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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看到瞭解決大宋弊病根本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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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的初現不僅令趙禎興奮不已,辛縝自己也是難掩心中的振奮。

他很清楚,這水泥一旦鋪展開來,對大宋朝面貌的改變將是天翻地覆的。

有了水泥,整個帝國的筋骨便會一寸一寸地硬朗起來。

若再配合即將試製成功的高強度鋼鐵,橋樑、閘壩、港口碼頭,那些他腦海中盤桓已久的藍圖,便都有了落地的根基。

不過眼下他暫時沒法在水泥上多花精力。

因爲禮部試到了。

雖說都是禮部試,名義上同屬春闈,但鎖廳試與普通貢舉從考試地點到評卷錄取,都是各自獨立的兩條線。

普通貢舉的考生在貢院裏按號舍分配,鎖廳試的考生則另有單獨的考場,屆時評卷也是分開進行,錄取名額互不侵佔。

不過等到過了禮部試這一關,進入殿試的時候,鎖廳試考生與普通貢舉考生便在同一個考場,用同一份試卷,錄取上也再無任何區別。

也就是說,只要實力足夠,鎖廳試考生一樣可以爭奪狀元。

後世那種鎖廳試考生不得入一甲,不得選爲狀元的規定,眼下這個年月還沒有出世,那是後來的事,要等到陳執中當宰相的時候才立下的規矩。

當然,對於辛縝來說,什麼狀元不狀元的,他連想都不敢想。

雖說趙禎安排了歐陽修當主考官,但歐陽修畢竟不是那種能徹底撕下臉皮的人。

倘若他的策論寫得稀鬆平常,詩賦更是慘不忍睹,歐陽修絕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韙硬把他拔到進士榜上。

文壇宗師的臉面和操守擺在那裏,可以適當放寬尺度,但不能沒有底線。

所以歸根結底,還得靠自己的實力。

辛縝雖然得了趙禎的暗示,卻並不因此而患得患失。

考中進士的好處自然是千種萬種,有了正途出身,往後升遷的玻璃天花板便不復存在,做許多事也名正言順得多。

但考不中也並非無路可走。

他的出身本就不是單純的蔭官,蔭官是靠父祖餘蔭混來的出身,在官場上天然矮人一頭,而他的官身是在西北一刀一槍拼出來的軍功封賞,是實打實的事功出身。

這兩者之間的分量,不可同日而語。

所以,盡力便是。

過得幾日,禮部試的正日子到了。

辛縝再次提上那個楠木考箱,由魯大驅車送到了考場。

這一次的考場不在貢院,而是設在了開封府衙。

開封府衙本就寬敞,騰出來的幾間廳堂採光充足,通風也好,每張考案之間隔了足有三四步遠,角落裏照例擺着煤爐,暖意融融。

與其他考生在貢院號舍裏蜷縮三天、受凍挨擠相比,鎖廳試的待遇簡直是天壤之別。

辛縝坐下來環顧四周,發現這次來應考的人比資格試時又少了一些,大約三四十人的樣子,想來是資格試那一關又篩掉了一批。

三天的考試,說不上很累,但也絕不輕鬆。

墨義貼經和策論依然是他的主場,經義默寫滾瓜爛熟,貼經補字手到擒來,策論更是洋洋灑灑下筆不能自休。

今科的策論題目問的是“當今理財之要”,正中他的下懷,他從西北軍費糜耗講到三司度支賬目混亂,從冗兵空講到商稅流失,又從煤廠菜洞子的成功經驗講到了官營產業商業化改革的可行路徑,一篇文章寫得酣暢淋漓。

