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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紅藍軍對抗賽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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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彬等人是在樞密院的一間偏廳裏看到那份紅藍對抗詳細方案的。

厚厚一疊文書攤在桌上,幾名樞密院的學書記垂手立在側,隨時準備回答諸將的疑問。

和彬逐頁翻看,起初眉頭微微蹙着,方案裏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對抗內容不是他們預想中的校場比武,而是接近實戰的野外綜合對抗,行軍、後勤、紮營、遭遇戰、陣地戰、攻城守城,步騎協同,面面俱到,每一項都要打

分。

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評分條目上停了許久,眉頭越皺越緊。

然而看完之後,他卻沒有反對。

不獨他,李昭亮、孫廉、孟元、李浩等人也都是類似的神情,先是皺着眉頭,然後緩緩鬆開,最後默然點頭,依次在方案的確認文書上落筆簽字。

他們之所以蹙眉,不是因爲這份方案太苛刻,而是覺得教導廂未免太託大了。

他們原本擔心會藉着主場之利,把比試內容全部框定在障礙跑、隊列變換、沙盤推演之類教導廂天天練,閉着眼都能拿滿分的項目上。

若是那般,這場比試便毫無懸念可言,他們這些老軍頭就算把全軍最精銳的士卒挑出來突擊訓練幾個月,也絕不可能在教導廂的主場項目上佔到半分便宜。

結果辛縝卻反其道而行之,居然把比試內容定成了接近實戰的野外綜合對抗。

這便好比一個精通馬球的少年,放着馬球場不用,非要跟一羣老騎手到曠野上去比長途奔襲和野外騎射,這不是舍長取短是什麼?

實戰對抗,那是他們的看家本事。

教導廂練得再好,也不過是一些低級軍官帶着一羣新兵蛋子在城西的圍牆裏頭折騰了幾個月。

而他們這些老軍頭手下的兵,成軍多年,再怎麼懈怠渙散,底子終究還是有的。

其中不少將領當年是從西北、河北前線真刀真槍殺出來的,孫廉當年在涇原路跟西夏鐵騎打過遭遇戰,孟元在河北與遼國騎兵周旋過好幾年,李浩更是參加過好水川之戰的老人,雖然那一仗贏得驚險,但他至少親身經歷過數

萬大軍在戰場上如何展開,如何調度。

辛縝那邊都是什麼人?

一羣從各軍底層選拔上來的低級軍官,其中不少人在被選入軍校之前連指揮使都沒當過,讓他們去指揮萬人級別的對抗演習,跟大兵團作戰已經沒什麼區別了。

萬人以上的大兵團作戰,需要考慮行軍序列、兵種協同、後勤補給、側翼掩護、預備隊投入時機、前後方的通信聯絡,每一個環節都是一門獨立的學問,不是靠在操場上走幾天隊列就能掌握的。

他辛棄疾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手下的教習雖然有幾個打過仗的老將,可整體而言終究是紙上談兵的多。

和彬當時在偏廳裏便低聲對身旁的孫廉說過一句,言語間既有被輕視的不快,也藏着幾分壓不住的高興:“教導廂這是瞧不起人呢,舍了自己的長處不用,反倒跑到咱們的地盤上來叫陣。”

孫廉也是冷哼一聲,臉上的神色同樣複雜。

一方面覺得教導廂這份方案簡直是目中無人,另一方面又隱隱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若是比障礙跑、隊列變換,勝負毫無懸念,不過是陪着教導廂演一場戲罷了。

