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儀訓練終於完結了。
禮部那位鬚髮花白的老司儀官站在隊列前方,用沙啞而疲憊的嗓子對滿院子幾百名新科進士做最後的叮囑。
他這些天反覆糾正了無數人的站姿和步伐,嗓子早已喊啞了,此刻幾乎是扯着喉嚨在做最後的動員。
他苦口婆心道:“…………諸位一定不要自行其是,一定要聽從指揮,鑼鼓一響便跟着引導官的步伐走,該停的時候停,該拜的時候拜,該念謝恩表的時候一個字都不要錯。
這場大典關乎諸位的前程,也關乎禮部上下的前程,切莫大意。
之前御前失儀的進士也不是沒有先例,當年有一個進士,就是在覲見時站錯了位置,擋住了後面人的視線,被御史當場記了一筆失儀,雖然沒有黜落功名,但往後的授官便難了。
誰願意提拔一個在御前連自己都管不住的人呢?”
這話一出,在場的進士們無不神情一凜,紛紛低頭又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衣冠和笏板。
辛站在最前方,將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心中也不由得暗自感慨,大宋朝的官場,規矩就是規矩,半分馬虎不得。
他的目光掃過身後那些年輕的面孔,有人在緊張地反覆整理衣襟,有人在默默背誦着謝恩表的詞句,還有人閉着眼睛深呼吸,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這些人在幾天前還是意氣風發的新科進士,此刻卻一個個如臨大敵,生怕自己在明天的儀式上出了差錯。
第二日,真正的儀式正式開始。
天色未亮,集英殿中便已燈火輝煌。
這座平日裏用於盛大宴會的殿堂此刻被佈置得莊嚴肅穆,殿中御座高踞於九級玉階之上,兩側陳列着金瓜鉞斧,儀仗旌旗,殿角十六尊青銅仙鶴香爐中燃着上等龍涎香,青煙嫋嫋升騰,將整座大殿籠在一片莊嚴而神祕的氛圍
之中。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朱紫交錯,鴉雀無聲。
新科進士們早已按名次在殿外排好了隊伍,等待着那個他們寒窗苦讀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纔等到的榮耀時刻。
傳臚唱名開始了。
殿中負責典禮的鴻臚寺官員身着朝服,手持玉笏,走到御階之前,面向殿外高聲唱道:“慶曆四年春,殿試放榜,”
他的聲音洪亮而悠長,在集英殿高聳的樑柱間迴盪了好幾息方纔消散。
緊接着,閤門司的傳臚官依次唱名,從後往前,從三甲同進士出身開始,一個個名字被高聲唱出,每一個名字都像是被鐫刻在了這座大殿的空氣中。
唱到二甲進士出身時,聲音的節奏明顯慢了下來,每唱一個名字,便有一人從殿外隊列中邁步出列,在引導官的引領下走到殿中指定的位置站定。
唱到一甲時,殿中的氣氛驟然變得凝重而熾烈,探花、榜眼的姓名依次被高聲唱出,兩人在滿殿百官的注視中穩步走入殿中,在御座正前方最靠近玉階的位置站定。
最後,傳臚官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氣力高聲唱道:“第一甲第一名,陳留辛縝!”
