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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臘月、休沐、鄉親與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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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魯大和溫五提前備了車,兩輛大車,一輛坐人,一輛裝貨。

米麪油鹽、臘肉乾果、幾匹絹布、兩筐煤餅,還有菜洞子裏精挑細選出來的新鮮蔬果,是他用自己的份勻出來的,還有被褥之類的,將車塞得滿滿的。

溫五拿了幾張生皮子鋪在車廂裏墊着,免得東西磕壞。

魯大猶豫了一下,道:“公子,這大雪天的,路上怕是不好走,您估計要受點罪了。”

辛縝笑道:“我坐在車裏受什麼罪,你們在外面駕車騎馬纔是真受罪。”

魯大聞言與溫五相視一眼笑了起來,道:“公子,我們西北的冷風吹慣了,這中原的軟風,又算得了什麼。”

辛聞言大笑,道:“怎麼,就你們從西北迴來?”

這話一出,三人都笑了起來,鐵山也憨厚一笑。

臘月二十一,天還沒亮透,汴京城還在寂靜中沉睡,兩輛馬車便悄悄出了陳州門,沿着官道一路往東南方向駛去。

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天使陰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像是一牀厚厚的棉被兜頭蓋下來,緊接着便是雪。

不是那種輕飄飄的碎雪,是大片大片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砸,風一裹,直往人領口裏鑽。

官道兩旁的枯樹很快就白了頭,田地裏的麥茬被埋得只剩個尖兒,天地之間茫茫一片,連路都快要分不清了。

魯大把皮襖的領子豎起來,回頭衝車裏喊了一句,道:“公子,這雪怕是一時半會兒停不了,要不要找個地方歇一歇?”

辛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雪下得正緊,但路還能走,便說道:“不用,慢慢走就行,很快便能到了,到家再好好歇息。”

這一走便是整整一天。

六十裏路,平日裏大半日便到了,可雪天路滑,馬車不敢跑快,硬是走到了酉時三刻才隱隱約約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大雪還在不停地下,村裏沒有一盞燈,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都縮在屋裏烤火避寒。

馬車在雪地裏咯吱咯吱地碾過去,沒有一個人出來張望。

辛在村口便下了車,讓魯大趕着車從村邊繞到他家老宅門口。

他不想驚動任何人,大過年的,又是大雪夜,把左鄰右舍吵起來不合適。

辛縝下了車,摸出鑰匙去開院門上的鐵鎖,那把鎖鏽跡斑斑,他一擰,虎口都磨得發疼,才啪的一聲彈開了。

院裏已經積了半尺深的雪。

三間正房黑黢黢地蹲在雪地裏,門窗緊閉,沒有一點活氣。

他推開門,一股冷冰冰的黴味撲面而來,夾雜着塵土和老鼠屎的腥臊。

幾個月沒人住,屋子便迫不及待地死了過去,桌椅上蒙着灰,牆角掛着蛛網,竈臺冰冷,水缸乾涸,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

他站在門口,呼出一口白氣,回頭對魯大和溫五說,動手吧。

四個人擼起袖子便開始幹活。

魯大從車上卸下帶來的煤爐和煤餅,溫五拿掃帚從裏到外掃了一遍,辛縝親自端了盆水,拿抹布把桌椅窗欞竈臺一件一件擦過去,鐵山把煤爐搬進堂屋裏一點火,煤餅燒得通紅,熱氣順着爐筒子往上走,凍得邦硬的屋子這才

慢慢化開了。

等屋裏有了幾分熱氣,辛縝走到堂屋正中央的那張供桌前,停下了腳步。

供桌上擱着父親的靈位,幾個月沒擦拭,靈牌上落了一層細灰。

他靜靜地站了片刻,然後伸出手,將靈牌取下來,拿乾淨的溼布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又從壺裏倒了一碗清水,將靈牌底座上沾的塵垢一點一點洗淨,再用乾布擦到發亮,才端端正正地擺回原處。

