綠中間,火把的光芒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磚牆上,微微晃動。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喫過的所有的苦,在這一刻都值了。

辛寧走得早,留下的孤兒寡母在辛家處處艱難,她咬牙挺了過來。

改嫁王府,外頭說三道四的人不少,她也熬了過來。

她從來沒想過要兒子報答她什麼。

她只是想讓兒子好好的。

如今這滿窖的翠綠鮮嫩,就是兒子隔着大半個汴京城送回來的一句話:娘,我出息了,我想着你們呢。

王妃抬手抹了一把眼睛,轉過身來看着趙惟吉,嘴角帶着笑,眼裏卻還噙着淚:“你看我這兒子………………”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然後帶着一種說不清是驕傲還是欣慰的笑意,輕聲道:“可想着你們呢。”

趙惟吉捋了一下鬍鬚,笑道:“縝兒有心了。”

王妃把單子仔仔細細摺好,塞進袖中,又從地窖裏上來,站在客廳裏跟秦九說話。

夜風把廊下的燈籠吹得微微搖晃,她找了找肩上的披風,語氣比方纔在堂上柔和了許多,道“小秦,縝兒這些日子......瘦了沒有?”

秦九趕緊道:“承旨精神頭好着呢,就是忙起來顧不得按點喫飯,有時候在棚屋裏一邊看賬一邊啃冷饃,小的勸了幾回,他也不聽。”

王妃一聽便皺起了眉,轉頭瞪了趙惟吉一眼,像是在說你看看你也不管管。

趙惟吉無辜地攤了攤手,表示自己連人都見不着,想管也管不着。

“你回去替我遞個口信給他。”

王妃把秦九叫到跟前,柔聲道:“就說娘知道你忙,可再忙也得回家喫頓飯,許久不見了,孃親十分想念。

不催他,不拘哪一日,他得空了就回來,娘給他做他小時候最愛喫的羊頭籤。”

秦九聽得鼻子都有些發酸,連忙躬身應下,道:“王妃放心,話一定帶到。”

辛縝在棚屋裏聽秦九把口信複述完,手裏的炭筆在賬紙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抬起眼來,目光從密密麻麻的數字上移開,落在棚窗外那片黑沉沉的菜地上。

遠處溫室裏透出暖黃的燈火,菜農們正在連夜採摘明日的貨,鐮刀割斷菜梗的聲響遠遠傳來,細碎而有節奏。

“知道了。”

辛把炭筆筆擱上一放,道:“讓魯大去王府遞個消息,就說我今晚回去喫飯。

秦九咧嘴笑了,轉身便往外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從懷裏掏出一包油紙裹着的東西擱在桌上,道:“承旨您先墊墊,王妃說了,您肯定又沒好好喫飯。”

辛續打開油紙,裏面是幾塊桂花糕,大約是秦九從王府出來時廚房現包的,還帶着微微的餘溫。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嘴裏散開,忽然覺得這棚屋裏燒了一整天的爐火也不那麼燥了。

這兩個月來,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門,深更半夜纔回寓所,有時候乾脆在承旨司的直房裏湊合一宿。

王府那邊他不是不想過去,實在是事情太多,根本就走不開。

如今煤廠也好,菜洞子也罷,都已經上了正軌,培養的年輕人們,基本上也能改獨當一面了,不用事事都徵求他的意見。

的確是時候回去喫頓飯了。

他把最後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披上了外袍。

承旨司的直房裏,紗燈已經挑亮了三盞。

辛坐在案後,面前攤着一摞從各處軍營發回來的公文。

這些公文有厚有薄,封皮上的落款從河北兩路到鄜延路、環慶路,幾乎覆蓋了整個西北邊防。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拆開封泥,展開信紙,目光從上往下掃過。

這是一份從渭州發來的迴文,落款是渭州兵馬都監署,隨文附了一份名單,上面列了六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有簡要的履歷和考評。

辛縝看完,把名單擱在左手邊,又拿起下一份。

一個月前從承旨司發出去的命令,令西北沿邊各軍推舉一批中底層年輕武官赴京,入選者不必身居要職,但須有實際統兵經驗,年齡限於二十五歲以上,三十五歲以下。

辛續把最後一份迴文拆開,目光從上往下掃過,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三百一十二人。

他在心裏把這個數字過了兩遍,又拿起那一摞名單,按照出身重新覈對了一遍。

將門子弟——零。

寒門出身——三百一十二人。

他放下名單,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道召集令是他精心設計的。

巡檢烽燧驛傳,冬月巡邊,沒有實權,沒有任何升遷許諾,在那些將門眼裏,這就是一件純粹喫力不討好的苦差。

果然,各軍將門世家看到這道命令,連敷衍都懶得敷衍,乾脆連一個人都不推舉。

環慶路的種家、劉家、姚家、折家,河北路的曹家、李家,延路的幾家老軍頭,清一色地回了本軍無合適人選。

“無合適人選。”

辛拿起環慶路那份迴文,又看了一遍這六個字,輕笑了一聲。

不是無合適人選,是這差事太苦,不值得他們塞子弟過來罷了。

這正中他的下懷。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將門不搶,那些在底層被壓了多年的寒門武官纔有機會冒出來。

