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一早便到了承旨司,還沒進門,遠遠便看見大門口聚集了七八個年輕軍官,個個衣甲鮮明、駿馬良弓,將承旨司門前的拴馬石佔了個滿滿當當。
他腳步微微一頓,目光在那些面孔上掃了一遍,略有些驚訝,李紹、孫繼武、和琮、孟宇、李進成,還有幾個他叫不上名字的年輕將門子弟,全都到齊了。
將門子弟們見到辛,趕緊紛紛上前見禮,各自報了姓名、出身和現任職司。
李紹拱手時腰彎得比平日裏低了幾分,說話的語氣也比昨日客氣了許多。
孫繼武更是滿臉堆笑,一口一個“辛學士”叫得極爲親熱。
和琮則是不動聲色地站在衆人身後半步的位置,既不搶着出風頭,也不顯得疏離,恰到好處地保持着一個既恭敬又不諂媚的距離。
辛一一還禮,面上掛着溫和的笑意,態度十分和煦,彷彿昨天那場障礙跑道上發生的碾壓從未存在過一般。
他讓衆人不必多禮,笑道:“走,進直房聊。”
進了承旨司的直房,辛縝請大家各自落座,又吩咐胥吏去沏了一壺茶,給每人面前都斟了一杯。
待茶香飄滿了整間值房,他方纔在案後坐下,笑着問道:“諸位一大早便來承旨司,不知有何見教。
衆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後是李紹率先開了口。
他的措辭顯然是昨晚反覆琢磨過的,說得頗爲誠懇:“昨日在軍校觀摩,實在是受益匪淺。
辛學士的新式練兵之法,令我等大開眼界。
只是有些地方看了一遍之後還是有些地方沒有完全搞明白,比如那沙盤推演裏頭,參謀部與各軍之間的軍情傳遞到底是怎麼銜接的。
後勤兵站的設置與前鋒推進速度之間又該如何匹配。
還有那佔領區安撫司的設立,更是聞所未聞,實在令人歎服。
今日前來,便是想請學士再指點一二。”
其他人紛紛點頭附和,說辭大同小異,都說是昨日看了演練之後心折不已,今日特來請教。
辛縝聽完,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笑着擺了擺手。
他今日的態度與昨日在軍校時一般無二,溫和、耐心、毫無架子,卻又隱隱帶着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從容。
他略一思索,便給出了兩條路:“這個好辦。
諸位若只是想要淺嘗輒止,瞭解個大概,那下次我去軍校授課的時候,我會提前派人通知諸位,屆時大家一同前往,我安排教習專門給諸位講解,邊走邊看,有什麼不明白的當面問便是。”
衆人聽到“淺嘗輒止”四個字,面上雖然還掛着笑容,心裏卻都微微有些失望。
他們一大早守在承旨司門口,可不是爲了去軍校走馬觀花轉一圈就回來的。
“不過,”辛縝話鋒一轉,目光在衆人臉上緩緩掃過,“若是諸位想要深入研習,真正把這套東西學到手,學透徹,那辛某建議各位不妨直接加入忠武軍校。
軍校二期已經在籌備招募了,屆時諸位可以心無旁騖地在軍校裏學上大半年。
從隊列指揮到沙盤推演,從內務條令到參謀協同,一樣不落,全部系統學完。
半年之後,我保證諸位的軍事才能會有一個質的飛躍,不是多學了幾樣本事,而是對整個戰爭的理解都會不一樣。”
這話一出,衆人臉上那點失望頓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掩飾不住的喜色。
這纔是他們今天真正想要的東西。
進修是其次,入學纔是目的,進了軍校便能名正言順地待在身邊,與他朝夕相處,建立起旁人無法替代的交情。
而且軍校二期一旦開班,辛必然會把大量的精力和時間投在軍校裏,誰能在這個時候擠進他的視野,誰就搶佔了先機。
辛縝將衆人眼中那抹喜色盡收眼底,也不點破,只是又與他們聊了一會兒。