他從包袱裏取出兩根蠟燭,一炷香,湊到煤爐邊點燃,插進香爐裏。

青煙嫋嫋升起來,在昏暗的屋子裏盤旋了一圈又一圈,屋裏漸漸有了香火的氣味,嗯,像是童年回憶中年節的味道。

他往後退了半步,跪在地上,朝靈位磕了三個頭,然後跪着許久才起身。

魯大和溫五在院子裏掃雪。

掃帚刷刷地劃過地面,把積雪推到牆角堆成幾個雪包。

天已經徹底黑了,雪還在下,但小了些,碎碎的,像是誰在天上篩麪粉。

鐵山踩在梯子上把屋檐下掛了一冬的蛛網挑了個乾淨,又把辛縝在汴京自己寫好的春聯一張一張貼到門框上,正門貼一副,院門貼一副,連竈房的門框上也貼了一副。

紅紙黑字在雪夜裏格外鮮亮。

忙完這些,四個人在堂屋裏圍着煤爐坐下。

魯大從車上搬了一缸酒來,溫五去竈房裏翻出幾樣帶來的滷菜切了,又兼着新鮮蔬菜炒了兩個,他知道辛縝最愛新鮮蔬菜,四個人就着煤爐的火光喝酒喫菜。

酒是黃酒,溫五拿個錫壺擱在煤爐邊上煨着,倒出來的時候熱氣騰騰,喝一口渾身都暖。

酒過三巡,溫五的話開始多了起來,一句一句地講些前些年在西北軍中的舊事,講到高興處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那笑聲在空蕩蕩的屋裏迴盪,震得窗紙都跟着抖。

辛縝也被那笑聲感染了,難得地多喝了幾杯,臉上泛起了幾分酒意。

什麼三司,什麼度支判官,什麼討債的大佬,什麼三百萬貫的窟窿......此刻都遠在汴京城裏,離這個雪夜的小院子隔了十萬八千裏。

下半夜的時候,四個人才各自回房躺下。

辛縝躺在東廂房的牀上,被子是秋娘提前曬過的,帶着一股陽光曬透棉花的乾燥暖意。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頭頂的房梁,心想這梁木還是父親當年親手劈的,紋路他從小便看熟了。

然後他就睡着了,睡得極沉。

迷迷糊糊之中,他覺得自己好像變小了一號,手和腳都短了半截。

院子裏的雪沒了,變成了夏夜的涼蓆,蛐蛐在牆角吱吱地叫着。

院裏的石桌旁坐着兩個人,一個是他父親辛寧,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衫,正端着一碗湯笑眯眯地看着他。

旁邊還有一個女人,輪廓有些模糊,但看着面熟,穿一身淡色的衣裙,眉眼溫柔。

三人在院子裏喫飯,桌上擺着一碟醬肉,一碟青菜,幾碗白飯,菜品簡單,但父親笑得很開心,那個女人也笑得很開心。

他好像聽到有個聲音在說,大郎,快來喫飯。

那聲音很年輕,很好聽。

然後他就醒了。

窗外已經大亮。

他眨了眨眼,一時有些恍惚。

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還能聞到醬肉的味道,還能聽到那個女人的笑聲在耳邊繞。

正在這時,院門被人敲響了。

敲門聲不疾不徐,篤篤篤三下,力道不重,卻透着一股子鄭重其事。

辛翻了個身,正待起身,魯大已經在門口低聲道:“公子,周裏正來訪。”

辛縝腦子還有些迷糊,但一聽周裏正三個字,頓時清醒了過來。

他坐起身,揉了揉額頭,對門外道:“你先去招呼周大伯,我馬上穿好衣服過來。”

魯大應聲去了。

今早雪停了,周裏正習慣性早起到村裏各處巡視,這是幾十年養出來的老習慣,冬天怕哪家房子被雪壓塌了,怕哪家沒有柴火燒了,他這個裏正雖說芝麻綠豆大的官都不算,可他覺得自己有這份責任。

然後習慣性的網村東頭走去,那裏是辛家老宅,他幾乎每天都會過去看一眼,走着快到時候,一眼就看見門口停着兩輛大馬車。

車轍在雪地上碾出兩道深深的長印,從村口一直通到這裏。

他心裏頭咯噔了一下,快步走上前去,只見車門緊閉,車廂頂上覆着一層薄雪,拉車的馬在院門旁拴馬石上繫着,悠閒地打着響鼻。

幾月不見的辛大郎,難道是回來了?