這一聲唱名如同春雷滾過殿頂,滿殿官員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殿門口。
辛縝整了整衣冠,邁步跨過集英殿那道高高的朱漆門檻,沿着殿中央那條鋪了紅氈的甬道,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到御座正前方,在最中央那個所有目光匯聚的位置上站定。
晨光從殿頂的藻井傾瀉而下,正照在他身上,將那一身御賜紫袍映得流光溢彩,紫羅大袖公服襯得他面如冠玉,金塗銀革帶束出寬肩窄腰的挺拔身姿,腰間魚袋佩隨着他的步伐輕輕擺動,象牙笏板端端正正地捧在手中。
他沿着殿中央那條鋪了紅氈的甬道,在滿殿朱紫公卿的注視中,一步一步穩穩地向前走去。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袍袖在身後微微拂動,身姿挺拔如松,氣度沉靜如山。
那一張眉目清朗的面孔上,沒有新科進士慣有的緊張與惶恐,也沒有少年得志的張揚與輕浮,只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從容,像是一柄千錘百煉的寶劍,鋒芒內斂,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逼視的清華之氣。
殿中有人忍不住低聲讚歎了一句“好一個少年狀元”,聲音雖低,卻在安靜的大殿中傳出去老遠。
名次全部唱完之後,便是朝謝皇帝。
新科進士們從此便是天子門生,須向皇帝行集體謝恩之禮。
這是整個儀式中最莊重的一環,狀元率領全體新科進士上謝恩表。
辛縝雙手捧着早已準備好的謝恩表文,邁步出列,面向御座,朗聲誦讀。
謝恩表的文字是禮部提前擬好的,駢四六,典雅莊重,大意是感激陛下聖恩、誓當盡忠報國雲雲。
辛縝的聲音清朗而沉穩,在大殿中字字分明地迴盪,每唸到一處“頓首”便微微停頓,殿後的新科進士們便齊齊跪拜叩首,四百多人的動作整齊劃一,跪拜時衣袂摩擦的沙沙聲匯在一處,竟有一種排山倒海般的氣勢。
謝恩表讀完,辛率先跪倒,身後數百人隨之齊齊伏地,向御座上的天子行三跪九叩大禮。
趙禎端坐在御座之上,望着腳下這片密密麻麻跪伏着的青年才俊,面上露出了由衷的欣慰笑容,抬手說了聲“平身”。
朝謝之後便是謁廟與釋褐。
新科進士們從集英殿出來,在禮部官員的引導下浩浩蕩蕩地前往國子監孔廟。
謁廟的儀式同樣莊嚴肅穆,孔廟大成殿中至聖先師的塑像巍然端坐,兩旁配享着顏子、子思子、曾子、孟子的神位,殿中香菸繚繞,燭火通明。
新科進士們在孔聖像前整齊列隊,辛作爲狀元站在最前方,手執三炷清香,率先向至聖先師行跪拜之禮,身後數百人隨之齊齊拜倒。
這一刻,他們不再只是皇帝的臣子,更是儒家道統的傳承者。
謁廟之後便行釋褐禮,“釋褐”二字,字面意思是脫去粗布衣衫,實際上便是更換官服,完成從布衣到朝廷命官的身份轉換。
北宋初期便已形成了御賜官服的制度,真宗朝的狀元蔡齊便是在釋褐禮上由皇帝親賜綠袍,從此開啓了跨馬遊街的榮耀。
禮部的吏員們捧着一套套嶄新的綠色官袍魚貫而入,依次分發到每位新科進士手中。
衆人按名次依次到偏殿中更換官袍,辛自然不必換,他今日穿的本來就是官袍,而且比那些綠袍高出了好幾個等級。
待到衆人換好綠袍重新列隊之後,趙禎在百官的簇擁下來到了孔廟正殿。
他命張惟吉捧出一套早已備好的紫色官袍,當衆御賜給辛縝。
這可不是“借紫”的恩典,而是天子在謁廟釋褐的大典上,當着孔聖先師和滿朝文武的面,親賜紫色官服。
這份榮耀,比起尋常的借紫又重了十倍不止。
張惟吉將那套嶄新的紫色官袍高高捧起,當衆展示,紫羅大袖公服,金塗銀革帶,象牙笏板,魚袋佩綬,一應俱全,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殿中數百名新科進士看着這一幕,眼中幾乎要冒出火來,他們還在爲一件綠袍激動不已,人家已經是紫袍加身了。
辛縝整肅衣冠,向着趙禎行了大禮,雙手接過紫袍,在偏殿中換上。