聊着聊着,他發現這些將門子弟雖然確是抱着結交自己的目的而來,但他們對於軍校的那一套訓練方法和指揮體系,竟然表現出了頗爲真切的興趣。
李紹詳細詢問了障礙跑道各道障礙的設置標準,從木牆的高度到繩網的材質都問得很細,他顯然還在爲昨天那場失利耿耿於懷,憋着勁想弄明白自己到底輸在了哪裏。
孫繼武則對沙盤推演中的後勤兵站制度格外關注,連着問了好幾個關於補給線安全冗餘的問題,甚至還掏出隨身炭筆把辛縝的回答記在了袖中便箋上。
和琮的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切中要害,他問的是參謀部在戰局突變時如何快速調整命令傳達鏈路,這個問題連一些軍校一期學員在沙盤推演中都曾反覆出錯過。
辛一邊回答他們的問題,一邊在心裏暗自點頭:畢竟是年輕人,還沒有完全被上一輩那些官場權術和利益算計浸透骨髓。
他們從小在將門長大,耳濡目染的都是行伍之事,對打仗有着天然的親近感和敏銳度。
或許,這些人裏頭還真能籠絡過來幾個。
辛縝並沒有想要將將門一棒子打死的打算。
將門的確應該爲軍隊的腐敗負很大一部分責任,剋扣軍餉、喫空額、喝兵血,把軍隊變成私產,這些事在禁軍裏早已是公開的祕密。
但大宋立國百年,將門與軍隊早已血肉交融,想要一刀切下去把將門全部割掉,不僅是做不到的,更是極其危險的。
軍隊的骨架是將門搭建起來的,軍隊的底蘊也是將門世代積累下來的,拋開將門不談,大宋軍隊的中堅力量便不復存在。
若是把將門從上到下全部否定,一棍子全部打死,那便是自毀長城,到時候敵人還沒打過來,自己的軍隊先散了架。
辛的想法很清楚:以忠武軍校爲基礎,培養出一大批有能力,聽指揮的年輕軍官,逐步嵌入禁軍體系之中,形成一股獨立於舊將門體系之外的新力量。
他不需要掌控全部軍隊,只需要掌控其中最精銳、最關鍵的一部分,便足以支撐他接下來的變革。
將門若是願意配合,主動把子弟送進忠武軍校接受新式訓練,主動在各自軍中推廣新法,主動配合裁汰老弱、精兵簡政,那自然是皆大歡喜。
若是有人不願配合,那便是自絕於大勢。
若是不知死活非要跳出來正面對抗,那就別怪他心狠手辣,屆時立幾個典型,正好殺雞儆猴。
但現在看來,將門還算是比較聰明的。
教導廂纔剛剛把第一次沙盤推演擺出來,幾家頂級將門的嫡系子弟便已經親自登門,主動表達了靠找的姿態。
這說明他們嗅到了風向,也說明他們沒有選擇最愚蠢的那條路。
既然將門選擇了合作,那策略便需要做一些微調:從全面對峙轉變爲邊拉邊打,拉攏願意合作的,改造態度搖擺的,孤立和清除冥頑不靈的。
辛縝叫來胥吏,讓在座諸人各自報上姓名、籍貫、出身,現任職司和父祖履歷,一一記錄在冊。
他合上冊子之後對衆人說,這些信息會統一送去忠武軍校那邊登記報名,待二期開班之時便會正式通知諸位入學。
衆人得了準信,個個喜形於色,紛紛起身道謝,辛笑着送客。
將門子弟們離去之後,辛獨自回到案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了片刻。
他沒有立刻投入到承旨司的日常公務裏,剛纔與那些年輕將門子弟的交談讓他腦中許多之前還停留在推演階段的想法變得清晰起來,將門已經開始主動靠攏了,那下一步棋,就該是趁熱打鐵,把整盤棋局推向更大的縱深。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鋪開一張澄心堂紙,提筆蘸墨,在紙的最上方寫下了一行端端正正的大字,《關於建立紅藍軍對抗演訓制度的建議》。
辛縝在札子開頭便直截了當地點明瞭問題所在,大宋禁軍承平多年,除了陝西、河北等沿邊州軍的少數部隊還保有與西夏、遼國小規模交鋒的經驗之外,內地各路駐屯禁軍幾乎沒有經歷過任何實戰。