他趕緊上前敲門。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開門的是一個漢子。

周裏正原本以爲開門的是辛縝,手都已經拱起來準備招呼了,結果門一開,卻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陌生大漢。

這人身材魁梧、面相兇悍,即便是穿着一身棉衣,也擋不住那身板裏透出來的力量,一看便不是尋常莊戶人家能養出來的。

周裏正心裏一緊,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然則口上卻是道:“老朽乃是三裏村裏正,姓周,閣下是辛大郎友人麼?”

魯大跟在身邊日久,知道自家公子雖然青雲直上,待鄉里故人卻向來重情。

這老漢既是村裏的裏正,那便不能怠慢了,便客氣地側身讓開門,道:“您請進,公子昨夜用功讀書,晚睡了些,這會兒還沒有起牀,您先到堂屋裏坐。”

說着便領着周裏正往院子裏走。

周裏正跟着他穿過院子,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心裏暗驚。

昨日還冷寂空置的院子,如今掃得乾乾淨淨,柴垛碼得齊齊整整,柵欄上的斷處也補好了,連廂房門口那扇歪了許久的門扇都扶正了。

這般利落的做派,絕不是尋常人家的下人能有的。

掀開厚重布簾,進了堂屋,周裏正便感覺到一股熱烘烘的氣息撲面而來,頓時心下微微一驚:竟是將全屋都燒得暖烘烘的,這麼奢侈?

他還沒來得及落座,又有兩人從後頭走了出來。

一個麪皮白淨、身形精幹,微微含笑朝他點了點頭,拱手寒暄道:“老丈請坐,公子馬上便來。”

另一個身材敦實、面相憨厚,也不說話,轉身便去一旁拿了瓷杯,撮了一撮茶葉投進杯裏,從那個形似木桶的古怪鐵皮爐子上提起一把冒着熱氣的水壺,滾水往茶碗裏一衝,碧綠的茶湯便翻湧起來,熱氣騰騰地端到周裏正面

前。

周裏正雙手接過茶碗,連聲道謝,心裏卻愈發驚疑不定。

這開門的漢子本是兇悍之人,卻口稱公子、以您相稱,禮數周到。

那個精幹後生溫文有禮,可轉身之間腳步輕巧、脊背挺直,偶爾抬眸,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鋒芒,讓人渾身不舒坦。

那個憨厚漢子,看着老實巴交,倒茶端水手腳麻利,全程沒說一句話,可他看人的時候,那眼神不是直的,是冷的。

周裏正在村裏當了幾十年裏正,見過的人形形色色,他深信自己的直覺不會錯:這三個人,沒一個善茬!

能讓他們俯首帖耳、一口一個公子的辛縝,得是什麼來頭?

他目光落在堂屋中央那個鐵皮爐子上。

桶身鐵皮包裹,上頭連着鐵皮管子,管子拐了個彎從牆上一個洞口通到外頭。

爐頂上架着一把鐵水壺,壺嘴正咕嚕咕嚕地冒着白汽。

周裏正沒見過煤爐,但他不笨,把這些東西連在一起一想——生火、取暖、燒水,全都在這一個爐子上——便隱約猜到了這東西的用處。

這東西,他在村裏從沒見誰家有,怕是縣太爺也未必用得起。

辛大郎,這是發達了?

他之前說是在陳留縣有差遣,那是什麼差遣?

莫非是陳留縣的捕快?

不,捕快恐怕不夠。

能用得起這種物件,身邊還跟着三個這般兇悍又乖順的隨從,這排場,怕是得是捕頭纔夠格。

對,陳留縣捕頭!

大郎是從邊鎮回來的,打仗見過血,身上帶着功夫,回來之後謀個捕頭的差事豈不是順理成章?

捕頭管轄十裏八鄉的治安,手下管着幾十號人,說一不二,威風凜凜。

若真是如此,那自家那個大郎,能不能跟着辛大郎去縣裏謀個捕快的差事?

若真能成,那可是了不得了!