可若是比實戰對抗,他們便有把握多了。

不說一定能贏教導廂,畢竟那支部隊在軍校裏折騰了大半年,隊列整齊、紀律嚴明是有目共睹的,但至少有得打,不至於還沒上場便先輸了氣勢。

至於末位淘汰的那把刀會不會落到自己頭上,諸將都默契地沒有多提。

和彬暗自盤算,以拱聖左的底子和自己這段時間的突擊訓練,就算拿不到頭名,至少也不會落到末位。

孫廉則對捧日左廂的騎兵實力頗有信心,覺得在騎兵對抗這一項上應該能壓教導廂一頭。

孟元更是心寬,在他看來驍騎右廂本就是騎兵出身,跑得快、衝得猛,實戰演習最講究的就是機動性,這正是他的長處。

李浩雖然心裏有些打鼓,但也覺得只要發揮正常,總不至於墊底。

至於李昭亮,他的殿前指揮使司直屬部隊兵員素質最高,裝備最精良,他更沒有什麼好怕的。

總而言之,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不會輸,至少不會輸得最慘。

所以和彬等人答應得很痛快。

筆尖在確認文書上沙沙地劃過,幾封文書依次簽完,韓琦將文書收找起來,吩咐學書記歸檔,然後笑眯眯地跟衆人說道:“好,既然諸位都沒有異議,那便回去各自準備吧。

三日之內,樞密院會將正式任務書發到各軍。”

三天時間轉瞬即過。

各軍果然如期收到了樞密院發下的演習任務書。

文書以硃紅大印封口,拆開之後是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細則,措辭簡潔而分量極重。

任務書首先明確了參演部隊的規模,每軍揀選精銳一萬二千人,步騎弓弩各兵種齊全,以完整的廂級編制參演。

這個員額是與教導廂對等的,辛縝在制定方案時特意強調過這一點。

人數必須對等,編制必須完整,不搞以少打多或以多打少的偏袒,勝負只看真本事。

演習地點選在開封府西南約二百裏的廣濟河與洧水交匯處的陘山一帶,正值初夏,山上草木繁盛,溝壑間溪澗湍急,地勢複雜多變。

數座不高的山丘連綿起伏,其間夾雜着幾片開闊的河谷地和縱橫交錯的溝壑,洧水從山腳蜿蜒流過,水深處可沒過成人胸口,水淺處僅及膝蓋,沿河分佈着幾處廢棄的古渡口和一座年久失修的石橋。

有山有水,有谷有林,有廢棄的渡口和橋樑,是檢驗部隊在複雜地形下行軍和作戰能力的絕佳場所。

演習的總時間要求各軍自接到開拔命令起,三天內全軍必須抵達陘山腳下指定集結點。

然後是比賽規則。

由樞密院、兵部、殿前司各派代表組成聯合裁判團,趙禎還特意讓皇城司派了一隊人隨行負責監督裁判紀律,以防有人徇私舞弊。

裁判團分爲中樞裁判組和前線觀察組兩部分:中樞裁判組坐鎮總營,負責彙總各方信息、綜合評分。

前線觀察組則分散到各演習區域的交通要道,關鍵地形節點和預定交戰地域,每組配備快馬傳令兵和信鴿,負責實地觀察並隨時向中樞報告。

各軍行軍途中須定時向裁判中樞報告當前位置,報告頻次爲每兩個時辰一次,逾期未報或位置偏差過大的扣分。

接敵之後的對抗方式也有明確要求:弓箭一律去掉箭頭,弓用拉力不超過三鬥的軟弓。

長槍去槍頭,槍桿頂端包裹厚布蘸石灰。

刀劍以木製替代,劈中要害部位即判陣亡。

以人數多寡、陣型優劣,是否實現穿插包圍,是否切斷對方補給線等方式來判定勝負,不以實際傷亡爲判據。

整體評分採用綜合制,行軍紀律、後勤保障、戰術運用、戰場決策、各部協同,各佔一定權重,彙總之後排出總名次。

這套規則,和彬等人也是認可的。

若是純粹靠實戰損傷來定勝負,那各軍用不着比試,光是行軍路上的非戰鬥減員就能讓人觸目驚心。

文書中特意列了一條:行軍途中因組織不力導致士卒掉隊、失蹤、受傷甚至死亡者,相關主官不但要承擔軍法責任,還將被記錄在案,作爲日後考課的重要依據。

但所有人都明白,對於訓練不足的軍隊來說,就算是最容易的急行軍,也會出問題。

即便是平日訓練有素的隊伍,在複雜地形中連續行軍三日,腳泡、中暑、摔傷、扭傷都在所難免,若是遇到雨天路滑或夜間行軍,風險更大。

但這些風險所有人都能接受,因爲這本就是軍隊的本分,一支軍隊如果連行軍都會出問題,那該被譴責的絕不是組織演習的人,而是將領自己。

領兵打仗,行軍是最基本的功夫,連把士兵全須全尾地帶到指定地點都做不到,還有什麼臉面說自己是帶兵的人?