一支長年無仗可打的軍隊,軍官不必爲戰敗負責,士兵不必爲生死擔憂,訓練便會逐漸廢弛,紀律便會日益鬆散,剋扣軍餉、喫空額,喝兵血等腐敗便會像野草一樣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裏瘋長。
這不是個別將領的道德問題,而是一個體系在長期缺乏外部壓力的情況下必然會發生的退化。
要解決這個問題,光靠上頭下幾道申飭詔書、懲辦幾個貪墨軍頭是無濟於事的。
必須要給各地軍隊製造持續的外部壓力,不是等敵人打過來了才臨時抱佛腳,而是通過制度設計,讓危機感和緊迫感滲透到日常訓練的每一天裏。
爲此他建議,以殿前教導廂爲藍軍,也就是假想敵部隊,其餘禁軍各廂爲紅軍,也就是大宋軍隊,定期組織紅軍到京城來與藍軍進行實兵對抗演習。
教導廂的使命從一開始就不只是一支普通的新軍,它應該成爲大宋禁軍的磨刀石,用最鋒利的磨刀石,逼着每一把刀都必須時刻保持鋒利。
每次演習可組織三到四支紅軍輪流上場,每支紅軍與藍軍進行爲期數日的實兵對抗,演訓內容包括行軍遭遇、陣地攻防、渡河突擊、城寨爭奪等多種課目。
演習結束之後由樞密院派出的裁判組進行綜合評分。
成績排名末位的軍隊,其主官就地免職,全廂限期整飭,半年內不得參與任何晉升推舉。
連續兩次排名末位者,番號撤銷,兵員打散編入他軍。
此爲末位淘汰制度。
辛續將這套想法盡數寫入紙中,洋洋灑灑寫了數千言,從制度設計到實施細則到獎懲機制到經費籌措,逐條逐項,層次分明。
寫完之後擱下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覺得有幾處論證不夠嚴密,便讓胥吏去把常安民和另外兩位教習從軍校請來,幾個人關起門來討論了一個多時辰,修改了兩三遍,增補了演習課目的具體標準和裁判組的組成規則,又
刪去了一些過於激進,現階段難以推行的條款。
日頭偏西的時候終於謄抄定稿,將札子裝入牛皮護書裏,私下裏呈送給韓琦。
韓琦逐字逐句地看完之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陣子。
末位淘汰,光是這四個字,他就知道這份札子一旦遞到御前,會在朝堂上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他沒有立刻批覆,只是讓人去請範仲淹過來一起參詳。
範仲淹看完之後,面上露出了一種既讚賞又憂慮的複雜神色。
他輕輕擱下札子,緩緩頷首道:“奇思妙想,確有過人之處。
用教導廂爲磨刀石,逼着各路禁軍不敢懈怠,這個思路老夫是佩服的。
末位淘汰更是給那些混喫等死的老軍頭們頭上懸了一把刀。
不過,”他話鋒一轉,眉頭微微蹙起,“你想,組織數支廂級部隊同時到京城來參加實兵演習,且不說調度協調有多複雜,光是演習本身,幾萬人拉出來,真刀真槍地對抗數日,糧草損耗、軍械磨損、馬匹消耗、行軍開拔
的費用,這些加在一起可是一筆極大的開銷。
一次或許還能撐得住,可若是年年如此,以朝廷目前的財力,恐怕難以持久。
若是推下去之後虎頭蛇尾,反倒比不推更糟糕,那些軍頭們會被徹底得罪,改革的人卻拿不出後續手段來跟進,局面便會更加被動。”
韓琦也覺得範仲淹的顧慮有理,便讓人去把辛縝請來。
辛縝很快便到了,他聽完範仲淹的疑慮之後,不慌不忙地笑了笑,顯然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
“老師所言極是,大規模演習的確消耗極大,糧草要提前調撥,軍械要額外配給,馬匹要有充足的草料儲備,行軍沿途的驛站和兵站要提前增派人力,被服、鞋履、傷藥等隨軍物資的損耗也遠比日常駐屯大得多。