周裏正捧着茶碗,腦子裏正胡思亂想地轉着,便聽見裏頭傳來腳步聲。

辛縝出來了。

周裏正好幾個月沒見辛縝,這會兒一看,差點沒認出來。

他記憶裏的辛大郎是個瘦高個,眉清目秀,待人溫和。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身高竟竄了一大截,依然眉清目秀,但走起路來沉穩有力,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氣勢。

那三個漢子見他出來,不約而同地站直了身子,目光齊齊投向他,俯首帖耳的模樣,像是士卒見了將軍一般。

辛快步走到周裏正面前,喜道:“周大伯,您這麼早就來了,我還想着稍後便去您府上拜訪問安呢,昨天回來太晚了,又下着大雪,便沒有過去叨擾,實在失禮了。”

周裏正沒敢端坐,慌忙站起身來,手裏的茶碗差點沒端穩,連聲道:“不妨事,不妨事。大郎回來便好,回來便好。

你家裏幾月沒人住,我每日早起巡查過來看一眼,今早見到門口停了馬車,便想着是你回來了。”

辛縝笑道:“多謝大伯惦記。”

兩人落了座,聊了些日常寒暄的閒話。

辛縝問了村裏這幾個月的情況,誰家嫁了閨女,誰家又添了孫兒,誰家老人身子不好。

周裏正一一說了,一邊說一邊打量辛縝的衣袍布料,雖不是什麼錦繡華服,但那一身棉袍的料子細密勻淨,針腳細密,一看就不是尋常貨色。

坐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周身氣度已經和記憶中那個剛從邊鎮回來的少年判若兩人了。

他忽然覺得有些拘謹,說話也不由自主地帶了幾分小心翼翼。

正說着話,外面漸漸熱鬧了起來。

今日雪停了,村裏人早起出門走動,都看見了辛家門口停着的兩輛大馬車。

大雪天裏有車馬來訪,這可是稀罕事,何況這宅子空了幾個月,如今忽然有了動靜,自然引來了好奇的目光。

三三兩兩的鄉鄰湊過來,先是在門口探頭張望,見院門開着,裏頭有說有笑的,便也大着膽子走了進來。

辛見了,起身迎出去,一一招呼。

來的有白髮蒼蒼的老翁,有抱着小孩的婦人,有跟他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同齡後生,有脾氣憨厚的莊稼漢,也有村裏最會打聽事的碎嘴婆婆。

因爲幾個月前回來過,他的記憶又極好,因此叫得出每一個人的名字,知道誰家的田靠哪條河,誰家的牛去年下了犢子。

周裏正在一旁看着這一幕,心裏暗暗點頭。

大郎這孩子,不管在外面是什麼身份,對自己鄉里鄉親的人還是那個大郎。

到了午時臨近,門外又傳來車馬聲。

這一回,來的是兩架馬車。

一架坐人,一架拉着篷布蓋着的貨。

車門打開,下來了三個女子。

大的兩個看着二三十歲年紀,小的那個估摸着還不到二十。

三人皆穿戴得齊齊整整,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衣裙雖不是命婦品級的禮服,但質料考究、顏色淡雅,走起路來裙襬紋絲不動。

村裏人哪裏見過這陣勢?

一時都看呆了眼,原本七嘴八舌的議論聲戛然而止,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這三個女人身上。

然後就見三個女人款款走過院子,進了堂屋,在辛縝面前齊齊屈膝行禮。

領頭的那個二十七八歲年紀的女人抬起頭來,聲音溫婉平靜:“公子,我們到了。”

辛笑了一下,對她們說:“來得正好,秋娘,今天中午留鄉親們喫飯,你們去安排一下,菜式不必太精細,分量要足。”

秋娘應了一聲,便帶着另外兩人進了竈房。

片刻之後,竈房裏便傳出了切菜剁肉的聲音,鍋鏟翻炒的動靜,煤爐上熱水蒸騰的咕嘟聲交織在一起。

魯大和溫五則從外面馬車上往下搬東西,一袋一袋的米麪,一笑一笑的蔬菜瓜果,一串一串的臘肉乾魚,搬進竈房交給那三個女人整治。

周裏正看得眼皮直跳,到底沒忍住,悄悄拉了辛縝到一旁,壓低聲音問道:“大郎,這三個女人......是你府上的婢女?”

辛縝點了點頭,坦然道:“是,是我在汴京家裏的婢女。領頭那位叫秋娘,另外兩個是她帶出來的幫手。”

汴京。

不是陳留縣,是汴京。

周裏正張了張嘴,愣了一瞬,才又問道:“你上回不是說在陳留縣有差遣......”

辛笑了一下,解釋道:“那倒是我沒說清楚,讓大伯誤會了。

我那上司就是再汴京當差,可能沒有跟周大伯說清楚。”

周裏正只覺得腦子裏有些暈乎。

汴京?

那個天子腳下,百萬人家的大宋都城?