至於詩賦,他依舊是那副老樣子,平仄韻腳嚴絲合縫,對仗用典規規矩矩,通篇挑不出硬傷,卻也找不到一絲靈氣,像是一件合格但平庸的流水線產品。

他盡了力,僅此而已。

至於能不能過,只能說是盡人事聽天命。

辛縝是個心態極好的人。

考完之後他把考箱往家裏一放,便將考試的事拋到了腦後,權當沒有這回事,第二天一早便照常上班去了。

其他的考生考完了或許還能鬆快幾日,或呼朋引伴飲酒慶賀,或忐忑不安地四處打聽閱卷的風聲,可他不行,手頭的事情堆得太多了。

第二天他便徑直去了軍器監查看鍊鐵高爐的搭建進度。

孫公事聽說辛縝來了,幾乎是跑着迎出來的,臉上的笑容堆了一層又一層,比煤廠那邊的徐正還要殷勤幾分。

他一邊引着辛續往冶鑄作坊的方向走,一邊滔滔不絕地介紹着這幾日的進展,語速快得像是在彙報軍情。

“辛判官,下官知道您事情多,不敢耽誤您的工夫,這幾天專門抽調了大批人手,把其他幾個作坊的活計都暫時往後壓了壓,集中力量搶建新高爐。

霍師傅帶着他手下那班徒弟日夜趕工,高爐已經建好,外壁的泥料也陰乾得差不多了。”

孫公事指了指前方那座明顯比周圍幾座舊爐高出一大截的新高爐,語氣裏滿是抑制不住的興奮,“這高爐的爐膛徑高比,我們是嚴格按您畫的圖樣來做的,徑高比做到了一比四以上,爐壁用上等耐火黏土摻了石英砂砌了三

層,內膛做成上窄下闊的瓶形,爐腹最闊處足有六尺。

爐底開了雙側斜向進風口,風口角度也是按您的吩咐,向下傾斜,讓風力直衝爐腹中心。

出鐵口在爐底側方,用耐火泥封了,到時候放出鐵水時再鑿開。”

辛縝一邊聽一邊繞高爐走了一圈,仔細察看爐壁的陰乾狀況和進風口的開口角度,又伸手在爐壁上按了按,確認泥料已經乾硬到不會在烘爐時開裂的程度,然後點了點頭,道:“陰乾得不錯。

明天點火烘爐的話,先用文火慢烘,不要一上來就用猛火,讓爐壁裏的潮氣一點一點往外走。

烘個一整天,等爐壁徹底乾透,再逐步加火升溫,後天正式投料試煉。”

孫公事一邊點頭一邊讓旁邊的吏員趕緊記下來,然後又引着辛縝去看風箱與洗煤的進展。

水力木扇風箱已經做好了,就架在新爐旁邊的水渠上,外形像一口巨大的長方形木櫃,足有大半人高。

孫公事指着風箱解釋道:“風箱是霍師傅帶着人一手做出來的,聽霍師傅說,這東西瞧着簡單,可從前就是沒人想到用這個法子,在木箱裏裝一個能來回推拉的活塞,活塞四邊用羊皮裹了密封,兩頭各設進風口和出風口,

進風口上用薄皮子做了活門,活塞往前推時前面出風后面進風,往後拉時後面出風前面進風,一來一回,風就不帶停的。

水力驅動也不難,就是從旁邊水渠引了一股水,帶動一個大木輪,木輪軸上裝一個曲柄,曲柄連到風箱的活塞桿上,水輪一轉,活塞便來回推拉,省了人力不說,風力又穩又大。

難點反而是那些個活門的皮子要軟硬適中,太軟了被風一頂就翻過去,太硬了又打不開進風口。

霍師傅試了好幾種皮子,最後選的是半歲羊羔皮,又薄又韌,剛剛好。”

兩人說話間已走到了洗煤池旁邊。

那是一個用磚石砌成的長方形淺池,引了一股活水從池中流過,池邊堆着幾筐已經洗好的煤塊,煤塊大小均勻,表面乾淨,在陽光下泛着烏黑的光澤。

孫公事彎腰從筐裏拿起一塊洗好的煤,在手裏掂了掂,語氣頗爲振奮:“洗煤的事也不難,我們這邊甚至已經在舊爐上試過一回了。

把煤敲成大小差不多的碎塊,倒進竹筐裏浸在水裏淘洗,硫磺和石渣沉底,輕煤浮在上面,撈出來晾乾了再去燒。

洗過的煤燒出來的鐵,跟沒洗的完全就是兩碼事,沒洗的煤燒出來的鐵,錘子一敲脆得跟鍋巴似的。

洗過的煤燒出來的鐵,那鐵水澆出來冷卻之後,一錘下去能彈起來,韌性完全不在一個檔次。

霍師傅說,如果只是爲了滿足那四輪馬車轉向構件的強度,其實用這洗煤法加上現在的舊爐,就已經夠了,都用不上那座新蓋的高爐!”