這些學生都算過,但這裏頭有個關節,這筆賬不能全算在朝廷頭上。”
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從容而篤定:“其一,紅藍對抗制度的首要目的是提升戰鬥力,但還有一個同樣重要的目的,便是逼着上層將領停止喝兵血。
他們若想在演習中取得好成績,就必須讓士兵變強壯、變敏捷,變服從,而要做到這些,最基本的一條就是讓士兵喫飽穿暖。
營養不良的兵跑不動五裏越野,拉不動硬弓,在對抗中一觸即潰。
到時候名次墊底,主官丟官罷職,這個代價可比剋扣下來的那幾兩銀子沉重得多。
所以這一塊日常夥食和訓練消耗的支出,理應由來參演的軍隊自己承擔,從他們原本的軍餉和糧草配額中列支。
朝廷只需要負責演習本身的專項經費,比如裁判組的派遣、場地設施的維護、演習各類物資的消耗等。
如此以來,財政的負擔便能大幅減輕。”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其二,這演習也不是所有軍隊年年都要參加。
每年由樞密院從殿前司和侍衛步軍司、侍衛馬軍司中挑選三到四支廂級部隊輪流進京參演即可。
這樣分攤下來,每支軍隊可能三四年才輪到一次,朝廷每年只需要接待和保障這幾支部隊的演訓消耗,花銷便可降到一個完全可控的範圍內。
但那些沒有被挑中的軍隊,”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他們一樣不敢鬆懈。
因爲他們不知道下一次會不會被抽中,若是這次偷懶懈怠,下次恰好被抽中,拉到京城來,在官家面前被教導廂打得體無完膚,末位淘汰的刀便懸在他們頭上。
這種不知何時輪到自己頭上的不確定性,比年年參演更能逼着他們保持警惕。”
韓琦問出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道:“若是如此,不讓軍官喝兵血,還要他們自掏腰包練出好兵來參加演訓,還要承擔末位淘汰的風險,軍中怕是會有很大的反彈。
若是有人暗中串聯,聯合起來對抗這個制度,又該如何處置。”
辛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輕鬆得像是韓琦問了一個他早就等着回答的問題:“這個也簡單。
有罰必有賞,有懲必有獎,末尾要淘汰,但首位也要升職。
而且是實實在在的大步擢升。”
他放下茶盞,雙手交疊擱在膝上,不緊不慢地解釋道:“年度演訓排名首位的軍隊,全廂主官考課記優,優先納入擢升序列。
其中最出色的一批軍官,不是主將一個人,而是從上到下的各級指揮使,都頭、十將,可以由樞密院直接安排,整體空降到排名末尾的軍隊裏去。
每人官升一級,從都頭升指揮使,從指揮使升軍都虞候,以此類推。
而排名末尾的軍隊,其各級軍官一律重新考覈。
年輕有爲,態度端正,只是被無能上司拖了後腿的年輕軍官,可以送入忠武軍校深造,學成之後再授新職。
那些年紀偏大、能力平庸,只靠熬資歷混日子的老軍官,則調去各州廂軍擔任閒職,或直接轉入地方武職養老,反正他們本就不想打仗,養着他們也耗費不了幾個錢,騰出位置來給真正能打仗的人纔是關鍵。”
範仲淹敏銳地追問道:“你把首位軍隊的各級軍官全都空降到末尾軍隊去了,那首位軍隊的軍官編制豈不是全部空缺。
這些空缺,去哪裏找人來補。”
辛微微一笑,目光平靜如水,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理所應當的事:“自然要留給更優秀的軍官。
至於哪些人更優秀,自然是忠武軍校的畢業學員!