他把名單重新攤開,一張一張地細看。

這些寒門出身的底層武官,履歷上沒有顯赫的家世可以依仗,考評裏沒有叔伯輩的關照可以託底,有的只是一條一條用血肉和年月熬出來的實戰資歷。

渭州推舉的張,三十一歲,涇州農家出身,從弓箭手做起,積功升至步軍都頭。

隨迴文附了一張他親手繪製的渭州沿線烽燧分佈圖,每座烽臺的位置、人員配置,距水源遠近、冬季燃料儲備情況,密密麻麻地標註在圖上。

辛縝把這張圖單獨抽出來,壓在了名單的最上面。

鄜延路推舉的宗祖德祖籍洛陽,父親是個落第秀才,自幼讀書習武,從押隊做起,如今只是三班殿侍。

迴文裏給他的考評只有八個字:“沉靜寡言,胸有山川”。

辛縝盯着這八個字看了許久,把這份名單放在了張亢的旁邊。

環慶路推舉的周美,二十五歲,步軍副都頭。

三川口一戰率五十人斷後,身中三箭仍親自持弓殿後,掩護主力撤出戰場,此後數年輾轉環慶各路,專管寨堡防務修葺。

辛縝在這個名字下面用炭筆輕輕畫了一道橫線。

還有秦風路推舉的劉易,三十二歲,原是隴西獵戶,箭術精湛,能於風雪中百步穿楊。

涇原路推舉的馬懷德,二十九歲,騎都尉,在橫山一帶與西夏遊騎交手十七次,無一敗績。

熙河路推舉的高永能,三十歲,本是河州蕃部的漢人後裔,通西夏語,擅山地伏擊。

一個接一個。

他把這些名字逐一挑出來,單獨列了一張清單。

三百一十二人中,真本事格外突出的,他挑出了二十三人。

其餘的也大多踏實可用,是各軍實打實的基層骨幹。

將門一個都沒塞進來,反而讓這批人毫無干擾地浮出了水面。

辛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心裏把後續的安排又過了一遍。

接下來先讓樞密院派幹吏分赴各路複覈,確認名單無誤之後,再安排這些人在京中統一集訓輪訓,由他親自擬定課程。

等來年開春,這些人便是朝廷軍制改革的第一批新血。

範仲淹推門進來的時候,辛正把那二十三個名字端端正正地在一張乾淨的紙箋上。

“名單出來了?”

範仲淹把茶盞擱在案角,袍坐下,伸手拿起那一摞迴文翻了起來。

他翻得很快,翻到最後一份,眉頭忽然挑了一下。

他又從頭翻了一遍,這一回翻得更快,像是在找什麼東西,翻完了把迴文往案上一擱,抬起頭來看着辛縝,聲音裏帶着幾分意外:“一個將門子弟都沒有?”

“沒有。”

辛續把自己譽好的名單推到範仲淹面前,笑道:“各軍將門清一色回了‘本軍無合適人選,一個人都沒推舉。

這三百一十二人,全是寒門出身。”

範仲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

他笑得並不大聲,只是從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而舒展的氣息,像是心裏一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終於鬆動了。

他摘下玳瑁擦了擦,目光在那三百一十二人的名單上緩緩掃過,點了點頭,道:“好。”

他沒有說更多的話,可這一個字裏的分量,辛聽得明白。

範仲淹在地方和邊鎮待了多年,太清楚將門把持軍中的弊病。

朝廷的武備被幾家世代將門分割成了自家的菜園子,有本事的寒門子弟熬到白頭也未必能出頭。

如今這道召集令,將門自己放棄了塞人的機會,反倒讓這些寒門武官毫無阻礙地進了樞密院的視野。

“這些人,弟子想重點培養。”

辛縝指着那二十三個名字,一個一個地給範仲淹介紹——張亢的烽燧圖、宗祖德的八個字考評、周美的好水川斷後,劉易的百步穿楊、馬懷德的十七次交手不敗………………

範仲淹聽完,拿起張那張烽燧分佈圖,對着紗燈的光仔細看了許久。

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工整,每一處標註都落筆極穩,沒有一處塗改。

“一個步軍都頭,能把沿邊烽燧摸得這麼透。”

範仲淹把圖紙小心地摺好,還給辛縝,“此人若加以栽培,將來可獨當一面。”

他又拿起宗祖德的那份名單,目光落在那八個字的考評上,琢磨了片刻,道:“宗祖德這個人,你到時候多留意,考評越是簡潔,人或許越是深沉。”

辛縝點頭記下。

範仲淹站起身來,欣慰道:“兒,這件事你做得漂亮,不過接下來纔是最要緊的一步。

這些人到了京城,你怎麼用,怎麼訓,怎麼安置,纔是真正見功夫的地方。

將門現在不當回事,日後遲早會回過味來,到那時候,纔是真正較勁的時候。”

辛縝站起身,正色道:“弟子明白。”

範仲淹點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辛縝重新坐回案前,把譽好的名單又看了一遍,二十三個名字,二十三個從底層被撈出來的寒門武官。

他們或許還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將因爲這張薄薄的紙箋而徹底改變。

辛可不僅僅只是想打破將門的壟斷,實現裁撤兵之事,他真正想要的是,培養出一批真正能打仗的將領!

他把名單鎖進鐵櫃,起身吹滅了紗燈。

今晚他答應了母親回家喫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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