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部被全殲的消息像一顆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天亮的時候,探馬們把消息帶到了另外四支隊伍的營地。
各營的反應如出一轍,先是難以置信,接着是沉默,然後是恐慌。
孟元是什麼人?
驍騎右廂都指揮使,殿前司裏數得上號的宿將,跟西夏鐵鷂子對沖過,跟遼國鐵林軍周旋過,打了二十年從沒在野戰裏喫過這麼大的虧。
他的騎兵是殿前司公認的精銳,他的探馬撒得比誰都遠,他的營盤扎得比誰都穩,可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夜之間被人連鍋端了。
連孟元都擋不住教導廂一個晚上,剩下的四支隊伍誰還敢說自己能擋得住?
和彬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喫早飯。
他坐在帳外的一塊青石上,手裏端着一碗熱粥,另一隻手捏着一塊咬了兩口的炊餅,望着遠處山脊上漸漸亮起來的天光,心裏還算平靜。
昨夜他反覆檢查了各處哨位和巡邏路線,自認防備已經做到了極致,教導廂就算要動手也不會挑拱聖左下手。
然後探馬飛騎而至,翻身下馬時差點被腳下的樹根絆倒,單膝跪地氣喘吁吁地報出了孟元部全軍覆沒的消息。
和彬手裏的炊餅掉在了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塊沾了泥土的餅子,沒有去撿,只是愣了好一會才問道:“全殲?一夜之間?孟元不是號稱宿將嗎?他的騎兵呢?他的探馬呢?他還說他的哨位布得滴水不漏呢?”
沒有答案。
報信的探馬只是說,天亮前去孟元營地觀察的時候,發現營寨裏已經插上了教導廂的旗幟。
孟元本人和他的將士們三三兩兩坐在營外,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探馬還說,教導廂的人在營寨裏進進出出,正在有條不紊地打掃戰場、清點俘虜,彷彿這場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又一次例行操練。
和彬把粥碗往地上一摔,霍然站起身來,在帳中來回踱步。
瓷碗的碎片和半碗熱粥濺了一地,親兵趕緊上前要收拾,被他一把推開。
“太快了......太快了......”他喃喃自語,踱了四五步又轉回來,步伐又快又急,像是被困在籠子裏的豹子,“孟元知道的,性子雖然粗狂,但行軍作戰這一塊卻是心細如髮而,那營寨的鹿砦、拒馬、壕溝......肯定是樣樣不缺
的。
他的騎兵機動性最強,就算打不贏,至少也能突圍跑掉一部分。
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全部被喫掉?
教導廂難道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
還是說他們有翅膀,能從天上飛進來?”
沒有人回答他,他也沒指望有人回答。
他在問的其實不是這些問題,他是在問自己,我拱聖左廂的防備,比孟元強多少?
同樣的問題也在李浩的腦海中盤旋。
李浩坐在他的高地上,手裏攥着探馬送來的紙條,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高地在密林邊緣,視野開闊,站在上面可以俯瞰下方大片河谷,按理說應該是最難被偷襲的位置之一。
可此刻他卻覺得這座高地像是汪洋中的一座孤島,四面都是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浪頭吞沒。
他想不明白,孟元那樣的老手,怎麼會在一個晚上就被人連鍋端了?
教導廂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他們難道不睡覺嗎?
他們的士卒難道是鐵打的?
從前天晚上開始,教導廂已經連續作戰了多少次?
翻轘轅關、滅李浩、截李昭亮、騙孟元,離間和彬,每一仗都是高強度的奔襲和作戰,每一次都要在陌生地形上摸黑行動、精確配合。
正常人在這種強度下早就累垮了,可教導廂不但沒有垮,反而越打越兇,越打越精準。
想到這裏,他忽然打了個寒戰。
不。
教導廂不是鐵打的,他們的士卒也是血肉之軀。
他們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懂怎麼打仗。
行軍路線、滲透方向、拔哨順序、突襲時機,撤退路線,每一個環節都是事先反覆推敲過的,每一個參與行動的士卒都知道自己在什麼時間該出現在什麼位置。
就像他們在河灘上列隊時那樣,橫着一條線,豎着一條線,連轉身的角度都一樣。
這種精確到極致的組織和執行能力,不是靠將領的臨場指揮,而是靠一整套成文的操典和流程,把戰爭從一門藝術變成了一門科學。
正因爲如此,他們才能連續作戰,反覆出擊而不散不亂!