侄兒之前還在想,一期學員畢業之後往哪裏分,如今有了紅藍對抗制度,最拔尖的學員可以直接分到演訓首位的軍隊裏,表現優異便可快速遞補。
往後二期、三期學員源源不斷,這些經過新法訓練的年輕人,便是大宋禁軍未來的脊樑。”
韓琦與範仲淹相視了一眼,盡皆有些猝不及防。
這番話的信息量實在太大,兩人一時間都沒有立刻接話。
辛這一手,等於是用一個自循環的制度把將門舊軍、教導廂、忠武軍校和紅藍對抗全部串聯在了一起,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將門若是不參加演習、抗拒新法,那便在排名中自然淘汰,被新軍官和空降將領逐步替換。
將門若是想要保住位置,就必須參加演習並取得好成績。
而要取得好成績,就必須按教導的標準來訓練自己的部隊。
而按教導廂的標準來訓練,就等於是在主動向新法靠攏,變相承認了新法的先進性。
不論將門怎麼選,最終都會匯入同一個方向,接受新法的改造。
末尾淘汰制則是在將門內部製造了一道分化線:演訓首位的部隊主官可以升官,其下屬軍官可以跳級,利益受損的只是那些長期墊底,積重難返的部隊。
這樣將門內部便不再是一個統一的利益集團,而是被分化成了“有可能贏”和“大概率輸”兩個陣營。
有可能贏的那部分人會全力支持新制度,因爲他們看到了上升的通道。
而大概率輸的那部分人雖然會極力反對,但他們的力量已經不足以形成統一的反對陣線,因爲你每一年都給了所有人“翻盤”的機會,反對者的憤怒便會被這種機會所稀釋,轉化爲“明年再拼一把”的僥倖。
這便是辛縝這套設計的政治精妙之處,它表面上是一套軍事訓練制度,實際上是一臺重新分配軍權的精密機器,每一處齒輪都咬合得天衣無縫。
說實話,韓琦與範仲淹見過很多出色的年輕人。
他們二人一個歷任西北主帥、執掌樞密院多年,一個從應天府書院教到參知政事,門生故舊遍天下,親手提拔過的青年才俊不計其數。
可論手腕之老辣,佈局之深遠、環環相扣之精密,他們見過的所有人裏頭,沒有一個比得上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
不,不光是同齡人比不上,便是他們見過的那些被朝野上下公認的老謀深算之輩,也未必有這般翻雲覆雨的手段。
韓琦甚至在心裏暗暗拿自己跟辛縝比了比,隨即有些哭笑不得地發現,若是換了自己在辛的位置上,面對將門這個盤根錯節的龐然大物,自己能想出來的辦法大概也就是,硬碰硬,或者妥協。
硬碰硬多半兩敗俱傷,妥協則等於坐視軍隊繼續腐爛。
可辛縝卻硬生生劈出了第三條路,既不是硬碰,也不是妥協,而是把將門整個架到了一套他親自設計的遊戲規則裏,讓你不得不跟着他的節奏走。
你和和氣氣地配合,那便你好我好大家好。
你若是心懷不滿想要暗中使絆子,那遊戲規則本身便會自動淘汰你,都不用他辛縝親自出手。
這套手腕,已經不只是高明二字能形容的了。
不過二人轉念一想,想起辛縝幾年前在西北的那些舊事,那時這孩子還不過是個連品級都沒有的幕僚,便已經在韓琦的帳中把李元昊和橫山羌帥們玩弄於股掌之間。
好水川的反埋伏、定川寨的誘敵深入,對西夏內部各派勢力的分化拉攏,哪一樁不是以小博大、四兩撥千斤。
那時候的對手是西夏狼主和橫山羣著,如今的對象換成了大宋將門而已。
辛縝還是那個鎮,手法變了,骨子裏那股算無遺策、步步爲營的勁兒,一點都沒變。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不約而同地生出一個有些荒唐的念頭,竟是替大宋將門感到了一絲悲哀。
這幫人現在大概還在各自的軍營裏盤算着怎麼跟教導廂搶風頭,怎麼保住自己的地盤和利益,渾然不覺自己已經被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納入了棋局之中。
等他們真正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時候,每一個人都早已身在局中,進退兩難,再也由不得他們自己了。
想配合得配合,不想配合也得配合。
想玩這個遊戲得玩,不想玩也得硬着頭皮上。
從你踏進這座棋局的那一刻起,棋子便不再是棋子自己的意志能決定的了。
不過這種憐憫也只是在心頭飄了一瞬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壓抑多年的痛快。
韓琦和範仲淹都親自帶過軍隊,韓琦在西北與西夏對峙多年,範仲淹更是曾在陝西前線親眼看着那些將門出身的將領如何把好好一場仗打得稀爛。
他們對軍隊的弊病知之甚深,對將門的所作所爲更是恨之入骨。
喝兵血、剋扣軍餉,喫空額,這些在他們眼裏,都還只是將門最微不足道的罪過。
更令人髮指的是爭功背刺,友軍被圍,按兵不救,眼睜睜看着同袍全軍覆沒,只爲了保存自己的實力,等友軍敗了再上去收拾殘局,功勞便全是自己的。
養寇自重,明明能打贏,偏偏放敵人一馬,因爲仗打完了兵就沒用了,兵沒用了軍餉就會被削減,編制就會被裁撤,所以寇不能滅,仗不能停。
還有劫掠平民,官軍過境,搶起老百姓來比敵兵還狠,燒了房子說是敵兵乾的,殺了百姓說是敵兵殺的,回來還要向朝廷邀功請賞。
這些事情,將門哪一樣沒有幹過!