辛聞言也頗爲欣喜。

高爐建設需要的成本不低,磚石人工、耐火材料,哪一樣都是錢。

如果僅僅通過洗煤就能將普通高爐煉出來的鋼鐵強度提升到滿足轉向構件的水平,那推廣起來的門檻就低得多了。

而且這種強度的鋼鐵,已經不只能用來做馬車構件了,造橋的時候,石拱橋的跨度受限於石材本身的重力,若是能在關鍵承力處加入鋼鐵構件,橋樑的跨度便能有質的飛躍。

水利工程上的閘門啓閉機、港口碼頭上的起重吊臂,哪一樣不需要高強度的鋼鐵?

可以預見得到,有了這鋼鐵,大宋朝工程技術將會迎來一次飛躍!

果然,當辛縝見到霍鐵手的時候,霍師傅的表現印證了他的判斷。

這位在軍器監裏待了大半輩子的老鐵匠,平時是個沉默寡言的人,除了談鐵料和火候之外幾乎不會主動開口說話。

可今天他一見到辛縝,整張被爐火烤得黑紅黑紅的臉膛便放出了光,快步迎上來,連禮都顧不上行周全,便噼裏啪啦地說了一大串。

他說的全是北宋鐵匠行的術語,

“辛承旨!您那洗煤法實在是太神了!從前我們用煤炭鍊鐵,煉出來的生鐵裏頭盡是些蜂窩眼,斷口白渣渣的,含硫太重,一錘下去嘎嘣脆,根本不能用來打刀槍。

這回用洗過的煤煉焦,再拿焦炭去鍊鐵,鐵水出來顏色都不一樣,不是白的,是銀灰裏透着亮!

澆到範裏冷下來,那斷面是細密密的灰口鐵,錘子掄圓了砸下去,噹的一聲彈回來,虎口都震麻了!

還有那水力風箱,風力又勻又猛,爐膛裏的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竄,根本不用人光着膀子在那推拉扇子,幾個徒弟全騰出手來能幹別的活!”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飛到辛臉上了。

孫公事趕緊在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提醒道:“霍師傅,霍師傅,挑要緊的說,說通俗些。”

霍鐵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有些失態,訕訕地搓了搓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咧嘴笑了起來。

辛縝笑着擺了擺手:“無妨,霍師傅說的是行話,我聽得懂。”

孫公事在一旁自失地一笑,拱手道:“倒是下官想岔了。

辛承旨能提出這麼多冶鐵上的創新,自然對這些門道瞭然於胸,哪用得着下官替霍師傅操心。”

辛縝沒有接這個話,轉而問霍鐵手新高爐的進度如何,什麼時候能測試。

霍鐵手說到這個更是激動,引着辛縝走到新高爐前,指着爐身說道:“爐子已經基本風乾了,明天就準備起火烘爐。

按您方纔說的法子,先用文火慢慢烘一整天,把爐壁裏裏外外的潮氣都逼出來,後天一早正式投料試煉。

承旨,不瞞您說,雖然還沒正式點火鍊鐵,但我已經用煙試過了,在爐底點了一堆幹艾草,關上爐門,看那煙從爐頂的排煙口出來是什麼樣。

結果風道進風出風都極爲順暢,煙柱筆直往上走,一點不悶,一點不迴流!這高爐的設計一定是沒有問題的!

至於能把爐溫提到多高,這個現在不敢斷言,但我老霍敢說,肯定比現在軍器監裏任何一座舊爐都要高得多,高得多!”

他說到此處,眼中放出的光芒幾乎是灼熱的,聲音也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高爐加上水力風箱,再加上洗煤煉焦,這三大件合在一起,恐怕煉出來的鋼鐵可以直接媲美幹鍊鋼了!