當他重新出現在衆人面前時,滿殿寂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讚歎聲。
接下來便是瓊林賜宴。
瓊林宴始於太平興國八年,是皇帝爲新科進士設的最高規格皇家宴會。
今年的瓊林宴設在瓊林苑,那是一座與金明池相鄰的皇家園林,苑中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奇花異石遍佈其間,暮春時節更是萬紫千紅、百花爭豔。
宴席設在苑中最大的一座水榭之中,水榭四面環水,池中錦鯉成羣,岸邊柳絲輕拂,微風徐來,水波不興。
趙禎親臨賜宴,與四百餘名新科進士共飲瓊漿玉液。
席間,趙禎命人取來筆墨,當場賦詩一首賜給新科進士,詩中勉勵衆人精忠報國,不負所學。
翰林學士當場將御製詩謄抄數份,分賜給一甲三人各一份留念。
辛縝雙手捧着那份墨跡未乾的御製詩,心中也是頗爲感慨,這份榮耀,大宋朝立國以來,能享受到的不過寥寥幾十餘人。
宴席上,官家還命人給每位進士分發一朵御賜的宮花,簪在鬢邊。
進士們按規矩正裝出席,頭戴鮮花,端起酒杯向官家敬酒,向座師敬酒,向同年敬酒,觥籌交錯,氣氛熱烈而莊重。
辛作爲狀元,自然成了全場敬酒的焦點,好在他酒量不差,又有韓琦和範仲淹在旁偶爾替他擋上幾杯,倒也沒有被灌倒。
宴會之後便是整個儀式中最熱鬧、最受百姓期待的一環,遊街誇官。
新科進士們從瓊林苑出來,各自上馬。
辛作爲狀元,打頭陣,可以走皇城正門。
他騎的是一匹御賜的白色駿馬,馬身上披着大紅錦緞,馬籠頭上綴着金鈴,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他身穿那套御賜紫袍,腰間束着金塗銀革帶,頭戴烏紗折上巾,胸前簪着一朵大紅的宮花,在午後的日光下整個人幾乎要發光。
身後是榜眼、探花,再往後是二甲、三甲的幾百名新科進士,全都穿着嶄新的綠色官袍,騎着高頭大馬,浩浩蕩蕩地列隊而出。
隊伍前方是儀仗開道,金瓜鉞斧、旌旗招展,鳴鑼奏樂,鼓樂喧天。
整條御街早已被圍觀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兩側的酒樓茶肆二樓上也趴滿了人,連屋頂上都有人爬上去伸長了脖子往下看。
萬人空巷,這四個字用在此時此地,毫不誇張。
辛縝騎着白馬走在隊伍最前面,臉上保持着得體的微笑,目光偶爾掃過街邊的人羣,心中卻是頗爲感慨。
這個場景他從考中狀元的那天便開始期待,如今身臨其境,感受着滿城百姓的歡呼和矚目,那份榮耀感和不真實感交織在一起,讓人既激動又恍惚。
遊街隊伍走到御街最繁華的潘樓街附近時,辛便看到了他意料之中的熱鬧場面,榜下捉婿的隊伍又出動了。
這一次比皇城門外那次更加瘋狂,因爲新科進士們全都穿着嶄新的綠袍、騎着高頭大馬、戴着大紅宮花,目標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醒目。
那些管家和壯漢們三五成羣地擠在人羣中,眼睛像鷹隼一般盯着馬上的年輕進士們,看中了哪個便一擁而上,有的直接伸手去搜馬繮,有的攔在馬前不讓走,有的乾脆把進士從馬上抱下來,扛着就往自家府邸的方向跑。
那些被搶的進士們,有的驚慌失措,有的半推半就,有的則是一臉無奈地高聲喊着“放我下來”,但語氣卻並不怎麼堅決。
辛縝看到一個被扛在肩上的年輕進士,嘴裏喊着“有辱斯文”,臉上卻分明掛着一抹壓不住的笑意,被豪門大戶看中,搶回去當姑爺,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既能抱得美人歸,又能多了個有錢有勢的嶽家,簡直是一箭雙鵰。
故作姿態不過是爲了顯得自己有幾分讀書人的矜持罷了。
辛不由得會心一笑。
不過他自己這邊卻是安安靜靜,沒有一個人來搶。
韓家早在幾天前便將消息放了出去,辛縝已經與韓琚之女定下婚約,韓琦親自做的媒,範仲淹親手寫的版貼。
這個消息在汴京城的權貴圈子裏已經傳遍了。
韓琦是樞密使兼宰相,範仲淹是參知政事,這兩位大佬聯手做的媒,誰還敢再來搶?