實際上韓琦和範仲淹對這些將門是恨得牙癢癢的。
當年在西北前線,他們不是不想整治,可整治得了嗎?
你今天撤了一個喫空額的指揮使,明天整個廂的將校便串通起來陽奉陰違,糧草運不上去,軍令執行不下去,連一個都頭的調動都需要跟將門反覆博弈。
韓琦曾經試圖在涇原路清查過一次空額,結果清查組的官員還沒到軍營,各軍便已經把臨時拉來充數的民夫安排好了,賬面上的兵員一個不少,等清查組一走,民夫散去,空額依舊。
範仲淹則嘗試過在陝西推行更嚴格的軍法,約束官兵劫掠百姓,結果幾個將門出身的指揮使聯名上書,說“將士寒心,恐生譁變”,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最後他們也只能在各種妥協中勉強把西北戰事應付過去,不是因爲他們善良,是因爲他們拿這些將門實在沒有辦法。
將門在禁軍中的根系之深、盤踞之廣,已經到了想拔也拔不動,想動也動不了的地步。
所以如今看到辛縝設計出這麼一套制度來整治他們,兩位樞密使心中沒有半分同情,只有痛快。
惡人自有惡人磨,不對,是將門自有辛縝來治。
不過痛快歸痛快,範仲淹畢竟是老成持重的人,短暫的快意過後還是收起了嘴角的笑意,沉吟着說道:“你這些應對措施確實縝密,老夫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不過將門那邊究竟會作何反應,眼下還不好說。
這批人在軍中經營了幾代人,底蘊深厚,暗中能調動的人脈和資源不可小覷。
萬一他們明面上配合,暗地裏使絆子,或者乾脆聯合起來軟磨硬泡、拖延抵制,局面便會比預想的更復雜。
還是穩妥一些爲好,不宜操之過急。”
辛縝笑着應道:“無妨,此事學生來安排。
這份札子您二位看過就好,暫時不必對外宣揚,侄兒還要做一些準備工作。
等火候到了,自然會水到渠成。”
韓琦與範仲淹相視一眼,知道這小子心裏又已經有了完整的謀劃,從當年在慶州開始他就是這副做派,從不打無準備之仗,每一次出手之前都早已把對手所有可能的反應推演了無數遍,連對手退路的退路都替人家堵死了。
兩人也不再多問,信得過他。
辛縝回到承旨司,將案頭積壓的幾件例行公文批閱完畢之後,便派人去通知和琮、李紹、孫繼武等一衆將門子弟,讓他們到忠武軍校匯合,說今日正好得空,可以帶他們再深入參觀一次教導廂的訓練。
衆人接到通知自然是喜出望外,紛紛換了便裝便快馬加鞭地趕到城西軍校。
辛縝在營門口迎了他們,寒暄幾句之後便說今日自己還有個軍務會議要參加,不能全程陪同,已經安排了一位一期學員代爲引導講解。
說完他便將一個個子不高,麪皮微黑,眼睛亮得出奇的年輕人引到衆人面前。
這年輕人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看着倒是一副憨厚耿直的模樣。
辛與衆人道了聲失陪便轉身往講堂方向去了。
這年輕人便是高能。
他先自我介紹了一番,說自己是忠武軍校一期學員,現任教導廂某指揮副指揮使,老家是河北東路滄州人氏,家裏三代都是禁軍步卒,他是第一個當上軍官的。
話說得倒也客氣,自我介紹完之後便領着衆人往教場方向走,一邊走一邊介紹沿途看到的訓練設施和士兵操課情況。
然而走了沒多遠,高能的話鋒便開始偏了。
他說教導廂的練法,不是他吹,放眼整個大宋那是獨一份,不對,放眼整個天下那都是獨一份。
隊列訓練能把人的骨頭練正了,障礙訓練能把人的膽子練肥了,沙盤推演能把人的腦子練活了,再加上內務紀律把人的性子磨穩了,這四樣東西加在一起,練出來的兵跟以前的兵那根本就不是一個物種。
以前那些兵能叫兵嗎?