到時候不光是受處分的問題,在各軍同僚面前都要被戳脊樑骨。

和彬的準備遠不止這三日。

實際上,從他把申請文書遞進樞密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讓和琮開始着手準備了。

他從拱聖左廂全軍中精挑細選了一萬二千名精銳,老弱病殘一個不要,平日裏訓練懈怠混日子的一個不要,最近有過違反軍紀記錄的一個不要。

兵挑好了之後,他沒有急着上量,而是先花了兩天時間整頓編制,按教導廂的練兵方式把各級指揮使,都頭、十將重新調整了一遍,讓最有經驗,最能服衆的軍官下到各都各班,確保每一級都有得力的人帶着。

然後纔是不惜工本地給士兵改善夥食,每日白麪餅管夠,每旬至少兩頓肉,菜裏的油水也比平日足得多。

士兵們喫得滿面紅光,士氣自然高漲。

連續大半個月的臨時集訓下來,拱聖左廂這一萬二千人被練得嗷嗷叫。

和彬還特意從廂內那些曾在西北前線打過仗的老將中挑了十幾個經驗最豐富的,分派到各指揮擔任骨幹,專門負責在行軍和對抗中臨機處置突發情況。

後勤方面更是提前備足了隨軍糧草,備用軍械、傷藥和大騾,光隨軍醫士就配了五名,每人帶足了跌打損傷和防暑防痢的藥材。

他把能想到的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心裏頗有幾分底氣,頭名不敢說,但至少不會落到最後一名。

開拔命令下達之後,和彬在拱聖左的教場上親自做了簡短動員,然後把指揮權交給和琮與幾位老將,自己便翻身上馬趕往裁判團集中地點。

裁判團設在汴京西南約八十裏處的一座小山丘上,山丘不高,但視野開闊,前方是一大片平緩的河谷地,幾條官道在此交匯,是各軍從汴京往陘山方向行軍的必經之路。

和彬趕到時發現,韓琦、範仲淹、辛縝等人早已到了。

韓琦正坐在臨時搭起的營帳裏,面前攤着一幅巨大的行軍路線圖,幾位學書記在旁邊忙碌地整理各軍的行軍計劃和通信記錄。

和彬心中微微一驚,連忙翻身下馬。

辛在這裏他並不意外,這場演習本就是辛一手策劃的,他不來才奇怪。

範仲淹作爲參知政事兼樞密副使親自到場督陣,雖然規格不低,但考慮到此次演習牽扯上四軍一萬二千人的規模,倒也說得過去。

可連韓琦這位樞密使兼宰相都親自來了,這陣仗便有些不同尋常了。

韓琦正拿着一封各軍報來的行軍計劃冊與範仲淹低聲討論什麼,聽到親兵通報說和彬到了,便抬起頭來,面上露出一抹難得的和善笑意,招手道:“來,趕緊來。

咱們現在這個位置,距汴京八十裏,地形比城西那邊複雜了不少,有幾段官道年久失修,橋也窄,正是容易出亂子的地方。

行軍的毛病,在這附近就該陸續暴露出來了,走錯路、擁堵、掉隊、後勤脫節......咱們正好看看,今日是哪個軍先鬧笑話。”

和彬心裏一緊。

雖然他對自己這支部隊的行軍能力頗有自信,但聽着韓琦那話裏的意思,分明是把今日行軍當作各軍真實戰力的第一道考題了。

不過他隨即又安心下來,他跟別的將門多少還是不一樣的。

別的軍頭或許一個月都未必練一次兵,但他拱聖左每半月必定會訓練,每月兩次訓練是從他接手拱聖左起就定下的規矩,風雨無阻,這些年來從未間斷。

而且他剋扣軍餉的程度也沒有別人那麼狠,手下的兵員素質在殿前司諸軍中算是靠前的,再加上這次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領兵的各級將領也都是挑過的,都是老手,還不至於在行軍這種基本功上栽跟頭。