這樣的對手,單打獨鬥的話,在場的任何一支隊伍都不可能是對手。
孟元已經用自己的覆滅證明了這一點。
剩下的四支隊伍,哪一支敢說自己比孟元更強?
李浩不敢。
和彬也不敢。
和彬比李浩更快想通了這一層。
他立刻把親兵叫到跟前,讓他馬上去聯絡另外三支尚存的隊伍,李浩部、西南山谷中的郭逵部、南邊山谷中的李紹亮部。
親兵飛馬而去,半個時辰後便帶了回信:三人也正有此意。
郭逵的回話最直接,說再不聯手,等教導廂各個擊破,大家都得完蛋。
李紹亮的回話則更謹慎些,說聯手可以,但得先說好怎麼聯,不能亂哄哄湊一起反而被人家一鍋端了。
當天中午,四位將軍在四方交界的一處空地上碰了頭。
說是空地,其實是兩條溪流交匯處的一片亂石灘,四面環山,只有一個狹窄的出口,倒是個易守難攻的隱蔽位置。
四人各自只帶了幾個親兵,面色都不太好看。
和彬最先到,坐在一塊被溪水沖刷得光滑平整的大石上等了片刻,李浩隨後從東北方向的密林裏鑽出來,郭逵和李紹亮也相繼趕到。
和彬開門見山:“諸位,話不多說了。
孟元將軍全軍覆沒,教導廂毫髮未損。
我們若不聯手,下一個被喫掉的就是我們中的某一個,不是我,就是你們中的一位。
我們四支隊伍合起來,人數是教導廂的四倍有餘。
四倍的優勢,只要配合得當,便是穩操勝券。
但若是繼續各自爲戰,昨天是孟元,今晚可能就是你我。”
郭逵是個急性子,不等人說完便搶話道:“聯手可以,但總得有個章法。
四家湊一起亂打一氣,反而更亂,號令怎麼統一?
聽誰的?
糧草怎麼協調?
探馬怎麼共享?
總不能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那樣比單打獨鬥還糟糕。”
和彬顯然已經在來的路上把這些問題都琢磨過一遍了,不緊不慢地答道:“簡單。
四家暫時結盟,共享探馬,互通消息。
各家的探馬撒出去之後,所有情報彙總到一箇中心,我提議就設在郭將軍的營地,因爲他在西南方向,地勢高,傳令兵往來方便。
找到教導廂的主力之後,我們從四個方向同時收找口袋,四面合圍,一舉聚殲。
不用統一號令,各自負責一個方向,只要約定好時間同時發起進攻,教導廂就算再能打,也擋不住四面同時壓過來的四倍兵力。”
李浩聽到“四面合圍”四個字時眼睛亮了一瞬,但隨即又沉了下來,低聲說道:“找到教導廂的主力,說得容易。
孟元是怎麼輸的?
不是因爲他的兵不能打,是因爲教導廂先找到了他。
我們現在連教導廂在哪兒都不知道,怎麼合圍?”
四人同時沉默了下來。
山林間只有溪水衝擊亂石發出的嘩嘩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鳥鳴。
這個問題像一個沒有底的深坑,每個人都在往裏面看,卻看不到任何光亮。
教導廂在哪兒?