那就是一羣穿着軍袍的莊稼漢!
他若是隻吹教導廂也就罷了,偏偏他吹完之後還要加一句,別的軍隊吧,也不是說不好,就是練法確實太舊了。
那些老軍頭們,幾十年來來回回就是那幾套東西,跟西夏打、跟遼國打,對手也就是那種水平。
跟臭棋簍子下棋,越下越臭,久而久之就覺得自己還挺厲害的。
殊不知,那是因爲沒碰上真正的高手。
這話說一次兩次,和宗等人也就忍了。
他們現在畢竟是有求於人,是來請教學問的,是來跟辛套交情的,不是來跟一個嘴上沒把門的小軍官吵架的。
高能大概就是那種肚子裏藏不住話的人,看見什麼就說什麼,倒也不見得真有多大惡意。
可架不住高能翻來覆去地說,帶着他們看隊列訓練時要損幾句舊軍,看障礙訓練時要損幾句舊軍,看食堂內務時還要損幾句舊軍,話裏話外都是“教導廂的練法天下第一,你們那些老一套早該扔進汴河裏去了”。
他越說越順嘴,彷彿全然忘了身後這羣被他反覆騎臉輸出的年輕人,正是他嘴裏那些“臭棋簍子”將門培養出來的嫡系子弟。
孟元的兒子孟宇性子最烈,早就聽得青筋暴跳,終於在一行人走到器械訓練區、高能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教導廂士兵如何用新式訓練法在短短數月內脫胎換骨的時候,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那張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壺都跳了一跳,怒聲道:“夠了!我承認教導廂厲害,你們確實有一套,昨天我們也親眼看到了。
可你嘴裏也積點德!我們這些老軍隊的刀,也未嘗不利!你們練了幾個月就敢把別人幾十年的本事全盤否定了,這口氣,老子咽不下!”
高能被他這一拍桌子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臉上那副得意洋洋的笑容也收斂了幾分。
他趕緊擺手道:“嗯嗯,說得是,諸位將軍的刀自然是利的,自然是利的。’
可他嘴上這麼說,表情卻顯然不是這麼回事,那嘴角微微撇着,眼神飄向別處,嘴裏雖然是服軟的話,臉上一副“我不跟你爭,但我知道我是對的”的表情,比直接反駁更讓人火大。
這下子衆人都怒了。
李浩的兒子李進成素來是幾人中話最少的,此刻卻率先沉下了臉,死死盯着高能,冷冷問道:“是你這麼認爲,還是教導廂的人都這麼認爲。”
高能見衆人真的怒了,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慌亂之色溢於言表,語無倫次地解釋道:“不不不,就我這麼認爲......不對不對,大家雖然有時候閒聊也會這麼說,但我絕對沒有不敬的意思!我錯了,我錯了,諸位千萬別
把這話跟辛承旨說好不好。
他要是知道我貶低友軍,一定會重重斥責我的。
辛承旨早就告誡過我們,說其他軍隊雖然......雖然那個......”他支支吾吾地斟酌了半晌措辭,忽然脫口而出,“雖然不太行吧,但我們也不能說破壞團結的話......”