和彬快步上前,與韓琦和範仲淹一一見禮。

然後他很自然地站到了辛身側,低聲打了個招呼。

他壓低聲音對辛說道:“辛學士,咱們這一去至少十天半月,光是各軍從行軍到紮營到對抗,再加來回路上,沒有半個月下不來。

韓樞相與範參政這兩位都是政務纏身的主,怎麼也肯花這麼長時間親自隨行督陣?”

辛縝微微一笑,側過頭來,同樣壓低了聲音,只回了一句:“別問,後面還有驚喜。”

和彬心中猛地一突。

驚喜?

辛棄疾嘴裏說出驚喜兩個字,那絕不是小陣仗。

他猛地想起之前那次軍校結業彙報,辛縝也是這樣輕描淡寫地說請官家來看一場遊戲,結果趙禎真的來了,看完之後當衆流淚,當場給辛縝賜了紫金魚袋。

如今他又說驚喜,和彬幾乎是在一瞬間便想到了同一種可能,官家該不會也要來吧?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他的腦子裏,把他劈得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若是連官家都要親自到場觀戰,那此次紅藍對抗的規格之高便遠遠超出了他之前的預料,這已經不只是幾支殿前司部隊之間的切磋較量,而是天子親臨校閱、評判優劣的國大典。

這便是天大的機遇,若自己的拱聖左廂能在這樣的場合裏脫穎而出,官家親眼看着自己帶的兵表現優異,那份印象遠比任何考課評語都管用。

可反過來說,若是在官家面前出了醜,那便是天大的災難。

這一刻他忽然有些慶幸自己在接到申請文書那一刻便開始全力備戰,沒有像某些同僚那樣等到任務書下來才臨時抱佛腳。

他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壓下心中的翻騰,面上恢復了平日那副從容的儒將風範,只是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不遠處的辛縝,卻見辛依舊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彷彿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隨後,李昭亮、李浩、孟元、孫廉等將領也陸續抵達。

韓琦見人已到齊,便吩咐學書記將各人面前的案桌收拾乾淨,鋪開演習規則的總綱,先給衆人開了一個短會。

他把裁判團的工作紀律逐條唸了一遍,最後目光如刀地從諸將面上一一掃過,語氣冷厲,道:“……...此番演訓,裁判團成員嚴禁向各自軍中傳遞任何信息。

若有私下遞消息、通風報信,暗示考題者,一經查實,所涉之軍不論對抗成績如何,直接判定爲最後一名,且主官就地免職,可都聽清楚了?”

諸將神情一凜,齊聲應是。

此次參演共計六支隊伍,殿前司上四軍各出一支(捧日左廂、拱聖左廂、驍騎右廂、龍衛左),加上孫廉從捧日軍中單獨編練的一支,以及教導廂一軍,合計六軍七萬二千人,規模之大在大宋禁軍演訓史上聞所未聞。

和彬在心裏默默把這六支隊伍過了一遍,除了教導廂高深莫測之外,其餘五軍的底細他大致都有數。

孫廉雖然也是捧日軍,但他是單獨立出來的一支,兵力來源和捧日左廂並不重合,實際上是兩支獨立的隊伍。

李昭亮的殿前指揮使司直屬部隊兵員素質最高,孟元的驍騎右廂騎兵最多機動性最強,李浩的龍衛左廂經驗最豐富老將最多,至於教導廂,和彬到現在也沒摸清他們的路數。

第二日拂曉,裁判團所在的山丘上還籠着一層薄薄的晨霧,遠處的官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韓琦天還沒亮便已起身,披了件薄氅坐在營帳外的馬紮上,手裏端着一碗熱茶,目光一直望着官道方向。

觀察哨已經派了出去,每隔數里便有一名快馬傳令兵駐守,各軍經過時須向觀察哨報備,觀察哨再飛馬回報裁判中樞。

孟元所領的驍騎右廂是第一個經過觀察點的部隊。

晨霧尚未散盡,官道上便遠遠傳來了整齊的馬蹄聲和步卒行軍的腳步聲。

傳令兵飛馬回報之後,孟元那張粗豪的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得意洋洋地瞟了辛縝一眼,嗓門比方纔又大了三分,站在營帳外隔着好幾步遠都能聽見他說話:“我就說嘛,行軍這種事,說到底還是看平時的底子。

我們驍騎右每月出操的次數,可不是說說而已!”