那些豪門管家們遠遠地看到辛縝騎着白馬經過,也只是眼巴巴地看幾眼,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動手。
辛縝一路暢通無阻,倒是頗爲輕鬆自在,只是看到那些被搶的同年在壯漢肩上掙扎時,忍不住笑了好幾次。
遊街之後第三日,整個儀式的最後一個環節,立碑題名。
新科進士們的姓名、籍貫、名次被統一彙編成冊,編爲《同年小錄》,每人一本,作爲永久紀念。
與此同時,他們的姓名也被刻在國子監孔廟前的題名碑上。
那塊石碑高逾一丈,寬約三尺,碑面光滑平整,已經刻滿了前幾科進士的名錄。
新刻上去的字跡工整端凝,每一筆都刻得極深極穩,字口清晰,填以金粉。
四百多人的姓名按名次依次排列,辛的名字刻在最前面,陳留辛縝,第一甲第一名。
他站在題名碑前,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永遠地鐫刻在了這座石碑上,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感慨。
這塊石碑立在這裏,風吹日曬,雨打霜侵,幾十年後他或許已經不在了,但這些字還會在。
幾十年後,幾百年後,甚至千年之後,只要這塊碑還在,他辛的名字便還在。
這是超越了時間和生命的榮耀。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幾個刻字上輕輕撫過,金粉的顆粒微微硌手,卻硌得人心裏踏實。
幾天折騰下來,即便是辛縝這般精力旺盛的人,也覺得渾身像是散了架一般。
從傳臚唱名到朝謝皇帝,從謁廟釋褐到瓊林賜宴,從遊街官到立碑題名,每一道程序都繁瑣而莊重,每一個細節都不能出錯,每一天都是從清晨忙到深夜。
他算了算,這幾天裏頭他行過的禮比他過去一年加起來還多,膝蓋都跪得有些隱隱作痛。
但效果是極好的。
經過這一整套儀式的洗禮,新科進士們的精神面貌都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幾天前他們還只是剛剛從考場裏走出來的士子,眼神裏或多或少還帶着幾分不確定和迷茫。
可這幾天下來,天子的召見,百官的觀禮、萬民的歡呼、孔廟的謁拜、題名碑的鐫刻,這一連串的隆重儀式,讓他們從一個寒窗苦讀的士子,真正地變成了一個朝廷命官。
從別人稱他們爲“進士公”的那一刻起,他們的人生便徹底不同了。
辛縝心裏頗爲感慨。
這一整套流程,看似繁瑣,實際上每一道都是精心設計的,不是隨便哪個朝代都能設計出這麼一套儀式來。
傳臚唱名讓每一個進士都感受到榮耀的起點,朝謝皇帝確立了“天子門生”的忠誠紐帶,謁廟釋褐完成了從布衣到官身的身份轉換,瓊林賜宴用最高規格的皇家禮遇表達了對文人的尊重,遊街奇官則讓整個汴京城的百姓都成爲
這份榮耀的見證者和傳播者,立碑題名更是把個人的名字永遠地鐫刻在了歷史之中。
將個人榮譽與國家恩寵如此緊密地編織在一起,讓進士們在享受這份榮耀的同時,也深深地意識到,自己的一切都是天子給的,自己的忠誠也應當毫無保留地獻給天子。
這便是儀式感的力量,它不只是做給別人看的,更是在塑造參與者自己。
經過這一整套儀式之後,這些新科進士對皇權的效忠意識,怕是比背一百遍《論語》還要深刻。
辛縝想到這裏,忽然心中一動。
他不由得想起了城西軍校裏的那些學員。
如今已經是四月底,這批三百多學員從年初入營至今已近半年,按軍校一年制的訓練計劃,一期的學員離畢業也不過就剩個把月時間了。
等到畢業的那一天,難道就發一張畢業文書便把人打發了?