承旨,那可是幹鍊鋼啊!從前一塊幹鍊鋼,沒日沒夜地反覆鍛打摺疊幾十上百次,費多少炭、費多少工,纔出一小塊,只捨得用在鎖子甲的關鍵甲片和上將佩刀的刀刃上。

若是用新高爐一套流程就能煉出接近幹鍊鋼品質的鋼鐵,那......那以後......”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已經聽懂了他的意思,以後,大規模生產高強度鋼鐵將成爲可能。

這個可能性,讓辛縝心中猛地一跳。

辛縝站在那座尚未點火的新高爐前,鼻尖縈繞着新糊耐火泥未乾透的土腥氣和遠處舊爐飄來的焦煤煙氣。

霍鐵手還在那裏興奮地比劃着爐膛的尺寸和風口的走向,但辛的思緒已經飄遠了。

高爐、水力風箱、洗煤煉焦,這三大件疊加在一起,帶來的不僅是鋼鐵品質的提升,更是鋼鐵產量的飛躍。

而足夠多,足夠便宜,強度又足夠高的鋼鐵,意味着機械製造的時代即將到來。

如果鋼鐵的強度與產量不再是瓶頸,那麼那臺在他腦海中徘徊了許久的機器,或許真的可以開始着手設計了。

沒錯,便是蒸汽機。

這纔是生產力突飛猛進的關鍵。

什麼菜洞子、煤廠、水泥、商務車,這些單獨拎出來都不過是局部的改良,是給一個老舊的軀體貼膏藥、補窟窿。

可蒸汽機不一樣,它是心臟,是一顆全新的心臟。

把蒸汽機塞進大宋這副軀殼裏,這副軀殼便不再是緩慢蠕動的爬蟲,而是一頭將要從泥濘中站起來的鋼鐵巨獸。

辛縝之所以會想到蒸汽機,並非一時興起的空想。

他這些年來對大宋的積弊思考得越深,便越覺得問題的根源不在於某幾個貪官污吏,也不在於某幾條不合時宜的舊制陳規。

大宋的問題,表面上看是積重難返,土地兼併嚴重,賦稅徭役苛重,國家養着上百萬的冗兵卻打不贏仗,養着幾萬名官員卻管不好事,財政年年告,三司賬上拆東牆補西牆。

可實際上,這不過是一個王朝發展到一定程度之後,生產力的增長跟不上人口增長之後出現的結構性危機。

大宋的商業其實已經極爲繁榮,坊牆被推倒之後沿街店鋪密如繁星,交子在蜀地流通了數十年,全國各地的商稅收入一路攀升,海外貿易的市舶之利也已相當可觀。

可以說,資本主義萌芽的許多特徵,在此時的大宋已經隱隱出現。

但之所以這株嫩芽始終破不了土,是因爲生產力沒有發生根本性的變革。

沒有蒸汽機,沒有機械化大生產,所有的財富都只能困在土地上,困在人力手工上。

那些被埋在地窖裏的銀錠和銅錢,不能變成能自我增殖的資本,只能沉睡在黑暗中喫灰。

那些從土地上被排擠出來的流民,沒有工廠可進,沒有機器可操作,只能淪爲流寇或隱匿戶。

土地兼併導致的流民問題之所以致命,不是因爲地不夠多,而是因爲除了土地之外,沒有別的東西能夠吸納這些無地的人口。

如果能將沉澱的貨幣和沉寂的人力激活,讓經濟在全新的軌道上高速運轉,那麼許多眼下看起來無解的問題,都將不再是問題。

經濟快速發展了,大量的勞動力被工商業吸收,土地不再是唯一的生存來源,土地兼併對社會的衝擊便會大大減弱。

財富源源不斷地創造出來,財政收入水漲船高,冗兵可以裁撤或轉業,冗官可以分流或重新安置,因爲經濟發展起來之後,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需要管理的領域太多了,反而會需要大量的識字懂算的官員去管理新興的工商

事務。

到那時,所謂的冗官不僅不是負擔,反而會因爲大宋朝擁有遠超其他朝代的知識分子儲備,變成一種獨一無二的競爭優勢!

想到這裏,辛縝極爲亢奮!