他的行軍序列確實頗爲整肅,騎兵在前開路,步兵居中,輜重在後,各指揮之間間距均勻,步調一致。

傳令兵報告說,驍騎右廂今日天還沒亮便已拔營出發,全程幾乎沒有停頓,前鋒騎兵只用了不到一個時辰便已通過了第一個觀察點。

若只看行軍速度,孟元的表現確實可圈可點,驍騎右廂騎兵佔比高,機動性強,再加上孟元這段時日下了狠心整訓,每日三操,頓頓有肉,士兵的精氣神確實比其他幾軍高出一截。

不過,韓琦站在山丘上手持一架從軍器監調來的新式望遠鏡,對着山下官道看了許久,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驍騎右廂的騎兵衝得太快,步兵在後方跟得氣喘吁吁,前鋒與後隊的間距拉得太長,一旦在山間峽谷地帶遭到伏擊,前鋒騎兵與後方步兵之間的接應便會出現空當。

而且孟元的騎兵習慣性地把輜重甩在最後面,中間缺乏護衛銜接,若是敵方派一支輕騎繞過前鋒直插後方,糧道幾乎是敞開的。

第二支經過的隊伍是和彬的拱聖左廂。

和琮派人飛馬傳回消息之後,和彬面上頓時綻開了笑容,儒將神採更盛,捋着頷下鬍鬚微微頷首。

拱聖左廂的行軍極爲穩健,步騎比例合理,前鋒和側翼各派出了斥候探路,每到岔路口便有專人留下引導後續部隊,行軍序列緊湊有序,各部之間間距均勻,輜重隊緊跟在步兵之後,周圍還有專門的護衛兵力環繞。

傳令兵還特意提到,拱聖左廂在通過一段窄橋時沒有出現任何擁堵,各級軍官提前在橋頭佈置了輪流通過的順序,先步後騎,秩序井然。

和彬在一旁聽着,面上雲淡風輕,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說了句“還算爭氣”,但眼角那抹壓不住的笑意暴露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和彬的部隊與孟元相比,行軍速度略慢一些,但整體上更加穩當,各部之間始終保持着緊密的聯繫,前鋒後隊之間的間距控製得當,即使在緊急情況下也能迅速收形成戰鬥隊形。

但在辛縝眼中,拱聖左同樣有自己的問題。

和彬的部隊太依賴經驗豐富的老將,各級軍官都是跟了和彬多年的老部下,彼此之間配合默契,行軍時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便能心領神會。

但這也意味着,一旦某個關鍵位置的老將出現意外,整個指揮鏈便會受到嚴重影響。

教導廂的優勢恰恰在於,他們把指揮流程標準化了,不是靠某個人的經驗和直覺,而是靠一整套成文的操典和流程。

任何一個位置上的軍官換掉,接替他的人照着操典做,便不會出現大的紕漏。

第三支經過的隊伍是李昭亮的殿前指揮使司直屬部隊。

李昭亮站在山丘上,看着自己的部隊從官道上經過,面上神色平淡如常,既看不出得意也不見擔憂。

他端着茶盞慢慢喝着,偶爾與身旁的韓琦說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直屬部隊的行軍表現中規中矩,不快不慢,不緊不松,所有環節都挑不出太大的毛病,但也看不出特別的亮點。