這話一出,連素來最爲沉穩、在李昭亮身邊耳濡目染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李紹都臉色鐵青,伸手按住腰間的佩刀,手指關節捏得咔咔作響。
和琮原本一直抱着胳膊站在人羣后方,默默觀察着高能的表現,此刻也終於放下了胳膊,盯着高能,一字一句地說道:“既然你們教導廂這麼瞧不起人,那就不用多說了。
比試比試吧。
你我各自回去稟明上官,我們拉出一隊精銳,你們教導廂也拉出一隊人馬,在教場上真刀真槍地碰一碰。
嘴上說一千道一萬,不如手上見真章。
到時候誰贏誰輸,自有公論。”
高能聞言大喫一驚,連連擺手,急得額頭都沁出了汗珠:“這這這,諸位將軍,我可沒有權力決定這種事情!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副指揮使,哪敢擅自答應跟諸位的部隊對抗演習。
諸位高抬貴手,饒了我吧,”
和琮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此事不需要你來決定,我們自己會去提。
我們承認教導廂厲害,這一套新式練兵法我們也心服口服,但你們今日這般反覆羞辱我等,若是我等老軍人的子弟就這麼唾面自乾,一聲不吭,往後在軍中還有什麼臉面立足。
這名聲也就徹底臭了。
你們等着吧,這一仗,你們不打也得打。”
說完轉身便走,袍袖一甩,腳步又快又急。
其他人冷冷地掃了高能一眼,也抬腳跟上。
高能站在原地,做出一副手足無措的惶恐模樣,目送着這羣怒氣沖天的將門子弟大步遠去,嘴裏還小聲嘟囔着“完了完了這下闖大禍了”。
直到最後一個將門子弟的背影消失在營門外的巷口拐角處,他臉上那副惶恐不安的表情纔像揭面具一樣瞬間褪去。
他轉過身,腳步輕快地穿過教場,繞過器械區,一溜煙跑進了辛在軍校的那間臨時值房。
辛縝正坐在案後翻看各指揮報上來的訓練週報,聽到推門聲抬起頭來。
高能站在門口,先探進半個腦袋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旁人,然後閃身進屋,順手將房門虛掩上。
他走到辛案前,腰桿挺得筆直,哪裏還有方纔那副嬉皮笑臉,嘴上沒把門的模樣,壓低了聲音乾淨利落地彙報道:“承旨,已經成功激怒他們了。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很快就會聯合向我們發出挑戰,不是私下的比試,是要求正式的實兵對抗。”
辛放下手中的週報,點了點頭,問道:“你們有信心嗎。”
高能裂開嘴笑了起來,露出那兩顆標誌性的虎牙,語氣裏滿是壓抑不住的自信:“您就放心吧!若是連他們都打不過,那我們一人喫兩斤屎!”
辛縝皺了皺眉。
高能猛然意識到自己嘴又飄了,趕緊肅容改口:“不是,末將的意思是,若是連他們都打不過,那這大半年我們就算白練了,全體學員自願取消畢業資格,回教導廂從頭再練!”
辛縝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高能行了個軍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將房門帶上。
值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將門子弟的憤怒既然已經被點燃,接下來孫廉、孟元那些老軍頭們必然會抓住這個機會,聯合向樞密院施壓要求與教導廂進行實兵對抗。
而他們要的,他早就準備好了,紅藍對抗的札子還壓在韓琦的案頭,就等着將門主動把話遞上來。
等到那些老軍頭們聯袂登門、氣勢洶洶地要求比試比試的時候,韓琦便可以順理成章地把這份札子往桌上一攤,說你們要對抗沒有問題,但也不能兒戲一般,我給你制定一個制度,以後便按照這個制度來便是......
如此以來,紅藍對抗制度便不是朝廷強行壓下去的,而是將門自己跳進來求來的。
可不是我們主動要改的,是你們將門自己要求的哦!
所以,既然你們自己要求的,以後捱揍了,也怪不得別人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