打完孟元之後,他們就像融化在這片山林裏了一樣,再無蹤跡。
之前撒出去的探馬還在像沒頭蒼蠅一樣滿山遍野地轉悠,有的說在東邊發現過教導廂的足跡,有的說在南邊的溪流邊見過教導廂的取水痕跡,還有的說教導廂根本沒有走遠,就藏在孟元營寨附近的山坳裏,可誰也不敢確認。
教導廂的行軍有一個特點:他們路過的地方幾乎不留痕跡,即使留下痕跡也是假的,分散的,無法追蹤的。
最後還是李紹亮打破了沉默:“不管他們在哪兒,我們只要把網撒大一些,總能網住。
四家合起來將近五萬人,撒出去的探馬能把整片山區翻個遍。
我就不信他們能永遠躲下去。
一旦咬住了,我們立刻合圍,五萬人圍三千人,就算他個個是鐵打的,也扛不住。”
四人又就聯絡暗號、旗語配合、探馬互通的具體規則商議了一陣,互相確認了各自防區的邊界和一旦發現敵情時的信號傳遞次序。
一切商定之後,便各自回營部署去了。
和彬臨走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李浩,說了句“李將軍,今晚多派幾組遊動哨”,李浩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這張針對教導廂的大網正在慢慢撒開,四支隊伍都在緊鑼密鼓地調整部署,收攏兵力,加強戒備。
然而撒網的人並不知道,獵物早已看穿了他們的意圖。
教導廂的斥候比四家聯軍的探馬更早一步活躍在山林間,不是更早一步,是從一開始就從未停止過。
聯軍探馬還在互相協調巡邏範圍的時候,教導廂的斥候已經滲透到了每一支聯軍的營地外圍。
四人會面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教導統領的耳朵裏,會面地點那個亂石灘雖然隱蔽,卻早在教導廂斥候的觀察範圍之內,四人一到,斥候便已在對面山腰的密林中架起了觀察哨。
統領聽完斥候帶回的詳細報告,微微一笑,鋪開地圖,對身邊的參謀們說了一句話:“他們想圍我們。
好,那就讓他們來圍。”
從這一刻起,這場演習的性質發生了變化。
不再是捉對廝殺,逐個擊破的單向狩獵,而是教導廂以區區一萬二千餘人的兵力,與四倍於己的敵人展開了一場追與逃、圍與破的較量。
教導廂開始動了。
他們第一次被聯軍探馬發現,是在孟元營地以東十裏的一處密林裏。
消息傳回之後,四家聯軍立刻調兵遣將,從四個方嚮往那片密林包抄過去。
和彬率部從北面壓過去,他的隊伍沿着山脊線推進,速度不快但陣型保持得相對整齊。
李浩從東北堵截,他的步卒在密林中穿行時分外喫力,樹枝颳得盔甲叮噹亂響。
郭逵和李紹亮分別從西南和南方收找口袋,四路大軍齊頭並進,旗幟遮天蔽日,行進時煙塵滾滾,看起來氣勢驚人。
然而當他們趕到那片密林的時候,裏面已經空無一人。
林間的地面上還殘留着紮營的痕跡,幾堆篝火的灰燼散佈在幾棵粗壯的老松樹之間,和彬蹲下伸手捏了一把,灰是溫的,指尖還殘留着餘燼的熱度。
地上鋪着的新鮮松枝和乾草還沒有被壓扁,空氣中還隱約能聞到人身上的汗味和皮革味。
一切都說明,人剛走不久。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和彬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周圍茂密的樹林。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篝火周圍的地面被仔細清理過,沒有留下任何食物殘渣或破損的裝備。
教導廂撤離的時候不但快,而且從容,他們有充足的時間打掃營地、掩埋垃圾、消除行蹤。
這樣的敵人,絕不會被輕易追上。
李浩卻沒有想這麼多,他只覺得敵人就在眼前,再追一步就能咬住。
他立刻下令道:“追!”