辛續抬眼望瞭望碧藍的天空,心想,也許軍校的畢業典禮應該有一套屬於自己的儀式。
不是照搬進士這套,而是量身打造一套屬於軍人的。
辛縝奪魁,滿朝皆以爲喜,但如何授官卻成了趙禎案頭的一道難題。
依大宋進士授官的常例,狀元官不過是從八品的大理評事或籤書某州軍判官廳公事,便是榜眼探花也不過正八品上下的京官。
可辛縝在登科之前便已經是鹽鐵副使,天章閣直學士了,鹽鐵副使是實打實的從五品差遣,天章閣直學士更是位列侍從的清貴貼職。
十七歲的少年人,已經站在了尋常官員熬到四十歲都未必能企及的位置上。
往下降是不可能降的,哪有中了狀元反而降官的道理?可往上提,那便是升遷過速了。
十七歲的鹽鐵副使已經讓言官們瞠目結舌,若是再往實職上擢升,難不成真讓他十七歲當三司使?十九歲進政事堂?這可不是恩寵,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既然實職暫時不宜再動,趙禎的解決之道便只能落在貼職上。
貼職的好處在於它不涉品級,不涉俸祿、不涉差遣實權,卻直接決定了一個文臣在朝堂上的地位和聲望。
天章閣直學士之上,便是天章閣學士。
大宋的館閣貼職自低而高,依次爲直祕閣、直龍圖閣、天章閣待制、龍圖閣待制、天章閣直學士、龍圖閣直學士、天章閣學士、龍圖閣學士,最頂端便是諸殿大學士,觀文殿大學士、資政殿大學士、端明殿大學士。
天章閣學士已是從三品上的貼職,在文臣序列中地位極爲尊崇,通常只有歷兩任以上,德望俱隆的重臣方能獲此殊榮。
在天章閣學士之上,若還要在貼職上更進一步,那便是殿級大學士了,那是宰執大臣致仕前才能企及的終極榮譽,整個大宋朝立國以來獲此貼職者屈指可數。
趙禎御筆一揮,辛便從“辛直閣”變成了“辛學士”。
這一筆的分量,滿朝上下都掂得清清楚楚,官家這是要把他往宰執的路上推。
旨意傳下,辛縝家的院子便再也清靜不下來了。
巷口從早到晚車馬不絕,來賀喜的人比中狀元時還要多,中狀元是科舉的榮耀,昇天章閣學士卻是實打實的政治信號。
但凡在汴京官場上混過幾天的都知道,這意味着辛縝在官家心中的分量又重了幾分,往後怕是還要往上走。
韓琚安排過來的管家姓鄭名安,字守之,今年五十出頭,中等身材,麪皮微黑,一雙不大的眼睛裏透着精明而沉穩的光。
他在韓琚府上做了二十多年的大管家,經手過的迎來送往不計其數,上至宰執親王下至各州進奏官,什麼樣的人該用什麼規格接待、該說什麼話,該送什麼禮、該安排在什麼位置,他心裏全有一本活賬。
韓琚對這個女婿極爲重視,將府上最好的管家都給了出來。
賬房姓顧名思,字敬齋,四十來歲,面白微須,說話慢條斯理,一手算盤打得飛快,在韓家管了十餘年的內外賬目,從無差錯。
鄭安上任的當天,便碰上了辛中狀元、升學士的雙重慶典。
滿院子的賀客、絡繹不絕的拜帖、堆積如山的賀禮,秋娘一個人早已忙得腳不沾地,丫鬟們也被支使得團團轉。
鄭安接手之後眉頭都沒皺一下,只走了一遍便將整個院子的格局默記於心,然後便將院中所有僕役召集起來,逐一分配崗位,誰在大門口迎客登記,誰在儀門傳報,誰在正堂奉茶,誰在偏廳備膳,誰在庫房登記賀禮,全部安
排得明明白白。
又讓顧思臨時闢了一間廂房專作賀禮登記造冊之用,每份賀禮都要逐一記錄送禮人、禮單內容、回禮規格,連一張拜帖都不許遺漏。