第三名,李昭亮對這個位置沒什麼不滿意的,不過就是個中間名次,既不出彩也不丟人。

但和彬在一旁暗暗觀察,注意到李昭亮直屬部隊的行軍雖然看起來穩定,但隊列的整齊度明顯不如拱聖左廂,士兵在行進間不時有人掉隊,需要後隊的軍官反覆催促才能跟上。

這說明李昭亮這段時日雖然也在練,但練的力度遠不如和彬和孟元。

李浩的龍衛左廂落到了第四。

他的部隊通過觀察點時,已經是午後了。

日頭開始偏西,山丘上的裁判團成員們已經喫過了乾糧,正三三兩兩地坐在營帳外一邊消食一邊等着後面的隊伍。

當傳令兵飛馬回報說龍衛左廂的旗號出現在遠處官道上時,李浩緊繃了一個上午的面色終於鬆了幾分。

還好,不是最後一名。

他站起身走到山丘邊緣往下望瞭望,只看了一眼,眉頭便擰緊了。

龍衛左廂的行軍序列可以用奇形怪狀來形容,騎兵跑得太快,已經過了橋在幾里外歇息。

步兵卻稀稀拉拉拖在後面,有的都頭帶隊走錯了岔路口,整都人在岔路上了半天的圈子才重新找回正途。

輜重車隊更慘,一輛滿載箭矢的騾車在過橋時輪子卡進了橋面的石縫裏,進退不得,整條輜重車隊被堵在橋頭動彈不得,押運官急得滿頭大汗卻束手無策。

傳令兵報告說,龍衛左廂的前鋒與後隊之間少說拉開了有小半個時辰的路程,中間沒有任何聯絡兵往來溝通。

各部之間的銜接幾乎是斷裂的。

李浩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韓琦放下望遠鏡,低聲對身旁的範仲淹說了句什麼,範仲淹微微搖了搖頭,在面前的評分冊上記了幾筆。

傍晚時分,最後一支隊伍也通過了觀察點,那是孫廉從捧日軍中另外編練的一支廂級部隊,表現平平,沒有太大的紕漏也沒有任何亮眼之處,穩穩當當地排在了第五。

裁判團在山丘上等了一整天,從拂曉等到暮色四合,六支隊伍過去了五支,卻始終沒有等到教導廂的影子。

孟元第一個忍不住了,他靠着營帳的柱子,雙手抱在胸前,嘴角掛着一抹幸災樂禍的笑意,對身旁的孫廉說道:“教導廂這聲勢搞得那麼大,又是新式練兵法,又是沙盤推演,又是軍校二期,咱們差點就被唬住了。

結果到了真刀真槍拉出來遛遛的時候,連個人影都見不着。

我就說嘛,那幫年輕人到底還是太嫩了,在教場上走正步是一回事,拉出來長途行軍又是另一回事。

這行軍路線圖他們該不會是看反了,往南去了吧?”

孫廉也是滿臉幸災樂禍,低聲接話道:“我就說嘛,這實戰跟操練完全是兩碼事。

陛下要用人,到頭來還是得靠咱們這些老將門。”

兩人說話時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辛,似乎在等着看他的笑話。

韓琦與範仲淹坐在營帳內,面上同樣浮着幾分疑慮。

韓琦手裏的評分冊已經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教導廂那一欄始終空空如也。

他看了看案頭的漏刻,時辰已經不早了,再過一個時辰天便要徹底黑下來。

夜間行軍視野受限,風險成倍增加,按照演習規則,各軍可以自行選擇夜間行軍或紮營休整,但若教導到了天黑還沒經過觀察點,便意味着他們要麼在後方紮營了,明天才能趕到,那就等於在行軍速度這一項上自動落後。

要麼就是夜間強行軍,那就必然面臨更高的安全風險。

無論哪種情況,都對教導廂不利。

範仲淹倒是沉得住氣,只是眉頭微微蹙着,手指在案上輕輕叩着節奏,目光不時掃過辛縝。

衆人都在關注辛的神色。

辛縝卻坐在營帳角落裏的一把馬紮上,手裏端着一碗熱茶,老神在在地看着遠方的山巒輪廓,面上看不出任何焦慮之色。

他用了那麼多的心思,這些學員在軍校裏日以繼夜學習,接手士兵訓練之後,更是用各種不同的方式進行訓練,若是連一個簡單的行軍都做不好,那乾脆解散算了。

孟元見天色將暗,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朗聲道:“天色不早了,夜間怕是不好行軍,這山間野地裏坑坑窪窪的,崴了馬蹄還是小事,要是有士卒跌進山溝裏,那便是大麻煩。

教導廂今晚應該是不來了,看這情形,大概是在後頭哪處紮營了。

咱們是不是也該動身往前趕一起,先去前面看看各軍的紮營情況?