他不由得想起了歷史的軌跡,慶曆新政,王安石變法,那些名臣們不是不聰明,不是不想做事,相反他們都是一時人傑,滿腔抱負。

可他們所有的努力,都是在分配上做文章。

青苗法是調整借貸關係,免役法是調整徭役分配,市易法是調整商品流通,哪一條都是在動已有的蛋糕,哪一條都是在改變分配方式。

分配方式的改變必然會傷害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自然會引來鋪天蓋地的反對。

舊的利益集團反撲,新的利益集團尚未成型,改革派孤立無援,失敗也就是理所當然了。

但他現在要做的事,根本不是動蛋糕。

他要做一個更大的蛋糕,大到所有人都能在裏面分到足夠多的一杯羹。

推動生產力大規模發展,在生產力躍升的過程中,財富總量會不斷膨脹,絕大多數人的日子都會比從前更好過。

經濟的快速發展就是最好的潤滑劑和最厚的緩衝墊,許多原本會尖銳對立的矛盾,在增長的大潮中都會被撫平,被消解、被暫時掩蓋。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股大潮奔湧向前的過程之中,不動聲色地將那些掉隊的機構一個個推倒重建,將那些跟不上步伐的人一個個淘汰替換。

在快速奔跑中培養出一大批精明能幹的新式官員,打造一個適應新時代的朝廷。

到那時候,不用他費力去革什麼舊,除什麼弊,舊的東西自己便會被時代的洪流衝得七零八落。

不過,暫時急不得。

蒸汽機這東西不是想造就能造出來的。

他雖然在理論上知道瓦特蒸汽機的原理,蒸汽推動活塞往復運動,飛輪將直線運動轉化爲旋轉運動,分離式冷凝器提高熱效率,但從紙上的原理到真正能帶動機械運轉的實物,中間還隔着材料、加工精度、密封技術、燃料供

給等無數道關卡。

而且這個東西一旦釋放出來,將會顛覆整個舊的生產方式,衝擊舊的社會結構和生產製度。

土地不再是唯一的生產資料,人力不再是唯一的動力來源,那些靠土地喫飯的地主和靠手藝喫飯的工匠,都將被這股洪流裹挾着走向一個完全未知的方向。

若是不提前想好應對之策,不提前做好制度上的準備,蒸汽機便不是解放生產力的鑰匙,而是一頭吞噬一切的猛獸。

辛縝緩緩收回思緒,發現霍鐵手和孫公事都正站在旁邊望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

他深深吸了一口軍器監裏混着焦煤和鐵鏽氣味的空氣,將那團在胸中燃燒了許久的火焰重新壓回心底。

不急,先把眼前的鋼鐵煉好。

蒸汽機的夢,等鋼鐵的底子打牢了再說。

辛縝又問霍鐵手,眼下用洗煤法煉出來的鋼鐵,強度能不能滿足四輪馬車轉向構件的要求。

霍鐵手毫不猶豫地給出了肯定的回答,語氣裏帶着幾分不加掩飾的自豪:“承旨放心,這個強度絕對是綽綽有餘的。

別說載人的四輪馬車,就算是載貨的重車,只要把構件按比例加粗加厚,一樣扛得住。

那轉向構件說白了就是主銷和鉸接短軸兩處喫勁最大,我用洗煤鋼來做這兩處,再在鉸接處多加一層銅墊圈減磨,跑起來絕對穩當。”

他說到這裏,忽然一拍腦門,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的事:“對了,承旨,那馬車上是不是還有減震用的銅簧?那東西也可以改用洗煤鋼來做,洗煤鋼的韌性比銅強得多,做出來的簧片彈力更足,還不容易斷。

等新高爐正式投產,高爐鋼的品質肯定還要再上一個臺階,到時候簧片再換高爐鋼,又輕又韌,那減震效果比銅簧不知強到哪裏去了!”