辛大郎不是陳留捕頭,甚至不是陳留縣的差遣,他的上官在汴京,那他......自己也在汴京爲官!

那這三個婢女,那三個兇悍的隨從,這兩架大馬車,那個古怪的取暖鐵爐………………統統都能解釋通了。

他還想再追問幾句,可這時竈房裏秋娘已經出來了,說飯菜快備好了,要不要先擺桌子。

堂屋裏鄉鄰們也紛紛上前跟辛說話,周裏正見人多不便,只好把一肚子疑問咽回去,轉頭去幫忙招呼鄉鄰。

秋娘手腳確實利索。

有煤爐燒着熱水,柴火竈上兩口大鍋同時開動,鄉下喫飯圖的是分量足,味道正,不用講究什麼精雕細刻。

大塊大塊的

肉切成拇指厚的

下鍋

領居趕緊搬來三四張桌子以及十幾張長凳,如此纔算是足夠坐

扔進去幾把蒜苗一炒,香氣便順着竈房的窗戶飄出去老遠。

不到一個時辰,幾樣硬菜便上了桌,大盆的燉羊肉、大碗的燒魚塊、堆成小山的臘肉炒蒜苗、黃澄澄的炒雞蛋、冒着熱氣的白菜燉豆腐。

更讓在座鄉鄰驚訝的是,這大冬天的居然還有碧綠的菠菜和脆生生的黃瓜擺上桌,還有那紅豔豔的果子,切開來散發着甜絲絲的香氣,像是夏日裏纔有的味道卻又不對。

鄉鄰們何曾見過冬日裏的新鮮蔬菜?

一個個忍不住便議論開了,有人夾了一筷子菠菜便咋舌道:“這大冬天怎麼還能有綠葉菜,莫不是神仙變出來的?”

旁邊便有人附和道:“可不是,這東西便是入秋前儲存在地窖裏也存不了這麼久啊。”

辛縝聽着,笑着解釋了幾句,說京城裏如今有法子種出這些,雖然產量不多,但確實是真的,讓大家放心喫。

他又道,回頭大家走的時候,各家到地窖那邊領一份,新鮮的蔬菜瓜果、幾斤臘肉、幾斤白麪,都是給大家備的年禮。

衆人聽了頓時喜笑顏開,紛紛道謝。

周裏正心裏卻是又驚又急,趕緊把辛拉到角落裏,壓低聲音問道:“大郎,這些東西得值多少錢?這份禮太重了,太重了,莊戶人家受不起啊。”

辛按住他的手背,認真地說:“周大伯,我娘常說,我父親去世之後那些年,是村裏人這家送一碗粥、那家幫一天的工,才把難關過了的。

這些話我一直記着,如今我手裏有了些東西,拿些回來給鄉親們過個年,是應當的。”

周裏正聽着,喉頭滾動了幾下,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到底只是拍了拍辛的肩膀,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頓飯喫得熱熱鬧鬧,賓主盡歡。

到傍晚時分,鄉鄰們陸續告辭,走的時候果然每家都領了一份年禮,有蔬菜瓜果、有臘肉、有白麪,沉甸甸地提在手裏,個個喜氣洋洋。

婦人們一邊走一邊還在議論那三個婢女的衣裙是什麼料子做的,男人們則議論大郎如今是什麼品級的大官,孩子們只顧着啃手裏分到的甜瓜,哪裏管這些大人的事。

辛縝站在院門口,目送他們消失在村道盡頭,白雪映着夕光,把每個人的身影都拉得長長的。

熱鬧散盡,老宅又恢復了安靜。

辛又在村裏住了兩日。

臘月二十三這天,他和魯大三人推着獨輪車去了村後的墳山,把父親墳頭的枯草除了個乾淨,又培了一層新土。

鄉間的習俗,過年了,也要給逝去的親人除舊佈新。

他在墳前燒了一刀紙,又磕了三個頭,這回磕得很慢,額頭抵在冰冷的雪地上,過了好幾息才抬起來。

當天傍晚,辛從墳山回來,正準備收拾行裝次日返京,周裏正又來了。

這一回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身後跟着周大郎,周大郎看着有些侷促,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都不敢看辛縝。

周裏正進了院子,寒暄了幾句,臉上的表情卻有些欲言又止。

辛看在眼裏,也不催他,只請他到堂屋裏坐下,讓溫五沏了壺熱茶來。

不等周裏正說話,辛便先笑了一下,道:“正好周大伯來了,我有件事還得求你呢,我在汴京做了些事兒,只可惜我在那邊沒有鄉親幫忙,人手不足,能不能讓周大哥去給我幫把手?”