四支隊伍循着教導廂留下的痕跡往東追了七八裏。
起初痕跡還算清晰,折斷的樹枝、踩倒的野草,偶爾一兩處溼泥地上的靴印,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聯軍追得更起勁了,一口氣又追出去三四裏。
眼看就要咬住教導廂的尾巴了,前方的斥候忽然失去了蹤跡。
追到絕路上了,一道深澗橫亙在密林盡頭,澗水湍急,翻着白沫從上遊峽谷中奔湧而下,足有三丈有餘,對岸是陡峭的崖壁,溼漉漉的巖石上長滿了青苔,根本不可能攀爬。
“人呢?”李浩勒住馬,四下張望,戰馬因爲突然停下而煩躁地用前蹄刨着地面。
幾個探馬在澗邊探了一圈,面色古怪地回來稟報:“將軍,痕跡到這邊就斷了,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但下遊兩裏處有一段淺灘,岸邊有好幾處涉水上岸的痕跡,腳印還很新。
他們可能......涉水走了。”
和彬的臉色難看極了。
涉水行軍意味着不留痕跡,人踩在溪水裏不會留下靴印,馬踏入溪流不會留下蹄印,而下遊岔路衆多,往哪個方向去了根本無從判斷。
教導廂顯然不是匆忙逃竄,而是有計劃、有預謀地選擇了這條路線,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道深澗的存在,也早就勘察過下遊的涉水點。
聯軍四支隊伍浩浩蕩蕩追了將近十裏,耗費了大半個上午的工夫,結果連教導廂的影子都沒摸到。
郭逵焦躁地說道:“分兵找!咱們四家分開,沿着每條岔路搜過去,不信找不到!”和彬斷然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能分。
一旦分兵,就會被各個擊破。
孟元就是前車之鑑,他不是敗在兵力不夠,恰恰是敗在單打獨鬥被人家集中兵力一口喫掉。
我們若是四散分開,正好給了教導廂逐個擊破的機會。”
看着空無一人的對岸,和彬忽然覺得脊背微微發涼。
讓和彬感到不安的是,教導廂的行軍路線似乎對這片山區的每一道溝、每一條溪、每一座山頭都瞭如指掌。
他們明明也是第一次來這片山區,可看他們選擇涉水點、撤離路線、藏身之地的精準程度,簡直比本地獵戶還熟悉這片山林。
接下來的一天兩夜裏,教導廂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在四家聯軍的縫隙之間鑽來鑽去。
他們忽東忽西,忽南忽北,每次聯軍探馬剛捕捉到一點蹤跡,還沒等四路大軍合圍到位,他們便已經消失了。
更可怕的是他們行軍幾乎不留痕跡,休息不紮營,睡覺不點火,喫完乾糧把碎屑全部埋掉,喝完水把水囊重新灌滿之後將溪邊的腳印全部用樹枝抹平。
彷彿這整片山林就是他們的家,每一棵樹、每一條溝、每一處水源他們都爛熟於心。
事實上,這正是教導廂在軍校反覆訓練過的“陌生地域滲透”科目,在完全陌生的地形中進行無後勤長途機動,靠的不是運氣,而是一整套標準化的偵察、標圖、路線規劃、隱蔽行軍流程。
四家聯軍則恰恰相反。
連續兩天的急行軍已經讓他們疲憊不堪。
士卒們怨聲載道,掉隊的人越來越多,每過一個時辰便有人癱在路邊大口喘氣,說走不動了,副將們揮着鞭子催促也不管用。
將官們也越來越難約束隊伍,有些指揮使連自己的都頭在哪裏都搞不清楚了。
更要命的是,四家雖然名義上結了盟,但彼此之間的配合生疏至極。
傳令常常延誤,和彬的傳令兵在去找李浩的路上迷失了方向,繞了大半個時辰才找到李浩的營地,等消息送到時已經過了時效。
協調處處掣肘,四家之間沒有統一的指揮體系,每次需要協調行動時都要派傳令兵來回溝通,往往等到四方一致同意某個方案時,戰機早已消失。
有一次,李浩的前隊和郭逵的側翼在夜間行軍時甚至差點自己打了起來,李浩的前隊奉他的命令抄近道穿過一片密林,而郭逵的側翼恰好也在同一時間奉命穿過同一片密林,兩支隊伍在黑燈瞎火中猛然撞在一起,雙方士卒同
時拔刀,差點就互相砍了起來,多虧一名經驗豐富的老十將聽到對面的口令腔調不對,扯着嗓子大喊了一聲“自己人!都別動手!”,這才勉強沒有發生自相殘殺的鬧劇。
就在聯軍被拖得焦頭爛額的時候,教導廂出手了。
教導廂統領一直都在等待一個時機,不是等聯軍犯錯,而是等聯軍疲憊到極點、暴露出致命破綻的時候。
作爲一支以少敵多的部隊,教導廂沒有資格打消耗戰,每一戰都必須一擊必中、打完就走。
而第三天凌晨,這個機會來了。
郭逵部因爲在行軍中走錯了路,與主力脫節了大約半個時辰的路程。
在這片山林裏,半個時辰的路程意味着完全孤立,他前後左右都看不到其他聯軍的旗幟,最近的和彬部遠在數里之外,中間還隔着一道難以快速穿越的山脊。
郭逵本人並非庸將,他選擇的營地位置也經過了勘察,三面有天然屏障,但問題出在他的部下體力透支過度,連最基本的防禦部署都執行不到位,外圍明哨困得睜不開眼,暗哨倒是布了兩處,可其中一處的哨兵因爲白天長時
間追趕教導廂體力透支,已經在草叢裏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教導廂的斥候第一時間發現了這個情況,觀察哨在山脊上打着旗語,將郭逵部孤立無援的位置和防禦缺口傳回指揮部。
統領當機立斷,打。