辛聞言,立即讓隨行的吏員去御輦院跑一趟,把沈方叫過來。

更員去後不久,沈方便氣喘吁吁地趕到了軍器監,額頭上還掛着汗珠,顯然是聽到消息便一路催着馬車飛馳而來。

辛縝讓沈方與孫公事當面對接,將四輪馬車轉向構件的技術要求和尺寸規格一項一項交代清楚,主銷的直徑、長度和頂端承臺的尺寸,轉向架橫樑的長度和兩端鉸接孔的位置,鉸接短軸的軸徑和與車輪輪轂的配合公差,每一

處都標註得明明白白。

孫公事在旁聽得連連點頭,一邊讓霍鐵手用炭筆將這些要求逐條記下,一邊已經在心裏盤算着鑄造這些構件需要開幾副泥範、用多少斤鐵水。

等方把技術要求全部交代完畢,孫公事臉上的笑意已經快要溢出來了。

他是個實在人,腦子裏那根算盤珠子立刻便開始噼裏啪啦地撥了起來,御院要造商務車,商務車要用轉向構件,構件要向軍器監訂購,這可是軍器監頭一回接到不是面向軍方的批量訂單。

他忍不住搓着手,滿懷期待地問沈方:“沈公事,以後這轉向構件大約需要多少套?”

沈方被問住了,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御輦院的商務車還沒正式投產,他哪裏說得出未來的訂貨量。

辛在旁邊笑了笑,替他回答道:“萬把套只是起步,以後可能是每年上十萬套。

若是貨運車輛也用上了四輪馬車,到那時候可就不止十萬套了,那可能是每年百萬套起步。

這話一出,孫公事和霍鐵手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百萬套,軍器監自成立以來,所有兵器甲冑的產量加在一起,也從沒碰過這個量級。

孫公事的嘴脣動了幾下,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

辛將他們的反應看在眼裏,面上微笑不變,心中卻道:這還只是根據當下的情況來估算。

若是蒸汽機一旦面世,機械動力代替畜力,那對鋼鐵和機械構件的需求將會是另一個數量級,到那時候,百萬套也不過是起步中的起步罷了。

沈方聽到鋼材已經合格,頓時大喜過望,趕緊追問霍鐵手什麼時候能鑄造出第一批轉向構件,御輦院那邊三輛樣品車的車身和底盤已經基本完工,就等着轉向構件裝上去試車。

霍鐵手咧嘴一笑,用那滿是老繭的大手拍了拍胸脯,聲音粗豪而爽快:“你把圖紙給我,我今天就可以開範鑄造!

泥範是現成的,鐵水是現成的,幾個關鍵部位的泥範我親手來刻,天黑之前就能澆出第一套鑄件。

明天打磨修整一下,最遲後天就能交到你手上。”

沈方聽了這話,轉過身來對辛縝喜道:“辛判官,若是轉向構件後天便能出來,那大後天,您就可以到御院來試駕樣品車了!”

辛縝聞言,只是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說好,語氣平淡,既沒有顯得特別興奮,只是說了幾句勉勵的話。

這份淡然連他自己都察覺到了,若是換作以前,聽到商務車即將從圖紙變成實物,他一定會滿懷期待,恨不得馬上就到試駕的那一天。

可此刻,他的心思已經被另外一樣更大的東西填滿了。

蒸汽機像一頭蟄伏在腦海深處的巨獸,自從今日在軍器監看到洗煤鋼和高爐的進展之後,這頭巨獸便開始在他腦中緩緩翻動身軀,將其他的一切念頭都擠到了邊緣。

商務車當然重要,水泥當然重要,四輪馬車轉向構件當然也重要,但它們加在一起,也抵不過一臺蒸汽機所能撬動的能量。

不過這些心思他並沒有在臉上表露半分。

他對方說了一句造好了跟我說一聲,又叮囑了幾句試車前的準備工作,便讓沈方與孫公事兩人留下自行溝通後續的細節,自己帶着魯大先離開了軍器監。

馬車轔轔地駛上了回城的路。

辛靠在車壁上,掀開車簾往外看,正月的汴京城郊依舊是冬日蕭瑟的景象,枯黃的野草在寒風中微微搖擺,遠處的村莊升起幾縷細細的炊煙。

他腦中正翻來覆去地盤算着蒸汽機的原理,分離式冷凝器怎麼設計,活塞與氣缸的密封用什麼材料,飛輪的離心力怎麼計算,忽然一個念頭毫無來由地冒了出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水泥試製成功了,修路的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趙禎說要先在汴京城裏選一條路做試驗,這話雖是隨口說的,但既是官家金口玉言,那便是頭等優先的任務。