周裏正聞言大喜,連連點頭,臉上帶着感激之意,道:“大郎發達了能夠惦記着你大哥,這份情大伯我記着!”

辛縝擺擺手,道:“大伯不要這麼客氣,你捨得把大哥交給我,我自然也不會讓他去府上劈柴挑水的,自然是會好好培養他的。”

周裏正一愣,道:“辛大郎不必如此,你大哥我知道是什麼樣子,你只管把他當下人使喚就行了。”

辛縝笑道:“我大哥是個可靠的人,他能做些更有用的事情,具體是什麼事,容我賣個關子,到時候讓大哥給你寫信吧。”

周裏正張了張嘴,一時沒反應過來。

但他看着辛縝臉上的笑容,心裏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忽然就落了地。

這個年輕人從邊鎮回來之後,整個人都變了,變得沉穩、篤定,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他說好,那一定不會差到哪裏去。

“好,好!”

周裏正站起身來,眼眶有些發紅,朝着辛縝深深作了一揖,“老頭子替犬子謝過大郎了。

辛趕緊扶住他,又回頭對周大郎說:“大哥,回家收拾幾件換洗衣裳,明早天不亮就跟車走。”

周大郎咧開嘴笑了,笑得像個孩子,轉身便往家裏跑,跑出幾步又回頭朝辛鞠了一躬,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臘月二十四清晨,天還沒亮透,四架馬車又在辛家門口套好了。

辛鎖上院門,在門鎖上看了片刻,這一走,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了。

周大郎已經揹着一個粗布包袱等在車旁,包袱不大,裏頭大約就是兩件換洗的衣裳和一雙新納的布鞋,可他背得端端正正,像是揹着一副極重的擔子。

辛拉了拉衣襟,轉身上車。

周裏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目送四架馬車在雪地上漸漸走遠,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轉身慢慢走回了家。

回程的路比來時好走了不少。

雪雖然沒化,但路上的車轍已經被往來車輛碾實了,不再像來的時候那樣一步一滑。

馬車轆轆行了一日,回到汴京城時天色已近黃昏。

車入陳州門,沿着熟悉的街巷一路往城北走,街上的鋪子都開着門,很是熱鬧,石板路旁積着殘雪,到處都有小孩四處亂串,有淘氣的還在巷口放炮仗。

汴京城的年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家家戶戶門上都貼了桃符和春聯,紅紙在雪光裏鮮豔欲滴。

辛的車隊剛進自家宅院所在的巷口,石頭與康瘸子便先迎了上來,十分高興。再往前一些便遠遠看見門口停了一架小巧的馬車,車廂上沒有任何徽記,但那車簾的質料,馬匹的鞍具,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的用度。

魯大回頭低聲道:“公子,門口有人等。”

康瘸子趕緊道:“是王府那邊的。”

車子停穩,辛縝下了車,果然便有一個三十來歲的婆子從門口迎上來,朝他屈膝行了個禮,低聲道:“公子,娘娘命奴婢在此等候多時了。

娘娘說公子這幾日該回來了,若見了公子回來,便請公子稍候,奴婢即刻回去稟報。”

辛縝點了點頭,讓魯大領那婆子進院子喝了杯熱茶暖暖身子,那婆子卻不敢多耽擱,只說要儘快回去稟告王妃,便上了馬車回王府去了。

辛縝這邊則讓溫五和周大郎幫忙將車上的行李卸下來,秋娘招呼其他十幾個丫鬟又趕緊張羅着燒水備飯。

周大郎是頭一回進汴京城,也是頭一回踏進辛的宅子。

他揹着包袱站在院子裏,張着嘴望着眼前的宅院,半晌說不出話。

這院子雖不算大,可青磚黛瓦、遊廊曲折,堂屋裏書案屏風一應俱全,比他老家的裏正家氣派了不知多少倍。

他攥着包袱帶子站在廊下,腳步都不敢亂邁,生怕衝撞了什麼。

魯大見了,哈哈笑着把他往廂房裏拽,一邊走一邊說:“兄弟,你以後就住這邊,別怕,公子待人最和氣不過了。”