夜色中,教導廂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無聲展開,分成三路,以鉗形攻勢壓向郭逵部,左路沿溪流迂迴到營地後方,封堵退路。
右路從山脊線居高臨下壓制營門。
中路正面突入,一舉擊穿指揮中樞。
三路之間的協同精確到了半盞茶的工夫,沒有一支隊伍早到或晚到。
戰鬥只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郭逵的部下在疲憊和慌亂中根本組織不起有效抵抗,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被號角聲驚醒時教導廂的人已經衝進了營帳,許多人連刀都還沒摸到就被木刀抵住了脖子。
三面受敵的郭逵部被壓縮在一片低窪地裏,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試圖突圍卻被封住退路的左路教導廂迎頭堵了回來。
當天邊第一縷陽光照進山谷的時候,郭逵部一萬二千人,全部“陣亡”。
郭逵坐在一棵歪脖子樹下,看着教導廂的士卒們迅速打掃戰場、重新整隊。
他們清點俘虜的速度快得驚人,每一名教導廂軍官手裏都有一份名單,列出了郭逵部所有指揮使以上軍官的名字和大致體貌特徵,逐一覈對,確保沒有人漏網。
郭逵忽然問身旁一個正在清點繳獲旗幟的教導廂軍官:“你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那軍官正在將繳獲的旗幟按編號捆紮整齊,聞言抬起頭來,平靜地答道:“回將軍,這個等總結報告的時候再彙報。”
郭逵愣了愣,然後苦笑着搖了搖頭。
總結報告,他打了半輩子仗,從來沒有在打完之後還要寫什麼總結報告。
可教導廂的人從骨子裏就認爲,每一仗打完之後覆盤、總結、歸檔,是天經地義的事。
教導廂在喫掉郭逵部後沒有停留,迅速撤出戰場。
他們沒有帶走任何繳獲的物資,因爲所有裝備都是演習用的替代品,帶走毫無意義。
他們帶走的是郭逵部的行軍路線圖、聯絡暗號和佈防記錄,這些情報將在接下來的行動中發揮關鍵作用。
等和彬、李浩和李紹亮聞訊趕到的時候,谷地裏只剩下一羣垂頭喪氣的“屍體”。
和彬站在谷口,看着眼前這一幕,腮幫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教導廂又得手了。
這次不是趁夜間偷襲,而是利用聯軍追擊時的協調脫節,精確地抓住了一個孤立單位,在其餘三軍反應過來之前便完成了殲滅和撤離。
郭逵抬頭看着和彬,指了指自己嘴裏的白果,又指了指教導廂撤離的方向,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下一個就輪到你們了。
郭逵部的覆滅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剩下三個人的頭上。
三人聯軍加起來還有近萬兵力,依然是教導的兩倍有餘。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兵力優勢在教導廂面前毫無意義。
連續奔襲、精準打擊,打完就走、不留痕跡,教導廂展現出來的不僅僅是戰鬥力,更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戰爭方式。
從前天晚上到現在,他們沒有犯過一個錯誤,沒有給過聯軍任何一次可乘之機。
這種戰法太高了,高效到令人絕望。
聯軍追不上他們,圍不住他們,每次好不容易咬住一點痕跡,轉眼就被甩掉。
更要命的是,聯軍這邊每被拖一天,體力和士氣就往下掉一大截。
而教導廂那邊不但毫髮無損,反而越打越有自信,越打越遊刃有餘。
這樣下去聯軍被全殲只是時間問題,而且這個時間恐怕不會太長。
三人再次碰頭的時候,氣氛比上一次沉重了許多。
還是那片亂石灘,還是四個人,不對,這次少了一個。
郭逵昨天還坐在那塊光滑的大石上說要分兵搜,今天那塊石頭便已空蕩蕩地立在溪水邊,水聲依舊,人已出局。
和彬先開口,嗓子比平時沙啞了幾分:“諸位,情況大家都清楚。
我們追不上他們,圍不住他們,他們卻可以隨時喫掉我們中的任何一個。
聯合作戰,我們協調太差,傳令延誤,配合生疏,處處被人家牽着鼻子走。
這樣下去,被全殲只是時間問題。”
李浩沉默不語。
李紹亮也只是低着頭,無意識地用靴底碾着腳下的一顆石子,那顆石子被他來回碾了七八遍,碾得周圍的沙土都凹出了一個淺坑。
和彬看着兩人的反應,心裏忽然生出了一絲警惕。
氣氛不對勁。
上一次碰頭時郭逵還在搶着出主意,李浩還在追問怎麼找教導廂的主力,大家雖然焦慮但至少還有心氣。
可這一次,沒有人接話,沒有人提問,甚至連抱怨都沒有。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這兩個人已經不想再討論怎麼聯手了。
他們心裏都在打各自的小算盤。
和彬清了清嗓子,換了一副緩和些的語氣,說道:“既然這樣,不如我們分開行動,各憑本事。
聯合在一起,目標太大,教導廂反而好找到我們。
分散之後,說不定他們反而不好找?”