修城裏的路歸開封府管,他之前竟把這茬給忘了。

辛放下車簾,對車轅上的魯大說了一句:“不去承旨司了,去開封府衙。’

魯大應了一聲,將馬車在下一個路口拐了個彎,往開封府衙的方向駛去。

開封府衙坐落在汴京城的中心地帶,離皇城不遠,門前的大街便是整個帝國最繁忙的行政中樞之一。

辛的馬車剛在府衙門前停下,門房便認出了他的車駕和跟車的魯大,如今在汴京官場上的辨識度,靠的不是那身六品綠袍,而是魯大這個膀大腰圓、面容兇悍的西北老兵,誰見了都得多看兩眼。

門房飛也似的進去通報,不多時便有一位書更快步迎了出來,笑容滿面地將辛縝引進了府衙。

然而當辛縝踏入正堂,見到從案後站起身來的人時,卻不由得微微一愣。

站在他面前的並不是年前那位打過好幾次交道的舊知府,而是一張新面孔,此人約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瘦,頷下蓄着三縷修剪得極爲整齊的長髯,一雙眼睛不大,卻炯炯有神,看人時目光頗爲銳利,穿着一身硃紅官袍,腰間

束着金帶,氣度頗爲不凡。

辛縝只是微微一怔,便立即反應過來,開封府換人了,年前那位知府大約是任期已滿或者升遷調任,而這位新知府看起來剛剛到任不久,案頭上還堆着不少尚未拆封的公文卷宗。

他趕緊收斂起那一瞬間的詫異,整了整衣冠,上前兩步,拱手躬身行了一禮:“下官辛縝,見過知府大人。”

新知府倒也不擺架子,從案後繞了出來,笑着拱了拱手,語氣頗爲隨和,聲音裏還帶着幾分促狹的意味,道:“老夫王拱辰,纔剛上任沒幾天,椅子還沒坐熱呢,你就尋上門來了。

是不是還不知道開封府換了新知府?”

辛聞言,面上露出幾分真切的尷尬之色,連忙再次拱手,語氣誠懇中帶着歉意:“原來是王府尹。

下官前些日子參加了鎖廳試,剛考完出來才幾天,確實還不知道開封府已經換了知府。

貿然登門,未及提前投帖,實在是唐突了,還請府尹大人見諒。’

王拱辰擺了擺手,笑得頗爲爽朗,似乎一點都不介意辛的唐突,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他一番。

他一邊示意辛縝坐下,一邊自己也在主位上落座,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方纔不緊不慢地開口道:“辛承旨,你我也不是外人。

前些日子的鎖廳試,老夫也在考官之列,你的試卷我是親手批過的,那篇論三冗的策論寫得的確紮實,老夫當時還跟歐陽永叔討論了好一陣子。

說起來,你也算是老夫的門生了,你我之間還有師生之誼。

所以不必見外,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辛聞言又是一愣,他還真不知道王拱辰也是鎖廳試的考官之一。

這樣說來,自己那篇策論能過關,除了歐陽修的力挺之外,恐怕王拱辰也是點了頭的。

他心思何等機敏,當即便站起身來,重新整了整衣冠,畢恭畢敬地又行了一禮,語氣比方纔又親熱了幾分,臉上也掛起了恰到好處的感激之色:“原來是座師當前!學生眼拙,竟然沒能認出座師來,實在是失禮之至,罪過罪

過!”

王拱辰被他這番“座師”“學生”的稱呼逗得忍俊不禁,放下茶盞,拿手指虛點了點辛縝,笑道:“歐陽永叔說你識時務,果然不假,這眉眼通透、見機行事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老夫算是見識了。”