這邊剛安置妥當,不到一個時辰,巷口便傳來車馬聲。

辛縝迎出門外,只見一隊王府的車馬浩浩蕩蕩地拐進巷子,前有隨從開道,後有丫鬟婆子捧着各色物什跟隨。

馬車在院門前停穩,簾子掀開,安樂郡王妃在嬤嬤的攙扶下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眼裏便帶了幾分笑意,又帶了幾分嗔怪。

“娘。”

辛上前攙住她的手臂,“怎麼來得這樣快?我還想着稍稍收拾一下再去王府給您請安。”

王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從陳留趕了一天的路,我怎好讓你再往王府跑一趟?反正我在府裏也是閒着,便自己過來了。”

她說着,目光越過辛的肩頭,往院子裏張望了一眼,眼裏露出幾分好奇的神色,“這便是你的宅子?爲娘還是頭一回來。”

辛笑了笑,側身請她進去。

王妃邁過門檻,站在院中緩緩環顧了一週,目光掃過東西廂房、堂屋、廊下的煤爐、檐下掛着的乾菜和臘肉,又落在院子角落裏那棵光禿禿的老棗樹上,若有所思。

辛縝陪着她一處處看。

堂屋裏陳設不多,一張書案,幾把椅子,壁上掛着一幅他自己手寫的字,案頭堆着幾卷文書和幾本翻舊了的兵書。

東西廂房也是簡簡單單,臥房裏牀鋪整潔,被褥疊得齊齊整整,妝臺上擱着一面銅鏡和一把木梳,那是秋娘日常用的。

當然也有華貴的東西,那些是之前她安排與秋娘等人一起送過來的。

王妃看了東廂房,又看了西廂房,連竈房都沒放過。

她站在竈房門口,看見竈臺擦得鋥亮,碗碟碼得整整齊齊,水缸裏清水滿着,竈臺邊還擱着一籃新買的雞蛋和幾棵大白菜,回頭看了兒子一眼,臉上浮起幾分欣慰的笑意:“這倒是個過日子的樣子。”

辛道:“秋娘她們照看得用心。”

王妃點了點頭,話鋒卻是一轉:“不過爲娘瞧着,還是太簡素了些。你這屋裏連件像樣的擺設都沒有,書案缺個壓紙的鎮尺,堂屋缺兩幅字畫,廂房裏的被褥也太單薄了。爲娘回頭讓人送些東西過來,你先別急着推辭,不是

什麼貴重物件,都是給你日常用着舒坦些的。”

辛哭笑不得,剛要開口,王妃便豎起一根手指擋在他嘴邊,道:“好好好,爲娘知道你不想鋪張。不多不多,就添幾樣。”

辛縝無奈,只好笑着搖了搖頭。

看過了一圈,王妃在堂屋裏坐下,秋娘趕緊端了熱茶上來。

王妃接過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院子裏又轉了一圈,忽然道:“今日爲娘不走了,在你這裏喫頓飯。”

辛縝一怔,隨即笑道:“自然可以,只是粗茶淡飯,怕不合孃的胃口。”

王妃擺了擺手:“你喫的什麼,爲娘便喫什麼。”

秋娘聽了,轉身便去竈房張羅。

她手腳麻利,又有兩個丫鬟打下手,不多時便整治出一桌飯菜來。

沒有什麼山珍海味,不過是一碟醬肉、一碗紅燒魚塊、一盆白菜燉豆腐,再加一碟碧綠的炒菠菜、一碟脆生生的黃瓜條,配着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

王妃瞧着桌上的飯菜,目光在那碟菠菜和黃瓜上停了一停,點頭道:“這便是你搗鼓出來的菜洞子裏出的?爲娘在王府喫過幾次,味道倒是比夏天的還要清甜些。”

母子二人相對而坐,沒有旁的陪客,也沒有多餘的排場。

王妃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肉放在辛縝碗裏,又給他盛了一碗湯,動作自然而然,像是做過千百遍似的。

辛續低頭扒着飯,忽然覺得這院子裏的燈光比平日更暖了幾分。

王妃喫得不多,倒是時不時停下來看着辛縝喫飯。

看着看着,她眼眶便漸漸紅了起來,筷子擱在碗沿上,半晌沒有動。

辛察覺了,放下筷子道:“娘?”