李浩抬起頭來,看了和彬一眼,眼神有些微妙。
和彬心裏咯噔了一下,李浩那個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你我都心知肚明,但誰也不會點破的眼神。
“和將軍說得對。”李浩緩緩說道,“分開行動,說不定更靈活。”
李紹亮也點了點頭,把腳下那顆已經被碾得嵌進沙土裏的石子踢到一邊,語氣平淡地說了句:“我贊同。”
三人的意見出奇地一致。
但和彬心裏清楚,這個“一致”意味着什麼。
盟約,散了。
不是教導廂打破了它,是這三個將軍自己放棄了它,在屢次受挫,希望渺茫的時候,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把命運寄託於跑贏同伴而非聯手抗敵。
現在活到最後的纔是勝者,教導廂是第一名,誰也爭不過他。
但第二名只有一個。
多活一刻,名次就靠前一名。
大家都是敗軍之將,誰最後一個死,誰臉上就好看一點,至少去了軍校,也能挺着胸說一句我是倒數第二個被滅的。
和彬回到自己營中之後,立刻把副將叫到了跟前。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沒有了方纔在碰頭會上的那股子儒將從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硬的務實:“從今天起,所有探馬重點監視李浩和李紹亮的動向。
教導廂打過來,我們打不過,這我已經認了。
但如果是李浩或者李紹亮過來,我們未必不能打一打。”
副將愣了愣,遲疑道:“將軍,您是想......”和彬打斷他:“我沒想什麼。
我只是告訴你,現在不是比誰能打贏教導廂的時候了,現在是比誰能活得更久。”
同樣的話,也在李浩和李紹亮的營中響起。
三人心裏都打着同一個算盤,既然打不過教導廂,那就爭取比另兩家活得更久。
於是,奇妙的局面出現了。
教導廂還沒來得及動手,三家自己先打起來了。
第四天中午,李浩的探馬忽然發現李紹亮的側翼有一支小隊落了單,大約兩百人,正在一條山溪邊取水休整,周圍沒有護衛兵力,看起來像是與主力走散了的掉隊士卒。
李浩得到消息後猶豫了片刻。
他的第一反應是這其中可能有詐,教導廂的僞裝滲透戰術給他留下了太深的陰影。
但探馬再三確認,那確實是李紹亮的人,旗幟和軍袍都對得上,而且看他們散坐溪邊、毫無戒備的模樣,不像是故意設餌。
李浩隨即咬了咬牙,下令喫掉它。
當天傍晚,李浩部突然出擊,從側翼山脊上猛衝而下,李紹亮的取水隊毫無防備,幾乎是瞬間便被包了餃子。
喫掉這兩百多人之後,李浩沒有戀戰,迅速撤回自己的防區。
李紹亮勃然大怒,盟約說散歸散,可你李浩第一個動手,而且還是趁老子的人在溪邊喝水的時候偷襲,這算什麼?