更讓辛縝意外的是,鄭安在百忙之中還能抽出空來對家裏幾處長期存在的不合理之處進行快速整改。
正堂迎客的桌椅原本擺放得隨意,鄭安看了一眼便讓人重新佈置,主位太師椅往前挪了半步,客座按身份高低重新排列,每兩把客椅之間放一張小幾,幾上擺一杯熱茶、一碟點心,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廊下原本堆放着的幾件雜物也被他讓人挪到了後院柴房旁邊,用蘆蓆遮擋得嚴嚴實實。
連院中那棵老槐樹下那幾張石凳的位置都重新調整了,原先擺在樹下陰涼處,夏天倒是涼快,可這個季節坐在那裏正對着風口,客人坐久了容易着涼。
這些細節,辛縝自己平日裏根本注意不到,但安一眼便能看出不妥。
辛縝晚上到家的時候,鄭安在書房裏只花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便將今日所有來賀的重要人物一一報了一遍,誰親自來了,誰只送了帖子和禮單,誰派了管家來,誰說了什麼特別的話,誰的禮物需要格外留意回禮。
然後他又簡明扼要地提出了幾條建議:張惟吉今日雖未親至,但派了心腹內侍送了賀禮,這份關係最爲要緊,改日須備一份厚禮親自回拜。
王堯臣那邊差人送了帖子,意思是讓辛得閒去三司一趟,大約是有事要當面商議。
幾位同年送來的賀禮雖然不貴重但情意真切,回頭可以單獨設個小宴回請,不必太正式,隨意些反倒更能拉近關係。
辛縝聽完之後沉默了一瞬,然後由衷地說了句“有勞鄭叔了”。
他自認在官場上也算是善於維持關係的人,在政事堂裏跟賈昌朝、夏竦那些老狐狸們周旋也能應對自如,但與鄭安這種在世家大族裏做了幾十年管家、專門研究迎來送往分寸的人比起來,自己那些應酬功夫還是有些生硬,少
了些恰到好處的火候。
這讓他感覺非常舒服,以後終於可以不必在這種禮儀往來的細枝末節上耗費太多心思了。
有鄭安替他打理這些俗務,他便可以全身心地投入鹽鐵司綱要的推進。
按照大宋的禮俗,韓雲蘅與辛已經交換了庚帖、定下了婚約,在正式成婚之前通常是不宜再頻繁見面的。
但韓雲蘅卻沒有顧及這些陳規。
在辛縝忙於新科進士禮儀訓練的那幾天,她便已經跟着鄭安和顧思一道來到了辛家,幫着把諸般事宜操持了起來。
事情的起因是院子裏那些不平的聲音。
辛縝這個院子,管事的是秋娘,護衛是魯大、溫五、鐵山、石頭幾個西北老兵,丫鬟們大多是從外面採買回來的,各人之間雖無大的矛盾,但小摩擦卻也不少。
秋娘性子溫軟管廚房是一把好手,可要讓她端出管事娘子的威風來壓服那幾個年輕氣盛的丫鬟,她便有些喫力了。
鄭安和顧思雖是韓家派來的管家和賬房,但畢竟初來乍到,又是男子,後院的事不便直接插手。
韓雲蘅便是在這個時候安安靜靜地來了。
她在辛家住了幾天,從頭到尾沒有高聲說過一句話。
哪個丫鬟偷懶耍滑,她只是輕輕走到那丫鬟身邊,溫聲細語地問一句“你手上的活計可做完了”。
哪個婆子挑撥是非,她便微微一笑,淡淡地說一句“嬸子想來是誤會了”。
那語氣輕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風,可任誰都聽得出來話裏頭的那股分量,不是威脅,勝似威脅。
不是訓斥,比訓斥更讓人不敢造次。