今夜若是不去查一查,等明天各軍拔了營,這紮營環節的評分便沒法打了。”

衆人紛紛稱是,目光都看向辛縝。

韓琦也看向辛縝。

辛將茶碗擱下,站起身來,拍了拍袍袖上的褶皺,笑道:“那就走吧。”

範仲淹卻在這時出聲道:“要不要再等等?說不定就在後面一點呢。

教導廂的兵練得不錯,但新軍初建,第一次拉出來長途行軍難免生疏,也許只是在哪個岔路口多花了些時間。”

他話音剛落,營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片刻間便到了帳外。

馬上的人翻身而下,靴子踩在碎石地上發出沙沙的急響,緊接着帳簾一掀,一個滿頭大汗的傳令兵快步走了進來。

這傳令兵身上的軍袍被汗浸透了一大片,顯然是一路飛馬疾馳趕來的,他向帳內諸將行了個軍禮,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文書,雙手呈上,朗聲道:“報告裁判團,教導傳來消息,說他們已經抵達演習指定地

點!這是他們的位置報備文書,請樞相過目!”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

孟元猛地轉過身來,瞪大了眼睛,大嗓門震得帳頂的灰塵簌簌直落:“怎麼可能!從汴京到陘山至少是三天的路程,今天纔是第一天!他們就是插上翅膀也不可能飛過去!他們是不是提前出發了?韓樞相,這可是犯規!”

衆人都用質疑的目光盯着那個傳令兵,連和彬都微微蹙起了眉頭,一天之內從汴京抵達陘山,這確實超出了常理。

韓琦接過文書展開看了一遍,眉頭也擰了起來。

文書上寫得清清楚楚,教導廂已於今日申時三刻全部抵達陘山腳下指定集結點,一萬二千人全員到齊,無一人掉隊,無一人傷亡。

他抬起頭來看着傳令兵,沉聲問道:“仔細說說。

這個距離大軍三日才能走完,他們一日便到了,到底是怎麼走的?”

傳令兵喘勻了氣,大聲答道:“回樞相,教導廂沒有走官道!他們從汴京出發之後沒有沿廣濟河官道南下,而是直接往西,走了轘轅關古道。

那條路比官道近了將近一半的路程,但中間要翻轘轅山,山道極險,最窄處只有數尺寬,兩側都是陡崖。

他們......他們全是從那條路翻過去的。”

這下子衆人更是驚詫。

李浩霍然站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轅轅關古道?那條路荒廢了不知多少年了!本朝立國之後幾乎沒有大軍走過,那路最窄的地方連馬車都過不去,只能單人單騎勉強通行!他們一萬二千人,還有輜重騾馬,怎麼過得去?”

李浩頓了頓,又追問道:“還有,他們走這條道,是不是犯規?

他們抄了近道,這算不算投機取巧?”

韓琦沒有急着回答,而是將任務書原文重新翻了出來,逐字逐句地覈對了一遍。

帳中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

片刻之後,韓琦將任務書合上,語氣平靜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任務書上只規定了抵達的時間和地點,並沒有規定必須走哪條路。

這是按照實戰要求來,實戰之中,誰管你走哪條路?只要你能按時到達,能投入戰鬥,哪怕是飛過去也是你的本事。”

他將文書擱在案上,目光掃過帳中諸將,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既然教導廂已經在前面了,那咱們也別耽擱了。

今晚先去前面考察各軍紮營情況,明日一早便趕到陘山,本相倒要親眼看看,教導是不是真的全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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