他立刻組織反擊,派出主力在李浩防區的東側發起進攻,雙方在南山谷地打了一場不大不小的仗。
李浩據守高地居高臨下,李紹亮猛攻猛打三面圍堵,雙方你來我往,各有損傷,纏鬥了整整一個下午。
正在酣戰之際,和彬的部隊忽然從北面殺了出來,和彬的探馬一直盯着這兩家的動向,兩人剛交上火,消息便飛馬傳回。
和彬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他沒有急着加入任何一方,而是趁兩人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左右開弓,各喫掉了李浩和李紹亮的一部分側翼人馬,撈足了便宜便迅速收兵撤回,絕不戀戰。
這下可好,三人之間的仇怨徹底結下了。
接下來整整一天,三家互相攻伐,你打我,我打他,他打你,亂成一鍋粥。
和彬趁夜偷襲了李浩的後衛,李浩天剛亮就反擊了李紹亮的左翼,李紹亮咬咬牙又派出精銳小隊繞到和彬後方偷襲了他的輜重隊。
三家就這樣在山林間展開了混戰,你捅我一刀,我踹你一腳,誰也沒佔到壓倒性的便宜,卻都消耗了大量體力和彈藥。
帳中的韓琦和範仲淹聽到探馬不斷傳回來的消息,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評價。
韓琦手裏捏着一份剛送來的戰況簡報,上面赫然寫着“李浩部與李紹亮部發生交火,和彬部隨後趁亂出擊,三方各有損傷”,他把簡報往案上一擱,拿起另一份剛送來的簡報,上面寫着“三家混戰,和彬部糧草被李紹亮部偷襲
焚燬過半”。
韓琦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轉頭對辛道:“你早就想到這個了吧?”
辛搖頭笑道道:“侄兒沒想他們竟會這麼快就相互攻訐,但他們會這樣,學生並不意外。”
範仲淹嘆了口氣,沒有說什麼,但那雙老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到了第六天,三人殘部加起來已經不到兩萬人,六天前出發時他們每人帶着一萬二千精兵,此刻各自殘存不過五六千人。
士卒們人困馬乏,士氣低到了谷底。
和彬部的口糧被李紹亮燒了大半之後,士兵只能靠山溪水和野果勉強果腹,行軍時腳步虛浮,列隊時連站都站不穩。
李浩部連續幾天高強度的攻防戰消耗最大,殘存的士卒幾乎人人帶傷,有的是之前混戰中留下的淤青和劃傷,有的是長途行軍磨出的腳泡。
李紹亮部更是慘淡,被李浩與和彬前後夾擊之後殘存人數最少,不足四千人,餘下的兵卒神色恍惚,眼神空洞,已經完全喪失了繼續戰鬥的意志。
教導廂就在這個時候動了。
他們養精蓄銳整整兩天,郭逵被滅之後,教導廂便再也沒有出手過,只是不斷地用斥候監視三家動向,同時讓主力部隊輪換休整,補充乾糧、檢修裝備。
等的就是這一刻。等到三部互相消耗殆盡,再用雷霆一擊結束這場漫長的演習。
教導廂從藏身的深山中走出,分三路同時出擊。
一路直取和彬殘部,一路包抄李浩,一路截斷李紹亮的退路。
三路齊發,氣勢如虹,他們在密林中以急行軍速度推進,步調整齊,隊形不亂,沿途遇到聯軍的殘餘哨位便輕車熟路地拔掉,手法與第一天晚上拔孟元暗哨時如出一轍。
和彬最先接到警報。
探馬連滾帶爬地衝進他的臨時營帳,說教導廂從北面來了,距離已不足三裏。
和彬站起身來環顧四周,他的士卒們正三三兩兩坐在地上,有的靠着樹幹閉着眼,有的在溪邊捧水喝,有的連站起來列隊都費勁,更別提迎戰那支從天而降,養精蓄銳整整兩天的精銳之師了。
他想要說些什麼,但那些鼓舞士氣的話到了嘴邊卻覺得毫無意義,他們已經拼盡了全力,只是實在拼不過。
教導廂的突擊隊幾乎毫無阻礙地撕開了他的防線,從正北方向突入營地,緊接着從兩側展開包抄。
和彬抽出木刀想要親自上陣,卻被自己的親兵死死抱住,不是怕他受傷,而是演習規則裏說得明明白白,被抱住便意味着失去了戰鬥自由。
“將軍!沒用了!我們輸了!”和彬環顧四周,只見自己的將士們一個接一個地被教導廂士卒的木刀擊中,然後頹然坐倒。
他咬着牙站了許久,最終還是鬆開了手裏的刀。
白果入和彬忽然覺得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那些連日來的焦慮、憋屈、不服,不甘,都隨着刀的放下而放下了。
他抬頭望着天空,喃喃道:“辛縝,你贏了。”