她用幾日工夫便理清了院裏上下的關係脈絡,誰跟誰親近,誰跟誰有隙,誰做事踏實,誰慣會偷懶,誰在背後搬弄口舌,她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後她便在不動聲色之間把各人的崗位重新調了一遍:讓做事踏實的丫鬟負責正堂奉茶,讓嘴甜伶俐的專管迎來送往,讓性子木訥但手腳麻利的負責後院灑掃,把那個最愛偷懶的丫鬟調到了顧思手下專做漿洗縫補的雜活,既
給顧思添了人手,又讓這丫鬟在顧思嚴謹細緻的眼皮子底下無處可躲。
整個過程,她自始至終溫溫柔柔,進退有度,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鋒芒外露,卻把該做的事全都做了。
秋娘在辛縝回來之後將這些事——講給他聽時,語氣裏滿是服氣。
辛聽完也是十分驚喜。
他雖然跟韓雲蘅只見過幾面,但之前對她的印象便很好,溫婉大氣,知書達理。
可他沒想到她居然還有這般手段,不過十幾歲的少女,行事便如此有章法,輕聲細語之間便能將滿院子不平的聲音壓得服服帖帖,既不傷任何人的臉面,又把該立的規矩全都立了起來。
果然是世代官宦之家教出來的女兒,這份持家理政的本事,絕不是尋常小門小戶的姑娘能學得來的。
辛從來不是那種嫌棄大家閨秀無趣的人。
那些喜歡帶刺玫瑰的,只能說,尊重個人命運吧。
等自己位極人臣的時候,他們也好戴上綠帽子遊街市,成果也是不菲的。
辛並沒有在狀元的榮耀裏沉溺太久。
放榜的喧囂、遊街的風光,瓊林宴的觥籌交錯、題名碑前的感慨萬千,這些畫面還歷歷在目,但他心裏清楚,狀元這個頭銜對他來說不過是錦上添花。
錦上添花當然是好事,至少以後那些言官們再想彈劾他“倖進”的時候,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資格對一個狀元指手畫腳。
但歸根結底,花是開在錦上的,錦纔是根本,他的根本從來就不在科舉場上,而在那間堆滿賬冊和圖紙的鹽鐵司值房裏,在那座爐火通紅、煙霧繚繞的設案工坊裏,在城西那所圍牆高聳,號舍整齊的軍校裏。
他轉頭就將心思轉到了差事上。
鹽鐵司那邊,各案主事們已經被他用綱要和任務清單調動了起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什麼時候幹完,幹完了有什麼好處。
修路的在修路,冶鐵的在冶鐵,做肥皁的在做肥皁,搞磷肥的在搞磷肥。
他只需每日抽一兩個時辰批閱各案送上來的簡報,重要的事情當面議一議,其餘的時間便可以騰出來。
他把這些騰出來的時間,幾乎全部砸在了軍校上。
如今已是四月底,暮春的日頭一日暖過一日。
軍校教場邊的柳樹早已抽滿了新葉,風一吹便揚起漫天柳絮。
第一批學員從年初入營至今,已經在這座軍營裏摸爬滾打了將近半年。
按照軍校六個月制的訓練計劃,一期的學員離畢業也就剩個把月時間了。
辛縝站在教場邊那棵新栽的槐樹蔭下,望着場上正分組進行陣型演練的三百多名學員,心中盤算的卻早已不只是眼下的操課。
這第一批學員,是他打開新局面的關鍵鑰匙。