辛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一挑。

歐陽修說自己的恐怕不是識時務,因爲這個字眼可不是純粹的褒獎,應該說的是善實務纔是,到了王拱辰嘴裏卻變成了識時務,這兩個詞聽着差不多,味道可就完全不同了。

“善實務”是說一個人腳踏實地、精於實幹,是實打實的誇讚。

“識時務”可就多了幾分圓滑世故的意味,用在一個官員身上,未必全是好話。

不過辛縝並不打算在這個字眼上跟王拱辰較真,他今天來開封府是有正事要談,不是來跟新知府鬥嘴皮子的。

王拱辰話裏帶着幾分若有若無的陰陽怪氣,他不知道王拱辰之前勸諫趙禎被趙禎給堵回去,此事與他有關,因此心裏未必沒有對辛縝有些一些氣,但辛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不過他權當沒聽出來。

當下辛便不再繞彎子,直接將自己的來意說了出來。

他將水泥的原理和作用簡單介紹了一遍,又提到官家已經親臨煤廠驗看過水泥板的效果,有意在汴京城裏先修一段試驗路面,用以驗證水泥在重車碾壓和風吹日曬之下的實際表現。

然後他拱了拱手,語氣既誠懇又得禮:“學生想着,修城裏的路歸開封府管轄,此事須得知府大人點頭纔好推進。

今日貿然登門,便是想請老師幫幫忙,能不能在開封府轄區內選一條合適的街道,先鋪一段水泥路試試?”

王拱辰聽完之後,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沒有說可以,也沒有說不可以,而是先問起了水泥具體是什麼東西,怎麼造的,跟尋常的糯米灰漿有什麼不同。

辛便將水泥的原料、煅燒原理、凝固後的強度一一做了說明,又提到這東西的成本極低,原料漫山遍野都是,一旦大規模生產便能徹底改變修路築城的舊有方式。

王拱辰聽得很仔細,不時點頭,眼中露出了幾分真切的興趣。

他沉吟了片刻,開口時語氣頗爲實在:“東西倒是好東西,既然官家都親眼驗過了,試一試也無妨。

不過辛承旨,我跟你交個底,開封府沒有多少錢。

賬上的款子掰着手指頭算,連日常的街面修補和溝渠清淤都緊巴巴的,若是要修一條新路,不管用什麼材料,工錢、石料錢、運費,哪樣都得花銀子,開封府實在是拿不出這筆錢來。”

辛縝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當下便笑道:“這個倒是不用老師操心,水泥是煤廠自己產的,本錢低廉。

施工的人工和輔料,學生也有辦法籌措,修這段試驗路面的錢,不用開封府出一文。

老師只需派一位主管道路橋樑的公事,與學生那邊對接一下,選哪條路、修多長,需要配合哪些事項,雙方坐下來把方案擬好,其餘的事情學生來安排便是。”

王拱辰聽他這麼一說,便也不再推脫,乾脆利落地點了點頭:“行,既然是官家要試的東西,開封府理應配合。

老夫現在就把人叫來,你們自己談。

老夫這剛上任沒幾天,府裏的事情堆得跟山一樣,實在抽不出空來多陪你了。”

辛縝連忙起身道謝。

他對王拱辰這般直接趕人的態度倒是毫不介意,開封府知府是什麼位置?那是大宋朝最繁忙、最瑣碎、責任也最重的官職之一,掌管着汴京城的治安、民政、司法、賦稅、街政、河渠,每日經手的事務之繁,堪比政事堂。

王拱辰能在到任之初抽出空來見他這個六品小官,聽完他的來意並且當場拍板,已經是極其難得的爽快了。

王拱辰派人去叫人的當口,辛便被引到了偏廳裏等候。

偏廳不大,陳設也簡單,靠窗擺了一張長案和幾把椅子,牆上掛着幾幅字畫,都是前幾任開封知府留下的題詠。

辛縝在椅子上坐下來,接過書更奉上的熱茶,淺淺抿了一口,腦中又將蒸汽機的構造想了一遍。

氣缸的密封圈可以用皮革浸油壓制,活塞桿與飛輪的連接需要精密的連桿機構,冷凝器獨立於氣缸之外以提高熱效率,這些原理他都有大致的記憶,但從原理到能真正吐出蒸汽推動活塞的實物,中間還有無數道門檻。

鋼鐵過關之後,下一步便是精密加工,而精密加工,又需要機牀......

PS:今晚這章晚了點,因爲雜務纏身,不過好在數量還行,保持了萬字更新的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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