與此同時,李浩部也在潰敗。
李浩本人帶着一支親兵試圖從教導的包抄圈中突圍,但教導早已在他可能經過的所有路線上設了伏兵。
他衝了三次,每次都以爲找到了防守的空隙,結果每次都被提前埋伏的教導廂小隊堵了回來。
最後一次,他的親兵已經衝得七零八落,一支教導廂的小隊從側面殺出,領頭的那名年輕軍官動作快得像一陣風,趁李浩身旁的親兵正在招架側面的木刀時,從另一個方向斜插而入,一刀挑斷了李浩腰間的將旗。
將旗一倒,李浩的殘部徹底失去了鬥志,紛紛坐地就擒,他們看到主帥的旗幟倒下便已明白了一切。
李浩獨自一人站在山坡上,手裏握着木刀,四周圍上來十幾個教導廂的士卒。
他們沉默地圍成一個半圓,沒有人上前動手,也沒有人催促,只是靜靜地等着。
李浩環顧四周,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裏有不甘,有憤怒,有無奈,但到最後,竟也有一絲痛快。
輸給這樣的對手,不丟人。
“行了,別圍着了。”
他把木刀往地上一插,朝爲首的教導廂軍官道:“李某認輸!”
李紹亮是最後一個被找到的。
他帶着幾十個殘兵藏在一處山縫裏,那是兩座山脊之間一道極隱蔽的夾縫,入口被茂密的灌木叢遮得嚴嚴實實。
他的僞裝功夫確實不錯,營地周圍沒有明火,人藏在山洞裏不說話不走動,從外面看就是一片尋常的山林。
但人總要喫飯。
教導廂的斥候沿着山脊線一寸一寸地搜索,終於從一縷極細微的炊煙裏嗅到了人的蹤跡,循着煙跡摸過來,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啃一塊冷硬的餅子,那是最後一點口糧了,硬得像石頭,咬一口要嚼上半天。
看見教導廂的人,他愣了一愣,然後把手裏的餅子往地上一放,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平靜地說:“帶路吧。我認了。’
六日演習,至此結束。
教導廂以不足兩百人的“傷亡”,全殲五支隊伍總計六萬餘人。
河灘上,五支隊伍的殘兵敗將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乾脆躺在地上不動彈。
六天前從這裏出發時,他們雖然士氣不高,至少還有幾分不服和倔強。
如今回到這裏,連不服的力氣都沒有了。
將領們則齊刷刷地站在韓琦和範仲淹面前,一個個低着頭,臉上的表情複雜至極。
有人羞愧,有人不甘,有人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徹底擊潰之後纔有的平靜。
韓琦掃了他們一眼,目光在每個人臉上都停頓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道:“服了沒有?”
沒有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和彬往前邁了一步,單膝跪地,抱拳道:“樞相,末將服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沒有了以往那股儒將的從容和矜持,卻多了一種卸下重擔之後的坦蕩。
李浩也跪了下來,聲音沙啞:“末將心服口服。”
孟元、郭逵、李紹亮三人也齊齊跪倒。
五員大將跪在河灘上,身後是他們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殘兵敗將。
韓琦看着跪了一地的將領們,沉默了許久。
他忽然轉過身,對身邊的範仲淹低聲說了一句話:“希文兄,你我治軍數十年,今日方知,什麼叫真正的精銳。”
範仲淹沒有回答,只是遠遠地望着河灘那邊正在整齊列隊、等待檢閱的教導廂。
他們的隊形依然如同六天前出發時一般,橫着一條線,豎着一條線,斜看還是一條線。
每一個士卒都站得筆直,雖然衣甲不再整潔,每個人身上也是髒得不成樣子,但一個個神情昂揚,目光平視前方。
沒有人左顧右盼,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因爲打贏了便得意忘形。
彷彿這六天六夜的奔襲,作戰、圍剿,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場晨練一般!