大宋的禁軍體系沉痾積弊已深,將門世家盤根錯節,空額喫餉、老弱充數、訓練廢弛,這些毛病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他辛縝再得官家信任,也不可能一道政令下去便讓幾十萬禁軍脫胎換骨。
飯要一口一口喫,堡壘要一個一個攻破,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用這三百一十二名學員做第一把尖刀,先在禁軍這塊鐵板上鑿出一個口子來。
只要這把尖刀扎進去、扎穩了、扎出了效果,往後第二批、第三批學員源源不斷地補充進來,局面便會一點一點地改變。
但這把尖刀能不能扎穩,取決於兩個條件。
其一,是這批學員畢業之後被派到什麼樣的位置上去。
若是被扔到某個邊遠軍州的閒差上坐冷板凳,被那些將門出身的軍官排擠架空,那這大半年的心血便全打了水漂。
反之,若是能把他們放在京城禁軍的關鍵崗位上,讓他們直接掌握訓練新兵的實權,讓他們在天子腳下做出成績來,那效果便截然不同。
其二,是趙禎本人的態度。
趙禎雖然已經多次親臨軍校,親自擔任了校長,對這批學員的感情也遠比尋常君臣關係深厚,但感情歸感情,真到了要把實權交出去的時候,這位素來以仁厚謹慎著稱的天子會不會猶豫?會不會被文官們幾句“祖宗成法不可
變”的話給勸回去?辛不敢打包票。
因此,這最後一個月,最要緊的事情不是再多教幾套陣型,也不是再多背幾本兵法,而是要在畢業典禮上給趙禎一次前所未有的震撼。
不是那種講道理,擺數據、苦口婆心勸說的方式,而是讓他親眼看到,親耳聽到,親身感受到,這支軍隊,跟大宋以往任何一支軍隊都不一樣。
讓他心甘情願地把這些學員放到關鍵位置上去。
讓他覺得,把這些天子門生撒出去,不是在冒險,而是在替他牢牢攥住軍隊的控制權。
這件事的重要性,甚至不亞於這幾個月給學員們上的所有課程。
課程教的是怎麼當兵,怎麼帶兵,而畢業典禮要做的,是讓趙禎這個掌握了最高權力的人,發自內心地願意用這些兵。
換言之,這畢業典禮不只是一場儀式,更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獻禮”,把一支嶄新的軍隊,作爲禮物,獻給它的皇帝。
辛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軍校的講堂。
他讓曹平把幾位講師全部叫來,又讓魯達去樞密院給韓琦遞了個話,說自己今晚會去一趟。
他鋪開紙筆,在紙上寫下了幾行字,那是畢業典禮的初步構想。
他寫了隊列檢閱、實戰演練、升旗宣誓、授銜儀式、校長訓話、畢業宴席等等,每一項該怎麼做,要達到什麼樣的效果,他都已經有了大致的腹稿。
最重要的是,他要在典禮的最後加一個環節,讓趙禎親自給每一名畢業學員頒發佩刀。
那是天子親賜的佩刀,象徵着天子親手把兵權交到了他們手上。
這個動作一旦做出來,滿朝上下便沒有人再敢質疑這批學員的地位。
刀鋒所指,便是天子所向。
不過,辛縝想了想,這依然不夠!
想要讓趙禎認爲前景可期,僅僅靠這些司空見慣的東西是不夠的,還需要更加震撼的,更加能夠體現這些學員實力的展現纔行!
PS:諸位義父兒童節快樂啊,今日是義子的節日啊,不給點月票讓義子開心開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