王妃搖了搖頭,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沒什麼,爲娘只是高興。”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目光在屋子裏的房樑上緩緩掃過,“在王府裏喫飯,再精緻再有排場,終究是在別人家的屋檐下。

這裏不一樣,這裏再簡素,也是你住的地方,是爲孃的兒子的家,是爲娘可以安安心心坐着喫一頓飯,不用想着哪句話該說哪句話不該說的地方。

她說着,眼淚終究沒忍住,滑下一滴來,她飛快地用帕子擦去,笑了笑:“瞧我,大過年的,說這些做什麼。”

辛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母親放在桌上的手,輕聲道:“往後娘想過來喫飯,隨時都可以。我若不在府裏,便讓秋娘提前預備着。”

王妃拍了拍他的手背,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收了淚意,重新拿起筷子,笑着道:“好了好了,喫菜。”

飯後,秋娘撤了碗碟又沏了新茶上來。

王妃端着茶盞坐在燈下,說起了一樁正事。

“今年咱們回延津崔氏拜年的事,爲娘琢磨了好幾日。你族中老外祖母年事已高,去年便來信唸叨過好幾回,說想見見你。爲娘想着一一初二去,行麼?初二回孃家是老習俗,你雖不是崔氏的人,可老祖母待你比親曾外孫還

親,初二回去正好應景。”

辛縝笑了笑,道:“自然可以,全憑母親安排。”

王妃一聽,臉上頓時綻開了笑意,像是心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她知道兒子如今身兼多職,差遣纏身,原本還擔心他會說過年公務繁忙走不開。

見他答應得如此乾脆,登時便歡天喜地起來,連聲道:“好好好,爲娘這就回去安排,你如今官身不同,車馬隨從,年禮規制、各房的人情走動,件件都得講究體面。爲娘今晚便擬個單子出來,明日便讓人採購置辦。”

辛縝見她歡喜成這樣,也沒有攔她,只說別鋪張太過。

王妃又想起一事,道:“對了,年三十的團圓飯,你到王府來喫。王府那邊你舅父和表兄弟們都會來,好歹也是一家人團聚。”

辛聞言,略一沉吟,搖了搖頭:“娘,年三十我可能去不了王府了。”

王妃一怔:“怎麼?除夕夜還有公務?”

辛縝道:“不是公務。是我老師那邊,他府上素來冷清,老師我恩重如山,這年三十,我若是去了王府,老師那邊便太冷清了,我心裏過不去。若是老師開口讓我過去,我怕是得去那邊。”

王妃聽到範仲淹三個字,神色便端正了起來。

她雖然深居王府,卻也知道範仲淹在朝中的地位,更知道此人對辛意味着什麼。

這層關係,是辛在官場上安身立命的根基,是萬萬不能怠慢的。

她立刻點頭,道:“範公是帶你入朝的人,這份恩情不能忘,他若讓你去,你便去,爲娘這邊不打緊。

王府的團圓飯年年都有,不差這一頓,範公那邊......”她頓了頓,又道,“你索性主動去請安。範公爲人剛正,他未必會主動開口喚你,可你若自己去了,他嘴上不說,心裏定然是暖的。爲娘回頭幫你備些年禮,你一併帶過

去,禮數要周全。”

辛垂眸聽着,心裏忽然有些發酸。

可憐天下父母心......

王妃倒沒察覺,美滋滋地繼續說起給範仲淹備什麼年禮合適,老人家喜歡什麼口味,又盤算着初二回崔氏要帶幾車東西,絮絮叨叨說了小半個時辰才站起來,說天色不早了,該回去了。

辛縝送她到院門口。

夜已經深了,巷子裏鋪了一層薄薄的新雪,在燈籠的光下泛着細細碎碎的銀光。

隨從們早已套好了車,婆子和丫鬟們上前來攙扶,王妃上了車,掀開車簾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擺手關切道:“外面冷,進去吧。”

辛縝笑着點點頭,但站在門口,目送着那一隊車馬在雪地上緩緩遠去。

燈籠的光漸行漸遠,終於在巷口拐了個彎,消失在汴京城的冬夜裏。

他在門口又站了片刻,呼出的白氣在臉前散開。

身後宅子裏透出來的燈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雪地上,一動不動,那影子不知不覺之間,似乎往下紮了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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